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一天,父親母親很早就登上了天安門城樓,站在迎風飄揚的五星紅旗下向遠處眺望,他們深深地舒了一口氣。我們站起來了
喬冠華(1913-1983),江蘇鹽城人,16歲考入清華大學,24歲獲得德國圖賓根大學哲學博士學位,25歲成為香港《時事評論》主筆,26歲加入中國共產黨。1942年,到重慶《新華日報》主持《國際時事述評》專欄,在周恩來的領導下參與中國共產黨的外事活動。1946年初,到上海參加中共代表團的工作,同年底赴香港擔任新華社香港分社社長。新中國成立后,歷任外交部外交政策委員會副主任、外交部部長助理、外交部副部長(1964.3-1974.11)、第四任外交部部長等職。
1971年10月25日,聯合國大會上,中國代表團被中外記者們里三層外三層地團團圍住。有記者問中國代表團團長:“喬團長,你能不能講講你現在的心情?”喬冠華仰頭大笑。片刻后,他只說了這樣一句話:“我現在的表情不是已經回答了你的問題了嗎?”他的笑容被在場記者抓拍下來,定格青史。
那是新中國走入聯合國的輝煌時刻,也是喬冠華豪放人生的一個經典瞬間。實際上,他早在20多歲的時候,就已聲名鵲起。
被日本警察逮捕,遭驅逐出境
“在校時,他經常腋下夾一冊又厚又大的德文版黑格爾全集,昂首闊步,旁若無人,徜徉于清華園中。”這是清華校友季羨林晚年對喬冠華的回憶。大學時期,兩人既非同系,又非老鄉,絕無來往。但喬冠華往清華園一站,那鶴立雞群、躊躇滿志的形象,深深鐫刻在季羨林的腦海中。
1933年,喬冠華從清華畢業,年僅20歲。夏末秋初,喬冠華在侄兒喬宗秀的陪送下,來到上海碼頭。他將從這里東渡日本,進入東京帝國大學繼續攻讀哲學。
到東京后,喬冠華在學校附近租住了一個便宜的公寓。他在這里認真而廣泛地閱讀著各類經典哲學著作和文學作品,全然不顧是日文、英文還是俄文、德文。深夜,一部作品讀完之后,他總要熄燈靜坐,閉目沉思。除了讀書,他還勤工儉學以彌補學費及日常開銷的不足。
1934年春,喬冠華結識了日本共產黨員三浦。當時,在日本東京帝國大學的師生中,日共秘密組織十分活躍。三浦作為該組織中的重要成員,與喬冠華相處得很好。他們經常在一起探討學術問題和國際時事。喬冠華還多次參加他們組織的反對日本侵華的秘密宣傳活動。
一次,在赴與三浦的約會時,喬冠華被警察盯上并被截住。原來三浦已經被捕。喬冠華被抓到警察局,警察很快又去他的住處搜查,在一疊報紙里搜出了一份日共中央關于當時形勢的報告。時在東京的鐘正文等中國留學生聽說喬冠華被逮捕關押,十分焦急。他們試圖援救,均無果。
一段時間之后,日方雖然沒有審問出什么名堂,但仍認定喬冠華是危險分子,遂決定將他驅逐出境。
喬冠華回國后,在喬宗秀家住下。正當他躊躇之際,清華校友顏正平來滬,邀其北上北平。
“我們要干一個樣給他們看”
1935年暑假,再返清華的喬冠華,恰巧碰上了清華大學與德國某大學交換優秀留學生的機遇。8月31日,喬冠華和季羨林結伴來到前門火車站,登上了北上的列車。經過將近兩周的顛簸旅行,他們來到柏林。
到了德國后,兩人“見到許多離奇古怪的留學生(多為國民黨官二代),他們簡直不念書”,喬冠華對季羨林說:“我們要干一個樣給他們看。”季羨林深以為然,在日記中寫道:“非干一個樣不行。”
那一陣子,喬冠華和季羨林一起用餐,一起上學,一起游玩,一起訪友,一起縱論國事,幾乎形影不離。季羨林1935年的日記有如下記載:
