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地時間2020年5月25日,美國明尼蘇達州明尼阿波利斯市的46歲非裔男子喬治·弗洛伊德因涉嫌偽造罪被警方逮捕。當弗洛伊德被戴上手銬后,一名白人警察將其按倒在地,并用膝蓋壓住他的脖子達7分鐘之久。其間,弗洛伊德多次哀求,“我無法呼吸”,但警察并未停止,導致其窒息死亡。
由此,美國陷入了自1968年黑人民權運動領袖馬丁·路德·金遇刺引發“大暴動”以來最嚴重的全國性抗議。在個別地區,暴力沖突的激烈程度甚至超過了1968年。本刊特推出《美國隱藏的種族暴力史》系列連載,回顧美國歷史上由種族不平等引發的血腥暴力事件。即使美國本土也少有人知道這些事件,原因很簡單,致力于挖掘真相的學者稱“這不符合我們講給自己聽的美好故事”。
美國不能呼吸
弗洛伊德的妻子和女兒吉安娜生活在美國南部的休斯敦。6歲的吉安娜還不知道父親的具體遭遇,只是從母親那里聽到,“爸爸死了,因為他無法呼吸”。
但明尼阿波利斯警方給出的尸檢報告,一度試圖將弗洛伊德之死歸咎于心臟病和毒品等原因,最新的獨立尸檢報告否定了警方說法,認定弗洛伊德是機械性窒息死亡。從這一交鋒中不難看出,如果沒有確鑿的視頻證據,弗洛伊德的死亡可能就會在復雜的司法程序和政治庇護中不了了之。
據悉,自2015年起,明尼阿波利斯市警方使用鎖喉、擊打、警杖、電擊棒等手段有記錄的有11500次,施加對象近60%是黑人。與之不成比例的是,黑人人口僅占該市人口的19%。
在死亡事件和這場已讓美國數千萬人失去工作的疫情影響下,人們積累的悲傷與憤怒一發不可收拾。
騷亂迅速蔓延,5月28日,明尼阿波利斯市市長雅各布·弗雷宣布該市進入72小時緊急狀態。當晚,美國總統特朗普在推特上稱抗議者為“暴徒”,批評明尼阿波利斯市市長“非常軟弱”,還威脅稱,“當搶劫開始后,就到了開槍的時候”。
5月29日,大批示威者涌向白宮,特勤局不得不對白宮進行封鎖。據美國媒體報道,特朗普曾被特勤局特工短暫帶到白宮地下掩體中避難,但特朗普后來對此加以否認,稱自己去那里“更多是視察”,因為“也許有一天會用到它”。
5月31日晚,攜帶磚頭和可燃物的抗議者在白宮周圍聚集,白宮熄滅了幾乎所有外部照明,陷入黑暗,特朗普再次躲入地下掩體,并因此獲得了“地堡男孩”的綽號。現在,不管是在推特搜索“Bunker boy”,還是在微博搜索“地堡男孩”,搜索結果的主角都是特朗普。就連他自己發的推特下面,很多網友也用這個新綽號稱呼他。
同天晚上,首都華盛頓特區宣布實施宵禁。第二天,紐約實施宵禁。這是紐約自1943年種族騷亂以來最嚴格的宵禁。
6月2日,第18空降軍憲兵營和華盛頓特區國民警衛隊已經部署在白宮附近、華盛頓國家廣場和林肯紀念堂等多個敏感區域,同特區警察和聯邦警察一道執勤……
新澤西州公立學校的華裔教師陳女士見證了這次騷亂,據她口述:
快晚上8點時,附近有人通知,距離宵禁還有15分鐘,讓大家趕緊撤退,隨后就聽到警察的廣播“you must leave the area now(你現在必須離開這里)”。正當我和朋友準備離開時,前方開始哄亂,聽見“砰砰砰”的聲音,大家都開始跑離中心地帶,我回頭時看見有煙霧和扔飛的水瓶。
大概跑出一兩條街,停下觀察了一下,后又看到人群開始涌動,便繼續跑。有前面的人跑過來說,警察射擊的子彈打到他的腳上了,不知道是什么子彈,但是很疼。當時現場的大部分抗議者都覺得無法置信,認為只想要一個和平的抗議,卻被警察打得四處逃竄。人群中有很多人大罵警察,還有人大喊“這真是瘋了”!
