邀古人喝一場酒

李曉

遙望古人們的相逢送別，差不多都離不開一場開心或沉郁的酒事。我沉醉于古人們的友情，他們在酒香中發酵沉淀，在一場一場的酒事中，讓漂泊的歲月找到了濃烈于心的寄托。

在步入中年歲月以后，如果相約古代的文人與我喝上一場酒，我依然可以開出一個長長的名單，他們從縹緲云端紛紛而下，與我把酒言歡傾訴衷腸，他們的面相猶如重逢故人的生動逼真。

一場黃昏時來臨的鋪天大雪，很快白了幾座山頭。我聽見柴門外響起了狗吠聲，這是唐朝的白居易來訪了，他可是一個好酒友啊，這人善飲，寫了不少喝酒勸酒流傳至今的詩。他非常講究喝酒的氛圍營造，“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想一想，當披著一身雪花的朋友推開柴門，大雪壓屋下，兩個知心的老朋友你一杯我一杯，然后在雪夜茅屋下抵足而眠。

“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這是唐朝李商隱的詩，一般以為是寫心心相印的愛情。你絕對沒想到，這也是李商隱用來勸酒的詩，再現一下當年場景：首句是“昨夜星辰昨夜風，畫樓西畔桂堂東”，微風蕩漾，酒宴就設在西樓，緊隨著的“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則是李商隱說，喝酒的朋友聊得投機投緣，那就繼續喝下去吧。

李白這個人，如果在唐朝遇見，從早到晚，感覺從身體中噴發而出的就是裊裊酒氣。你看他在山中與友對酌：“兩人對酌山花開，一杯一杯復一杯。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來。”喝酒勸酒的境界何其灑脫浪漫。最著名的是那首《將進酒》：“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與友喝到高潮的李白這樣大喊出聲，來人啊，你只管端出酒來讓我們喝個痛快，五花千里馬、千金狐皮裘，快叫那侍兒拿去換來美酒，萬古憂愁，在酒氣蒸騰中煙消云散！更為了喝上一場酒，李白穿越迢迢山河去見汪倫，一場酒宴后汪倫在桃花潭的碼頭邊踏足拍手唱起民歌送別，感動的李白由此寫下了傳誦千年的《贈汪倫》一詩。

還有宋朝的蘇東坡，在喝酒的性情上，簡直與李白一脈相傳。看看蘇東坡在一輪宋朝的明月下喝酒：“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后來他真是喝大了，在醉意闌珊中翩翩起舞，還忍不住發問：這搖晃的月色下，我的肉身是在人間，還是在天上宮闕里遨游？

再追溯到三國時期，看一代梟雄曹操與劉備的那次喝酒，那是一次煮酒論英雄的酒局。起初劉備還戰戰兢兢，但在豪爽曹操的勸酒中，劉備也放開喝了，曹操酒后說出了那句震驚歷史天幕的話：“今天下英雄，惟使君與操耳！”曹操還有勸酒的詩，就是那豪氣沖云霄的《短歌行》：“對酒當歌，人生幾何……何以解憂，唯有杜康……”這樣一場對飲，何其痛快淋漓！

在這人間芳菲的春日，我真想邀約幾個古人喝上一場酒。春水潺潺，柳絮飄飛，來一次曲水流觴的酒局如何？酒入胃腸，醉意蒙眬中瞇眼望去，我看見了“黃四娘家花滿蹊，千朵萬朵壓枝低”，古代春色，又重疊閃爍在今天的天幕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