10月19日:又回喬處,正在吃著面包的時候,馬來了,我們一齊吃,吃完了,又開始閑談起來,我們談到國事,我覺得中國的唯一出路是解放農民,平均地產,但實行起來卻也不容易……
10月20日:回到喬處閑談,一會兒趙九章(中國動力氣象學的創始人)也去了,又大談起來,大體談的范圍不出中國農村經濟問題,非常痛快淋漓,一直談到十一點半我才回家。
10月25日:十二點出去,外面正下著濛濛的細雨,在附近等到了喬,回去吃飯。吃完了又到喬處,照例吃糖讀杜詩——杜詩真有不可及的地方,那種雄健的魄力實在驚人。
籠罩著納粹陰影的柏林讓人望而生畏。喬冠華在柏林補習了一段時間的德文之后,毅然來到位于萊茵河畔的圖賓根市,選擇了著名哲學家黑格爾的母校——圖賓根大學。分手前的10月30日,季羨林在日記中敘述:“同馬、趙回到喬處已經九點,又開起座談會來。從單人起,一直談到中國文人的氣節,談到十二點才分手,可說痛快淋漓之至。這是在柏林最后的一夜,最后的一次暢談,我仍然說,在柏林愚妄的氛圍中,能得到這樣的談友,也真算不壞了。”
圖賓根大學圖書館的藏書異常豐富,有關馬克思主義、列寧主義著作的各種版本應有盡有。這為一直在攻讀德國哲學、研究馬克思主義原著的喬冠華提供了極好的學習和研究條件。除了繼續深入地研究馬克思主義以外,他還適時地增加了一門新的課程:軍事理論。
喬冠華坐不住了,奔香港、回廣州、赴武漢
由于日軍進逼華北,1935年12月9日,北平學生發動了震驚全國的“一二·九”抗日救國運動。消息傳到德國,中國留學生們陸續自發地組織了起來。喬冠華與圖賓根大學的中國留學生相處很好,國民黨著名將領趙一肩便是其中之一。
趙一肩原系19路軍師長,1932年參與指揮過淞滬抗戰,后因不滿蔣介石的反共政策,只身來到歐洲考察,進入圖賓根大學深造。身居國外的趙一肩和喬冠華都十分關注國內時局。于是,二人密切地交往起來。
1936年,國際形勢變幻莫測,喬冠華越來越感到世界大戰已不可避免,且大有一觸即發之勢。這位哲學博士已不甘做“百分之百的書生”了,瞄準軍事問題這個時為國際問題的焦點,他一方面與留德的進步同學一起頻繁地往來于圖賓根與柏林之間,積極參加中國留學生團體組織的各種抗戰活動,并曾幾次與國民黨駐德大使館發生沖突;一方面鉆研軍事科學,認真研讀著名軍事理論家克勞塞維茨的《戰爭論》三卷本。他甚至自開新課,廣泛研讀歐洲的戰爭史和軍事地理等方面的著作,并且對著各種版本的歐洲地圖和世界地圖,反復思考當時乃至日后整個世界的戰爭局勢。
1936年12月,“西安事變”的消息傳到德國,喬冠華等進步學生們欣喜若狂、奔走相告。在留德學生會的組織下,他們創辦了油印刊物《抗戰時報》,日出一期,及時向留學生們傳播國內抗戰的各種消息。
1937年8月13日,日軍大舉進攻上海,制造“八·一三”事變,揚言三個月內滅亡中國。原計劃在哲學領域繼續深造的喬冠華坐不住了。他匆忙地寫了一篇畢業論文交給指導老師,爾后“就放手一心一意地到柏林去搞抗戰工作”了(后來得到校方通知,他以優異成績獲得哲學博士學位。據德國魯爾大學教授海爾默特·馬丁回憶,1972年他找到了當年喬冠華撰寫的這篇關于《史記》的博士論文,并于1976年在德國出版了這一論文)。
1937年底,喬冠華由德國柏林來到法國巴黎,并很快與中國留法學生會接上關系。次年春,歸心似箭的喬冠華終于坐上“霞飛”號郵輪,由法國巴黎漂洋過海來到中國香港,再由香港坐火車回到廣州。