從經歷的兩次抗議游行來看,我沒有明顯感受到抗議領袖的明確綱領,更多的是一種憤怒情緒的宣泄,以對警察的暴力執法和種族歧視的不滿為主,還夾雜著其他的復雜情緒和意圖。我能感覺到身邊很多人對歧視、不公平的憤怒,對特朗普的失望,以及對抗議人群的暴亂的無奈和憤怒。對于我來說,我感覺到生活的虛幻,外界一片混亂,在全球疫情尚未結束時,自己生活的城市又起了沖突……
受疫情影響最大的也許是低收入人群,他們原來大多在服務性行業工作,疫情停業導致大批失業,很多州政府的失業救濟金都沒有按時發放,造成很多人的生活陷入困境。弗洛伊德之死,又疊加新冠疫情,導致很多人情緒爆發,引發了大規模的示威游行。
從我所看到的新聞媒體以及跟朋友的交流來看,大多數人都支持示威游行,大家也都比較冷靜。比如,新澤西州南部有個卡姆登鎮,那里生活著許多黑人和拉丁裔,他們示威游行時,鎮上的白人警局局長走在示威隊伍最前面,還幫著扛旗。遺憾的是,一些地方的游行出現了打砸搶燒事件。有少數人混進游行隊伍故意搗亂,據說甚至有些極右之人包大巴車找人去做這種事。
不僅在美國,弗洛伊德之死掀起的波瀾已蔓延至世界各地。
在倫敦,數千名抗議者擠在國會廣場,喊著統一的口號“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在雨中,戴著口罩的人們單膝跪在潮濕的地上,舉起拳頭,沉默一分鐘。在丹麥首都哥本哈根和新西蘭奧克蘭的美國領館周圍,數百人聚集示威。
許多地區的抗議有著更為本土化的呼吁與訴求。
在巴黎,當局禁止人們在美領館前示威,仍有數千人計劃到埃菲爾鐵塔附近抗議。6月3日,當地還有另一場抗議,目的是紀念一名2016年在警方關押期間死亡的非裔法國人。
在澳大利亞,盡管該國總理警告疫情傳播的風險,為政府對土著居民的行為和態度感到憤怒的人們仍走上街頭,他們的口號仍然是弗洛伊德瀕死前說的那句:“我無法呼吸。”
一個視頻里,弗洛伊德6歲的女兒吉安娜坐在父親生前好友斯蒂芬·杰克遜的肩膀上,張開雙臂宣告:“爸爸改變了世界!”
“只有鮮血才能清洗這個有罪的國土的罪惡”
反種族主義抗議游行衍生暴力和騷亂后,四位前總統卡特、克林頓、小布什和奧巴馬紛紛表態。作為美國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非裔總統,奧巴馬表示:“當我看到那段視頻時哭了,我感到崩潰。‘脖子上的膝蓋用來比喻社會系統是如何傲慢地壓制黑人,忽略呼救聲。人們毫不在乎,這是真正的悲劇。”弗洛伊德之死“發生在2020年的美國是不正常的”。而實際上,百年來美國的種族暴力事件從未停息。
美國自建國起就有綿延不絕的“暴力文化”,從波士頓傾茶事件(1773年12月16日,波士頓8000多人集會抗議《茶稅法》。當晚,60名抗議者化裝成印第安人登上茶船,將東印度公司三條船上的342箱茶葉全部傾倒入海),到大蕭條時期康涅狄格和艾奧瓦州的奶農武裝起來,切斷公路、傾倒牛奶、包圍警局……這些事件最終都能與政府達成妥協。然而,一旦落到了黑人或者其他少數族裔頭上,抗爭權就仿佛不復存在。這種只能有一部分人享有權利的現象,正是美國人權中最突出的問題。
即使人類已經邁進了21世紀,種族問題依然是美國社會的重要議題。美國白人對黑人的偏見,是在深厚歷史根基下逐漸發展壯大的,而這一根基就是美國的奴隸制度,而美國正是在奴隸制的基礎上建立起來的國家,美國歷史也是一部種族斗爭史。