喬冠華回國前,趙一肩已先行回到廣州,在國民黨高級軍事將領余漢謀部就任參謀長。喬冠華回國后,趙一肩隨即將他引見給余漢謀,并邀請他與自己一起工作。恰在此時,母校老師金岳霖教授誠邀他去西南聯大執教。喬冠華抗日心切,接受了余漢謀和趙一肩的挽留,投筆從戎。
生平第一次穿軍裝的感覺實在很好。喬冠華興奮之余,急切地想了解當時的抗戰形勢,他提出想去武漢一趟,獲允。
當時國民黨黨政軍各方面的重要人物差不多都集中在武漢,在野的各黨各派的領袖們、文化界知識界的人士也大多都先后集中到了武漢,以周恩來為首的中國共產黨人也在武漢從事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工作。武漢成為了事實上的抗戰首都。喬冠華是乘火車來到武漢的,當時戰云密布,火車時斷時通,沿途都是傷兵,人們摩拳擦掌,抗戰情緒高昂,喬冠華深受感染。
毛澤東贊嘆:“我看過一篇他寫的文章,足足等于兩個坦克師哩”
喬冠華在武漢停留了一兩個星期。他逐漸發現,國共合作存在的問題很多。不久,他回到廣州,很快投入軍旅生活,在趙一肩主管的參謀處出任上校參謀,主要任務是收集外國的軍事情報和當時的國際動態,同時負責主辦一個內部刊物。喬冠華干得十分出色,深得余漢謀賞識。正當他方顯身手、有所作為的時候,1938年10月廣州淪陷,他不得不隨軍撤至韶關。
鑒于廣東與海外的聯系已中斷,余漢謀決定委派親信黃范毅赴香港創辦一份晚報,喬冠華被點將赴港協同辦報。隨著喬冠華在港島的再次出現,一份獨樹一幟的《時事晚報》亦隨之創刊,其扣人心弦的國際述評文章,恰似“給蒸悶濕熱的南國帶來一陣清風,使人們對陰暗的時局看到一絲希望的光芒”,“《時事晚報》發表社論之日,即是香港奔走相告之時”。
當年與喬冠華同在港島的文學家徐遲回憶:
它(《時事晚報》)第一天的社論就讓我大吃一驚。我感到它文筆之優美,論點之鮮明,不僅是一般的精彩,而竟是非常非常的精彩。這樣我就每天讀這家報紙,到時候如果還沒有讀到,就茶飯無心。
我曾到過喬木(當時,喬冠華戲稱自己身長瘦削類喬木,故取筆名喬木)的住處,看到他房間里,地板上,像書報社一樣,放滿了一排排一疊疊世界各地各種文字的報刊和地圖,房間里幾乎無插足之地。它們被排列得整整齊齊,有條不紊。我禁不住點頭贊嘆,他是用報紙作地毯的。家里成了報攤……
他每天下午從九龍過海,到“閣仔”,和我們這些人哇啦哇啦大講一陣,或到“聰明人”(咖啡廳)去和當時在港的一些西方著名記者會面,交流情況和意見,偶爾也會到“高羅士打”喝下午茶,和個別高階層的人士有些應酬。他在“閣仔”出現得最多。那里好像是他的辦公室、指揮所。他很快成了我們的頭兒了。
晚間他從報社回去,夜深人靜,他開始閱讀材料,并寫社論到黎明。呼呼大睡幾小時,他起來再研究材料。便又到了登上輪渡過海的時候,他是很辛苦很辛苦的。他很快就成為香港知識界的中心人物……
由于喬冠華的社論文章反響強烈,并擁有許多讀者,《時事晚報》后來干脆通過中國新聞社,將每期署以喬木筆名的國際述評文章發往世界各地的華僑報社。于是,喬木的文章不僅在香港,同時在華僑最為集中的東南亞地區廣為流傳。一時間,喬木成了世人關注之焦點,“一個卓越的國際評論家誕生了”。
據說,遠在延安的毛澤東讀到喬冠華的文章時曾贊不絕口。一次,毛澤東一邊散步一邊對身邊的人說:“你們讀過香港一個喬木寫的文章嗎?我看過一篇他寫的文章,足足等于兩個坦克師哩!”
“巴黎,將于兩天后不戰而降!”
1940年6月9日,德國向法國馬奇諾防線發起全面進攻。面對歐洲西線戰場如此緊迫的戰爭局勢,此時在香港“聰明人”地下層咖啡廳內,卻是煙霧繚繞,人聲喧囂。一大群中外記者和國際問題專家們,正在為時局的發展爭論不休。莫衷一是之際,坐在一旁沉默很久的喬冠華,突然“嚯”地站立起來——
“6月9日,是法軍最黑暗的一天!”
語出驚人!室內一下子安靜了下來。所有的目光,幾乎同時射向喬冠華。
“你怎么能這么說呢?”愛潑斯坦(國際著名記者,1957年加入中國籍)首先打破沉寂,滿腹狐疑地說。
因撰寫“內幕新聞”而名躁一時的記者根塞斯坦,這時也歪過頭來,很吃驚地說:“喬木先生,今天你怎么突然悲觀起來了!”
“西線實在是危急了。”喬冠華猛吸兩口煙,開始陳述:“剛才聽了許多高見,似乎諸位對西線還抱著很大的希望。不錯,決戰是在進行之中,勝負亦未見分曉,但局勢實在是已經大定,德軍右翼已出現在塞納河前,左翼前沿的萊姆市也很危險了。難道還能有第二次的‘馬恩河之役?26年前的馬恩河之役曾經救起了巴黎,但是在今天的馬恩河里,只有奔流著嗚咽的流水而已。我可以告訴諸位,3天之后,巴黎將會不戰而降!”
“太武斷了。簡直是危言聳聽!”人們無不驚恐于喬冠華那近乎殘酷的預言。有人甚至憤怒地質問:“喬木先生,你憑什么這么預言?”
“這不是一句話就能夠答復得了的。諸位請注意閱讀明天以后的報紙。我告辭了。”喬冠華撳滅煙蒂,起身離開,留下這群目瞪口呆的中外記者和國際問題專家。
次日(6月10日),喬冠華又在報上宣稱:“巴黎,將于兩天后不戰而降!”
整個香港都被這則預言震動了。很快,事態的發展驗證了喬冠華的預測。6月13日,法軍決定放棄巴黎。隨后,法國雷諾政府辭職,貝當上臺組閣。6月14日,德軍開進巴黎,巴黎陷落。
喬冠華也有失算的時候。
1941年,面對亞洲戰場的形勢,就日本軍國主義下一步攻打的目標問題,當時在香港的國際問題專家和軍事評論家之中,又進行了一場相當激烈的爭論。“珍珠港事件”爆發前夕,喬冠華應邀到香港華僑中學作時事報告。報告快結束的時候,一名學生突然問:“喬木先生,以您之見,日美談判會不會中斷?日美是否有可能打起來呢?”