從1686年至1786年的100年間,約有25萬非洲黑人被販賣到英屬北美殖民地,淪為奴隸。他們的境遇極其悲慘,特別是那些在田間終日勞動的黑奴,被當作“耕畜”使用,每天被迫勞動18-19個小時。美國建國后,制定聯邦憲法,保留奴隸制,維護奴隸貿易。到1860年,美國黑人奴隸已達到400萬人。
19世紀30年代起,廢奴主義在美國廣為流行。廢奴主義者加里森創辦《解放者》報,宣布“為我國的被奴役的人們的立即解放而斗爭”。他還創建了新英格蘭反對奴隸制協會,并領導成立了全國性廢奴主義組織——美國反對奴隸制協會。到40年代,廢奴團體已達2000個,形成了聲勢浩大的群眾運動。雖然反動勢力多方壓制和迫害,但廢奴主義者仍堅持開展多種活動,其中包括組織“地下鐵路”,通過隱蔽的方式,經由秘密的路線和食宿站,指引和協助大批黑人奴隸逃離南方。
女奴出身的哈莉特·塔布曼就是通過“地下鐵路”逃離南方的一員。哈莉特原是馬里蘭州的一名黑奴。奴隸們勞動繁重、生活艱辛、地位低賤,哈莉特曾因在摘蘋果時偷嘗了一口,被監工的皮鞭打得半死。15歲時,她因為幫助一個逃亡的奴隸,被一公斤重的秤砣砸在頭上,造成終生的頭痛。29歲時,主人死了,哈莉特將被出售。她決定逃跑。
一位好心的白人平奇為哈莉特指明了方向:穿過森林,渡過卻普坦克河,河岸邊有一座農場可以提供一些幫助;他還告訴她:“有些樹皮上刻著十字記號,或者找苔蘚,它總是長在樹干的北側。你能認出北極星,朝著它的方向走”“聽見狗叫,要盡量找到水洼,涉水過去,狗就找不到你了”……原來,平奇是“地下鐵路”的一員。
就這樣,哈莉特渡過卻普坦克河,越過馬里蘭州邊界,再穿過特拉華州……在去威爾明頓的路上,為了躲避捕奴人,她藏在車上,身上壓滿碎石。10月里一個寒冷的早晨,哈莉特到達蓄奴州馬里蘭、特拉華和廢奴州賓夕法尼亞三州交界,這里是自由與奴役的分界。多年后,哈莉特回憶起她越過邊界的那一刻:“我已經成為一個自由人了。四周霞光萬道,太陽透過樹枝閃著金光,我覺得簡直上了天堂!”
1850年夏天,哈莉特逃跑的第二年,她再次出現在卻普坦克河邊,身后還跟著一對黑人男女,戴維和他的未婚妻簡。當時簡即將被主人賣掉,所以兩人決定一起出逃。
大雨過后,河水猛漲,哈莉特一馬當先,踏進水中,戴維和簡緊隨其后。哈莉特個子矮,河水幾乎淹到下巴,她把火槍高舉過頭,還不忘給兩位同伴鼓勁:“堅持一會兒,我們一定能過去!”不同于一年前的驚恐逃亡,此時的哈莉特已經成了一名堅定的戰士。她參加了費城的反奴隸制斗爭協會,成了“地下鐵路乘務員”,負責把戴維和簡這樣的“乘客”送到自由之地。
在逃離蓄奴州獲得自由后,哈莉特曾冒著生命危險19次只身潛回南方,協助數百名奴隸逃出。這種組織奴隸逃亡的活動在一定程度上動搖了奴隸制度的基礎。
19世紀中期,美國南北方形同兩個國家:南方是世界棉花煙草產地,需要大量人力,黑奴是其經濟支柱;北方的機械化程度不斷提高,且新移民大量增加,勞動力不再是問題,所以除新澤西州外,北方各州都廢除了奴隸制。
1852年,斯托夫人的小說《湯姆叔叔的小屋》出版,書中對黑人奴隸的悲慘生活作了動人的描述和揭露,在社會上引起強烈反響,有力推動了廢奴運動的發展。后來美國總統林肯接見斯托夫人時說:“你就是那位引發了一場大戰的小婦人。”與此相對,南方各州迅速將這本書列為禁書,郵局檢查從北方來的郵包,奴隸制的辯護士們竭力美化奴隸制,其中最有影響的是南卡羅來納州的威廉·J·格雷森發表的長達50頁的長詩,他在詩中稱黑人在這里享受集體生活,晨鐘暮鼓,數代同堂,從住房到服裝和飲食甚至子孫后代的生活無一需要自己操心(奴隸在法律上世代為奴),主仆之間溫情脈脈。
1859年,廢奴主義者約翰·布朗率領21名白人和黑人起義,把廢奴運動推向高潮。起義最后被鎮壓,約翰·布朗遭逮捕、殺害。他就義前留下遺言:“我,約翰·布朗,現在堅信只有鮮血才能清洗這個有罪的國土的罪惡。過去我自以為不需要流很多血就可以做到這一點,現在我認為,這是不現實的。”
1861年,美國南北戰爭爆發。1862年,林肯發表《解放黑奴宣言》,宣布黑人奴隸獲得自由,從根本上瓦解了南方叛亂各州的戰斗力,扭轉了戰局。1865年1月,美國國會通過了《憲法第13條修正案》,規定奴隸制或強迫奴役制,不得在合眾國境內和管轄范圍內存在。4月14日晚,林肯在首都華盛頓福特劇院遭人暗殺身亡。對于林肯遇刺的原因,眾說紛紜,主流觀點認為跟解放黑奴有關。這一年12月18日,《憲法第13條修正案》正式生效,從此,奴隸制在美國被廢除。
101年前,“流血的夏季”拉開序幕
19世紀末到20世紀初,美國約有1000萬黑人,其中大部分仍然生活在南方,以農業為主。也有一小部分黑人中產階級企業家和專業人士,通過做買賣發家致富,社會地位有所上升。但是,黑人們并沒有成為“美國公民”,也沒有獲得與白人同等的地位和權利,而是處處受到白人的排擠、壓迫。美國的種族主義者甚至將黑人定性為無能力進行自我改善的人種,“天性偏好邪惡、與犯罪和疾病為伍”。這就為壓迫和忽視黑人的政策奠定了理論基礎。即使是從未去過美國、沒有親身經歷過種族隔離的人,也多少能從一些影視、文學作品中了解到美國種族隔離的境況。
美國作家哈珀·李發表于1960年的長篇小說《殺死一只知更鳥》,講述了一群生活在美國南部小鎮上的白人和黑人們。盡管他們常常在一起工作、生活,卻居住在不同的區域——白人們住在鎮上,黑人們住在鎮外的黑人村落;他們信仰同一個上帝,卻屬不同的教會,前往各自的教堂禱告;他們都有聆聽法庭審判的權利,卻不得不入座不同區域的看臺——白人坐在一樓,黑人坐在二樓。
書中,家境貧困、品行惡劣的白人鮑伯·尤厄爾誣陷黑人湯姆·魯濱遜強奸了他的女兒,盡管黑人湯姆的辯護律師有充分的證據證明湯姆的清白,且湯姆有著正當職業和良好口碑,而鮑伯·尤厄爾平素的行徑常常被其他白人所鄙夷。但在法庭上,白人陪審團們面對如此“大是大非”的問題,一致站在了同膚色的鮑勃一側,而判定湯姆有罪。這一判決最終導致了無辜的湯姆死亡。
長期的種族隔離政策,使種族間的隔閡越來越深,矛盾無處不在,抗議不斷。1914年11月12日,《波士頓衛報》編輯特羅特帶領一個非裔美國人代表團前往白宮,抗議政府部門中的種族隔離,并與時任總統威爾遜發生激烈沖突。特羅特質問威爾遜:
一年前,我們呈交了由38州非裔美國人簽署的全民請愿,抗議在你的政府部門,財政部和郵政部里,對全部帶有或部分帶有非洲血統的雇員實行種族隔離……當時你曾宣布,你會親自調查有關情況。可現在,一年過后,我們又找上門來,原因是我們發現對非洲血統的政府雇員實行種種種族隔離,不僅存在于財政部和郵政部……你給美國白人以“新自由”,而給非裔美國同胞以“新奴隸制”嗎?天理不容!