“日美矛盾雖然很重,但公開打起來還不到時候,日美談判亦不至于馬上破裂。”喬冠華侃侃而談,語氣十分肯定。
然而就在當晚,美國時間12月7日,日軍偷襲珍珠港。次日黎明,隆隆的炸彈聲在港島響起,一開始人們還以為是演習。但炸彈聲越來越密,連警報器聲、高射炮聲亦同時響了起來。此時,仍在熟睡中的喬冠華突然被一陣急促而猛烈的敲門聲驚醒,隨著愛潑斯坦進門后“WAR(戰爭)!”的一聲吼叫,喬冠華本能地“啊”出聲來。
喬冠華大驚失色,因為清楚地聽到了飛機聲、炸彈聲以及防空警報聲。對此一直耿耿于懷的喬冠華,后來在回憶起這段歷史時,感慨地說:“我寫過多年的國際評論文章。這件事,對我來說是一個教訓。”
邊逃離、邊喝酒、邊掩護革命工作
在香港,喬冠華經常到皇后大道中18號的粵華公司“談生意”。所謂粵華公司,其實是八路軍、新四軍駐香港辦事處,辦事處負責人是廖承志。1939年,喬冠華申請加入中國共產黨,引起中共中央的高度重視。批準的電報傳到香港的辦事處,廖承志找到喬冠華,熱情地說:“大個子,你的請求,延安方面已經批準了,向你祝賀!”喬冠華欣喜若狂,當時他26歲。
日軍占領香港后,廖承志接到周恩來的電示:許多重要民主人士、文化界人士被困留香港。中央指示,這些人士是我國文化界的精華,一定要想盡辦法將他們搶救出來,使之安全轉移到抗日根據地。
擔此重任的是東江抗日游擊隊。沿著他們秘密打通的交通線,1942年元旦,喬冠華與廖承志等人率先離港。喬冠華素來嗜酒,有“酒仙”之譽。當時在日本人的眼皮底下,他不失浪漫地提議:“舉杯,向香港告別!”次日清晨,身著大褂,鼻架眼鏡、頭戴狐皮帽的高個子喬冠華,儼然一副文質彬彬的教書先生模樣,身型較胖的廖承志則打扮成了商人。一路上,他們既要對付日本人的盤問搜查,還要應付國民黨軍隊的無理糾纏。
韶關,當時是國民黨廣東省政府的戰時省會,同時又是香港從東江之線進入內地的必經之地。一到韶關,喬冠華首先去看望了老同學趙一肩。在其幫助下,當時他的公開身份是國民黨第七戰區司令部上校參謀。這不僅成功地掩護了他所從事的地下革命活動,也讓他在此過足了酒癮。
適逢糧荒,當局嚴令禁酒,違者判徒刑,嚴懲不貸。故而韶關不要說什么高級名酒,就連普通的米酒也很難買到。韶關有幾處酒肆私下里售賣自釀的米酒,但只賣給操廣東方言的顧客,暗號叫“土其”。喬冠華經常托友人黃秋耘代買三斤米酒。有時興起,甚至把酒拎到小館子里,要幾碟下酒菜,毫無顧忌,旁若無人地和黃秋耘對酌起來。每逢此時,黃秋耘總是忐忑不安。
一次,共產黨員張明第來到韶關,被抓了起來。與他同行的同志急忙找到正在館子里痛飲的喬冠華。喬冠華隨即給趙一肩打了一個電話。沒多久,張明第被放了出來。
為此,喬冠華曾風趣地拍著身上的軍服,指指那枚上校胸章,得意地對黃秋耘說:“有了這身黃老虎皮,還怕憲兵和警察來找我們的麻煩不成?”