威爾遜惱羞成怒,對代表團說,除非更換領導,否則再也不會跟他們再見。
1916年,德克薩斯州韋科17歲的黑人少年杰西·華盛頓被指強奸殺害了一名農場主的白人妻子。在簡短的審訊之后,杰西·華盛頓被認定對這名白人女性進行了強暴和謀殺。一些跡象表明,杰西·華盛頓本人是否有罪在審訊時是不確定的。盡管他簽署了一份自白書,并被當地幾家報紙廣泛散播,但實際上杰西·華盛頓是文盲,另外一些證據表明他存在精神殘疾。
1916年5月17日,一名美國德州青年寄了一張用真實相片制成的明信片給他父親,他在背面寫道:“這是我們昨晚的烤肉盛會,左邊上頭畫有十字叉叉的就是我。子獨樂,不若與父分享。”這場“烤肉盛會”吸引了包括華克市市長跟警長等1.5萬名男女老少,比大聯盟、NBA賽事還轟動。被烤的“肉”不是什么動物的肉,而是一個人——杰西·華盛頓。他被燒死了。
盡管針對黑人的私刑泛濫,但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期,非裔美國人重拾幻想,他們積極參軍、勤勤懇懇擔任志愿工作,同其他族群一樣對美國忠貞不二,樂觀地預計這場戰爭會改變自己的命運,相信如果他們“忠誠和奉獻,這些不公正將會消失”,“種族偏見之墻將慢慢倒塌”。但是戰爭結束后,大暴亂開始了。黑人共產黨員哈里·海伍德在他的自傳中說:“德國人不是敵人——敵人就在這里。”
1919年,種族主義甚囂塵上,全美發生多起由白人煽動的大規模反對黑人的暴力事件。暴力事件發生在像阿肯色州的伊萊恩這樣的小鎮、馬里蘭州的安納波利斯和紐約州的錫拉丘茲這樣的中等城市,以及華盛頓、芝加哥這樣的大城市。成百上千的非裔美國人被白人暴民活活燒死、槍殺、絞死或打死。成千上萬的人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家和店鋪被付之一炬,一些人被迫離開,其中許多人再也沒回來。
第一起暴力事件,于當年4月發生在佐治亞州的詹金斯縣。當時警方前往卡斯韋爾浸禮會教堂的戶外家庭聚會逮捕黑人埃德蒙·斯科特。他們對著斯科特的臉重重打了幾拳,又朝黑人喬·魯芬的頭部開了一槍。喬·魯芬當時已同意支付斯科特的保釋金,正在與他們談判。隨后,白人暴徒對著喬·魯芬的兩個小兒子開槍并燒死了他們,大兒子是一名24歲的退伍軍人,小兒子亨利年僅13歲。
在華盛頓,白人暴徒——許多是軍人——在7月19日至22日大開殺戒,看見黑人就打。勞埃德·阿伯內西是一名見證者,他1963年撰文回憶說:“在里格斯銀行門前,暴徒用棍棒和用手帕包裹的石頭毆打一名黑人;那個流血的人在街上躺了20多分鐘才被送到醫院。發覺警察根本不管的暴徒變得更加有恃無恐,一兩名黑人就在白宮門前遭到攻擊和毆打。”
一名歷史學家目睹了這場暴力活動,他寫道:“他們抓住—個黑人,把他當成待宰的牛,最后開槍打死了他。我聽到他痛苦地呻吟,然后我選擇盡快離開,害怕我自己也會隨時遭到私刑處置。”
伊達·韋爾斯是黑人記者的開山鼻祖,也是為數不多采訪過種族暴亂受害者的記者之一。她說一個名叫盧拉·布萊克的女子在表示將加入工會后被一群白人從農場中拖出來。伊達·韋爾斯在她的報道《阿肯色州的種族騷亂》中寫道:“他們踢倒了她,用手槍打她的頭,踢她的全身,差點把她打死,然后把她關進監獄。同一群暴徒還跑到弗蘭克·霍爾的家里,殺死了弗朗西絲·霍爾,把衣服套在她頭上,把尸體扔在馬路上,直至士兵們周四晚上來才抬走。”
“血夏”(或稱“猩紅之夏”“流血的夏季”)拉開了序幕,標志性事件是發生在芝加哥的美國歷史上最血腥、最鮮為人知的種族騷亂之一。
7月27日的一個炎熱下午,一群黑人少年到靠近芝加哥南部29街密西根湖的一個非官方的“種族隔離區”游泳。孩子們不由自主地穿過了種族隔離的隱形線,游到了相鄰的“白色人種”區域,立即引發在場白人的憤怒。一名黑人少年被白人扔的石頭砸到,當場身亡。警察拒絕逮捕扔石頭的兇手,致使事態迅速擴大。
在大街上的燒殺和沖突中,白人死亡15人,黑人死亡23人,超過1000個黑人家庭因房子被暴徒點燃而失去家園。盡管黑人是主要受害者,而非肇事者,但政府仍把騷亂的全部責任歸咎于黑人。有人要求總統威爾遜對此進行聯邦干涉或調查,但被威爾遜拒絕。
在芝加哥街頭,一名被追殺的黑人老兵責問:“難道我在法國10個月的兵役一文不值?難道民主只是一種空洞的情感?”
除了造成家破人亡,“血夏”還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導致黑人對白人當權者的不信任延續了幾代人。但“血夏”也激勵了黑人用拳頭和槍桿子保衛自己和社區,重振了全國有色人種協進會等民權組織并開創了激進運動的新時代,催生了黑人記者的大膽報道,影響了在后來的幾十年一直為爭取種族平等而戰的一代領導人。一名歷史學教授說:“民權運動的標志性人物是由‘血夏幸存者撫養長大的。”
研究人員稱,流血事件是社會力量沖突的產物:第一次世界大戰后回國的黑人認為自己能得到同樣的權利,同時非洲裔美國人為逃避殘酷的法律而北上。白人則認為黑人是在爭奪就業、住房和政治權力,“種族清洗是白人暴徒的目標。他們想殺死盡可能多的黑人,嚇跑其他人,直到他們愿意離開到其他地方生活”。在“血夏”那年的10個月里,美國各地有250多名非洲裔美國人在至少25起騷亂中被白人暴徒殺害,而這些暴徒從來沒有受到懲罰。歷史學家稱之為“美國歷史上最慘烈的種族沖突時期”。
1919年不是暴力活動的開始,也不是結束。有人認為,“血夏”始于1917年,當時伊利諾伊州的東圣路易斯有20多名非洲裔美國人喪生,直到1923年的羅斯伍德大屠殺事件(也稱“玫瑰木大屠殺”,指1923年佛羅里達州的一個黑人城鎮被白人摧毀。雖然當時這場騷亂廣為人知,官方記錄卻極少。直到1982年記者對大屠殺幸存者進行了一系列采訪,發表了一系列相關文章,這一事件才進入大眾視野)。據統計,在這6年里,至少有1122名美國人在種族暴力中喪生。
盡管如此,美國并沒有紀念“血夏”的活動。歷史教科書忽略了該事件,大多數博物館也根本不承認,以至于百年后知曉此事的人非常少。歷史學家們認為,原因在于:“血夏”違背了第一次世界大戰后的觀點,即美國為世界捍衛民主。《1919種族暴力年:非洲裔美國人如何反擊》一書的作者戴維·克魯格勒說:“這不符合我們講給自己聽的美好故事。”
99年前,美國白人用飛機夷平了黑人富人區
1921年5月31日到6月1日,數以千計的白人暴民,動用了飛機、炸彈、燃燒瓶和步槍,摧毀了俄克拉荷馬州塔爾薩一個富裕的黑人社區——有“黑華爾街”之稱的格林伍德區。一夜之間,該區被夷為平地,1256間住宅被焚毀,215處房屋遭搶劫,35個街區被破壞,估計300余人喪生,8000余人受傷。這是美國史上最嚴重的種族暴力事件之一,然而真相卻被刻意隱瞞了數十年。