在喬冠華的協助下,許多經東江撤退的同志被疏散到內地,就連當時被國民黨嚴密搜捕,并且正在患腦病而行動不便的著名文化人士鄒韜奮,以及目標特別大的國民黨元老柳亞子及其女兒,都順利地通過關卡,安全地經韶關被轉送到內地。
韶關疏散任務完成后,喬冠華經桂林輾轉至重慶,參加《新華日報》編委會,同時直接參與中國共產黨在重慶的有關外事工作。從此,香港喬木在周恩來的直接領導下,重操舊業于陪都重慶。
南北“喬木”之爭
在內地延安,還有一個人在以“喬木”的筆名撰寫文章。巧合的是,此“喬木”也是江蘇鹽城人,老家離喬冠華家很近,也畢業于清華大學,也以如椽巨筆聲名鵲起。他原名胡鼎新,1937年7月在共產黨人馮雪峰的安排下來到延安,正式改稱“喬木”(至于現名“胡喬木”,則是后來的事)。
“五四運動”20周年之際,“喬木”在延安《解放日報》發表了一篇才華橫溢的紀念文章,毛澤東看后十分賞識。不久,他被調去擔任毛澤東的秘書、中央政治局秘書,為黨中央、為中央最高領導人起草、修改、完善各類重要文件、決議、社論、政論、報告、講話及重要綱領和憲法等,時間長達20多年。
一南一北,不甚相干,但他們幾乎是同時以“喬木”的筆名發表文章,一度使不少讀者感到困惑。“喬木”一會兒在香港發表國際述評,一會兒又在延安發表社論文章,莫非他有分身之術不成?
曾有一則笑話:某日,胡鼎新的妹妹胡文新在看到香港報紙上登有署名“喬木”的國際述評文章后,誤以為哥哥已抵香港,于是隨即給“喬木”寫信。結果,收信人喬冠華感到莫名其妙。因為此時的喬冠華,并不知道胡鼎新已赴延安,并且在以同樣的筆名為《解放日報》撰寫社論文章。后來,當人們終于弄清這一南一北兩個“喬木”不是同一個人之后,干脆以“南喬”(喬冠華)、“北喬”(胡鼎新)相稱,以示區別。毛澤東則親切地將兩人稱為“鹽城二喬”。
1945年,“北喬”隨毛澤東赴重慶談判,二喬相遇,談及重名問題,誰也不愿放棄這形象典雅、寓意深刻的“喬木”之名。
“南喬”喬冠華妙語連珠,據理力爭:“我本來就姓喬嘛!你們看我這一米八二的個頭,不正是一棵挺拔的喬木嗎?”
“北喬”胡鼎新則不緊不慢,娓娓道來:“我取《詩經·小雅·伐木》‘出自幽谷,遷于喬木中的‘喬木為名,也是偏好喬木這高大、挺直之樹。1938年7月,我與李桂英在延安結婚時,甚至將她的名字改成了‘谷羽。谷羽者,‘出自幽谷,遷于喬木之鳥也。”
各說各的理由,誰也不讓步,后來事情驚動了毛澤東。為了妥善處理好他們的重名問題,毛澤東特意召集二喬,并為他們斷名。
毛澤東先問“南喬”:“原來用什么名字?”
“南喬”答:“原名喬冠華。”
毛澤東說:“這個名字很好,以后你就叫喬冠華,仍然姓喬。”接著,他又轉向胡喬木:“至于‘北喬你嘛,本來姓胡,可以恢復姓胡,以后就叫胡喬木好了。”
毛澤東對此印象深刻。多年以后,他宴請參加全國三屆人大會議的部分工農代表。席間,當毛澤東得知立志務農的優秀回鄉知青代表董加耕是鹽城人時,便馬上問他:“你是鹽城人,鹽城有‘二喬,你可知道?”