今天,黑人在美國幾乎是貧困人群的代名詞,但在100年前并非如此。“黑華爾街”的崛起,要從塔爾薩的石油說起。
1901年,塔爾薩以南發現石油,到1919年,俄克拉荷馬州產的石油已占全美產量五分之一。在石油工業的帶動下,塔爾薩,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渡口,一躍成為俄克拉荷馬州第二大城市,甚至擁有了比俄克拉荷馬城更高的摩天大樓。在這波開發熱潮中,一些黑人同樣通過開采石油和相關產業迅速發家致富。
然而,在嚴酷的種族隔離制度限制下,黑人哪怕再有錢,也不允許跟白人同住一個社區,同讀一家學校,甚至連共用一個廁所的洗手盆都不行。
格林伍德區看到了這個商機,很快將這里變成了一個繁華的黑人商業區。最繁華的時候,這個社區擁有300多家黑人開設的企業,包括醫院、劇院,一些富有的黑人,甚至還擁有私人飛機。塔爾薩的白人,將格林伍德稱為“黑華爾街”。
不過,格林伍德區走向繁華的同時,也正是美國種族主義情緒越演越烈的時期。不少仇視黑人的白人都加入了臭名昭著的白人至上主義組織——3K黨。在19世紀20年代初,塔爾薩周邊地區活躍的3K黨分子至少有3200多人。格林伍德區的成功,讓這些白人從嫉妒變為憤怒,“這些黑人竟敢在家里放置三角鋼琴,我家都沒鋼琴”。
黑人與白人的摩擦日漸增多,直到1921年5月30日,一起看似偶然的事件,成為引爆火藥桶的導火索。當天下午4時,19歲的黑人擦鞋工迪克·羅蘭走進德雷克爾塞大樓的電梯,準備到大樓頂層使用專為黑人設立的洗手間。電梯里,羅蘭遇到電梯操作員莎拉·佩奇,一個年僅17歲的白人女孩。幾分鐘后,一樓職員聽到電梯內傳出女孩的尖叫,并看到羅蘭跑出電梯,職員懷疑女孩遭到毆打或非禮,于是打電話報警。羅蘭被捕后,當地幾乎所有報紙都在報道中添油加醋,捏造了“黑人強奸白人婦女”的橋段。
5月31日下午4時,數千名白人包圍了關押羅蘭的警察局,要求警察交出人來就地正法。與此同時,為了保護羅蘭免遭私刑,不少黑人攜帶槍支,開始與警察局外的白人對峙。當晚10時,一名白人試圖脅迫一名黑人放下武器投降,但遭到拒絕。
槍聲響了,不過幾秒鐘的功夫,10名白人和2名黑人當場身亡。在激烈的槍戰中,塔爾薩大屠殺拉開序幕。
以3K黨為核心的白人暴徒,持槍沖進了格林伍德區,見到黑人就施以暴力,甚至有黑人小孩被圍毆致死。暴徒洗劫了格林伍德區的槍店,但黑人也很強硬,紛紛掏出武器,對著窗外的白人開火還擊。雙方陷入僵持。6月1日凌晨1時左右,白人暴徒開始縱火。
清晨6時,一批JN-4型雙座雙翼飛機從附近的機場起飛,很快飛抵格林伍德區上空。這些飛機來自寇蒂斯·西南航空公司,一群白人飛行員用TNT炸藥、步槍以及松節油制成的燃燒瓶等武器,臨時武裝了平日用于貨運的雙翼飛機,對格林伍德區展開了空襲。
“正當我們為眼前這場慘劇感到震驚時,天空中突然飛來一群黑壓壓的雙翼機,四處房子開始起火,人們不斷逃出起火的房子,不少人手里還拿著搶救出來的貴重物品。”黑人記者瑪麗·帕里什記錄下了空襲發生時的場景。