“重慶雖小,外事工作的范圍是很大的”
到重慶后,喬冠華住在老朋友馮亦代家里。根據周恩來的指示,他于1942年底參加《新華日報》編委會,開設國際述評專欄,并擔任《群眾周刊》主編。考慮到報社住房緊張,喬冠華本來打算在馮亦代家里繼續住下去,不料他的行蹤被國民黨軍統局特務王新衡發現,此人嗅覺很靈,在香港時曾被喬冠華數落過。
有一天,王新衡突然闖入馮家,說要找喬冠華,稱:“老喬脫險歸來,特來拜訪。”幸虧那天晚上,喬冠華呆在報館還未回來。馮亦代敷衍幾句,既不說喬冠華住在此地,也不說不在此地。王新衡悻悻而去。
喬冠華在馮亦代家住不成了。組織上安排他先住在神仙洞一處房子里,后來住進化龍橋報館。那里很窄小,但喬冠華安之若素。在徐遲的印象中,有這樣一個場面:“他一見我進屋,就從書本上抬起頭來,含笑相迎。”
周恩來還讓喬冠華參加南方局外事組,參與黨的外事活動。周恩來對他說:“你過去在華南和海外工作經常同外國人聯系,在重慶也有相當數量的外事工作,因為這里有使館嘛。有美軍總部,有各國記者啊。”
喬冠華與當時的外事組長王炳南、副組長陳家康,成員龔澎、陳浩、李少石等人配合默契,沖破國民黨政府一黨辦外交的局面,積極開展外事活動。據《周恩來年譜》記載,周恩來時常召集他們開會,研究外事工作等。
喬冠華的交際面很廣,有外國記者、蘇聯和英國等國的駐華大使館、美軍司令部等各方面。喬冠華后來回憶:“我記得從1942年到1945年這幾年,年年枇杷山的十月革命節,都是在重慶公開的共產黨員、秘密的共產黨員、有名的進步人士的一個革命的聚會。特別是在1942年以后,從斯大林格勒開始的大反攻,穩步向前發展,捷報不斷傳來,形勢一天天變化的時候,人們的心情是很高興的。他們的武官、文化參贊,都和我們有很密切的來往,如費迪連科是他們的文化參贊,他們的武官我記得就是后來在斯大林格勒前線作戰的同志,名字忘記了。所以重慶雖小,外事工作的范圍是很大的。”
1942年9月,美國國務院文化關系計劃聯絡官費正清第二次來到中國,在重慶主持美國新聞處的工作。喬冠華通過龔澎結識了費正清。喬冠華給費正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個子很高,幾乎與我差不多,留著學生式的長發,戴著一副大眼鏡。他大大咧咧地笑著,還帶著點兒太隨意的幽默。我在清華任教時,他曾在清華讀書……(后來)從日本人手中逃出,來到重慶,為中國共產黨新聞通訊社(此處有誤,應為《新華日報》)主編國際新聞。我發現他登載在《群眾》雜志上的文章,筆鋒犀利,沒有一句贅詞。他的哲學觀點和信仰就是革命……
1943年9月,傳說國民黨準備突然襲擊延安。但這一計劃遭到一些熟悉延安地形的國民黨將軍的反對,重慶方面也不敢貿然采取行動,以防其他省反對派的對抗。監視周恩來辦公室人員的密探驟然增加。即使在十分困難的情況下,喬冠華與費正清還是想盡辦法見面,傳遞信息。
1945年8月11日,中、美、英、蘇四國接受日本投降。第二天上午,徐遲、楊剛等人趕往化龍橋的《新華日報》編輯部,一到那里就進了喬冠華的房間。這時,由于天氣酷熱,喬冠華只穿了背心、短褲,正在那里得意洋洋、搖頭晃腦地朗誦著杜甫的一首七律《喜聞官軍收河南河北》:
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
卻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詩書喜欲狂。
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
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
喬冠華告訴徐遲等人:“我正在寫一篇國際述評,題目取名《天亮了》,就用杜甫這首七律作為文章的開頭,你們看如何?”
中國人民在世界上真正挺起了腰桿子,因此才有新中國真正獨立自主的和平外交
1946年,國共談判的中心從重慶移到南京。5月,中共代表團團長周恩來率董必武、李維漢等分兩批飛抵南京。喬冠華短暫地去過延安之后,也來到南京。不久,中共代表團在上海設立辦事處,喬冠華又到上海負責外事工作和報刊工作。曾在周公館當過交通聯絡員的王思敏回憶:
喬木和龔澎兩口子是專門從事外事工作的,他倆的外文造詣頗深,工作也比其他人似乎要忙一些,打字機的嘀嗒聲不時從他們的房間里傳出。每次開飯,往往要“三顧茅廬”,他們才姍姍下樓(當然是站著吃),為此,陳姐在背后曾嘟嚕過:“平常倒蠻好格,就是吃飯架子大來兮。”
國共和談破裂后,喬冠華轉移到香港。喬冠華等人在香港的外事工作,歸中共中央外事組領導。中共中央外事組實際上就是新中國成立前主管外交工作的領導機構,是新中國外交部的前身。
解放戰爭后期,喬冠華參加了民主人士離港北上的許多籌劃工作,沈鈞儒、譚平山、蔡廷鍇、章伯鈞、郭沫若等眾多人士,都安全抵達解放區。
1949年10月1日,喬冠華夫婦登上天安門城樓。據他們的女兒喬松都回憶:
這一天,父親母親很早就登上了天安門城樓,站在迎風飄揚的五星紅旗下向遠處眺望,他們深深地舒了一口氣。
下午3點,開國大典正式開始,軍樂隊奏起了代國歌《義勇軍進行曲》,當毛澤東在天安門城樓莊重地向全世界宣布“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的時候,爸爸媽媽和沸騰的人群一起歡呼起來。此時,他們就站在毛澤東、朱德、周恩來、董必武等新中國領導人的身旁。周總理的眼睛里閃動著興奮的淚花,爸媽兩人思緒萬千:近百年來,中國人民在世界上是受屈辱的,而今我們站起來了!
父母親對開國大典的記憶是非常深刻的,母親說,像她和父親這樣從舊社會走過來的人,看到曾經百孔千瘡的祖國終于有一天站起來的時候,內心是非常感慨的。在以后的很多年里,他們時常提起當年的感受。20世紀80年代初,父親曾計劃寫他的外交回憶錄,他說就要從開國大典寫起,并且為第一章命名為“開國”。
弱國無外交。父親說,沒有中國人民的勝利,哪里會有新中國外交?中國人民在世界上真正挺起了腰桿子,因此才有新中國真正獨立自主的和平外交,同世界各國人民友好相處的外交,這也是父母親共同的肺腑之言。
1949年11月3日下午1時,政務院總理兼外交部長周恩來在中南海西花廳召集外交部組建后的第一次會議,會議決定成立聯合辦公室。參加聯合辦公的人有:周恩來、李克農、章漢夫、王炳南、伍修權、龔澎、喬冠華、楊剛等。
11月8日晚8時,外交部街30號東樓禮堂熱鬧非凡,這里馬上就要召開外交部成立大會。這是一個歷史性的日子。喬冠華和龔澎很早就喜氣洋洋地來到了禮堂,當周恩來步入會場時,他們和與會的160多名同事不約而同地站起來熱烈鼓掌。
為了打破發言人與聽眾的界限,大家圍到主席臺四周。周恩來拿起花名冊點名:王稼祥、李克農、王炳南……在念到喬冠華名字的時候,周恩來問他:“你的祖上是不是秀才?”喬冠華回答:“上面幾代都是,到了我父親這代不是了。”周恩來對大家說:“所以他讀書就特別努力。”說完喬冠華,周恩來又提到他的妻子龔澎:“你們認識龔澎同志嗎?她是我們部里情報司司長,喬冠華同志的愛人。有的年輕同志聽不慣,過去在國統區、前不久在香港,都是稱她為‘女士‘夫人的,以后出國人家還是這么叫。”
點名之后,大會正式開始,周恩來作了重要講話。從此,喬冠華、龔澎這對“夫妻檔”開始了他們在新中國的外交生涯。
(責編/陳小婷 責校/袁棟梁 來源/《喬冠華傳:從清華才子到外交部長》,茆貴鳴著,江蘇文藝出版社12月第1版;《才情人生喬冠華》,羅銀勝著,團結出版社2004年1月第1版;《我的父親母親:喬冠華與龔澎》,喬松都著,中華書局2008年4月第1版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