另一位目擊者是當地著名黑人律師巴克·富蘭克林,他用10頁手稿描述格林伍德區被摧毀的畫面,但這些資料直到2015年才被公開。
“我看到飛機在半空中盤旋,數量不斷增加,嗡嗡作響。我能聽到像冰雹一樣的東西落在我的辦公樓頂上。”
“我往外看去,老中途島酒店已經燒了起來,我的辦公室也開始燃起大火,到處都是濃煙,到處都是火舌。天上的飛機數量沒有減少,反而更多了。”
“我等待機會逃跑。我問自己,‘這個城市與暴徒密謀了嗎?”富蘭克林記錄道。
事實上,塔爾薩的消防員迅速趕到現場,卻遭到白人暴徒的制止,甚至有人遭到槍殺。
隨著火勢不斷蔓延,黑人們紛紛丟下武器,沖出火場奪路而逃。白人暴徒趁火打劫,沖入黑人開設的商店,搶走了大量珠寶、首飾和錢財。與此同時,十余架雙翼機仍在朝狂奔的黑人開火……中午11時多,國民警衛隊抵達塔爾薩,全城宣布戒嚴,大屠殺終于落下帷幕。
回到導火索事件本身,很可能只是一起意外碰撞事故,因為佩奇始終拒絕起訴羅蘭,該案于1921年9月被駁回。羅蘭獲釋后,立刻離開了塔爾薩,再也沒有回來,關于他的余生,世人知之甚少。
在塔爾薩大屠殺事件中,共有300余名黑人喪生,8000余人受傷,另有1萬人無家可歸。
沒有一個黑人得到賠償,大部分人選擇離開,剩下的人試圖重建格林伍德區,塔爾薩當地政府卻在種族主義者的慫恿下,通過了一條“防火法案”,根據這條法案,格林伍德區的黑人們被禁止重建住房。數千名黑人,被迫在帳篷中度過1921和1922年的冬天,最終不得不選擇離開。
在這場大屠殺中,任何殺人、放火和搶劫罪行,都沒有受到起訴和懲罰。白人暴徒毀掉了“黑華爾街”,但全部由白人組成的陪審團,卻將事件責任推到黑人頭上。在城市檔案館中,只留存了零星的照片,并且是作為“黑人種族犯罪的證據”留下的。白人統治者努力掩蓋這起暴力事件,當日新聞也從報社檔案中刪除。就連記者和學者試圖發表對幸存者采訪的內容,都會受到威脅。
漸漸地,當地人淡忘了這起大屠殺事件,只知道在遙遠的過去發生過“種族騷亂”,可是無人知道傷亡人數,也不知道遇難者尸體被埋在哪里。直到1971年,《影響》雜志編輯唐·羅斯發表了“1921塔爾薩種族暴動”的報道,才重新引發人們對這段歷史的關注。塔爾薩歷史學會,格林伍德文化中心和塔爾薩大學等組織,試圖一起尋找出事件真相。
可是直到20世紀90年代,俄克拉荷馬州政府才成立了一個委員會,試圖找出1921年大屠殺中被忽略的事實,這一歷史研究的訴求,贏得了各黨派的支持,然而對幸存者及其后代進行賠償的建議,卻遭到了俄克拉荷馬州議會的拒絕。
2000年,塔爾薩建立起一座“種族屠殺遇難者遺體的紀念碑”,支持對幸存者及其后代支付賠償金。至此,這一大屠殺事件才成為俄克拉荷馬州公立學校課程的一部分,并被錄入一些美國歷史書籍。
2018年,《紐約時報》聯系到幸存者奧利維亞·胡克,103歲的她是塔爾薩種族大屠殺最后一名健在的證人。她一直都在為公開真相努力,并參與到俄克拉荷馬州種族暴亂委員會的歷史調查中。“我和三個兄弟姐妹,被媽媽藏在飯桌下,用桌布蓋上,她叫我們千萬別出聲。”那年,胡克只有6歲,她看到白人舉著火把沖進家里,敲爛了姐姐的鋼琴,在祖母的床上倒油,往梳妝臺里塞滿彈藥,“父親的店被燒毀,只剩下大保險箱,他們無法帶走,就丟在廢墟中”……
曾經避而不談的歷史,不再被人遺忘。美劇《守望者》,第一集就以“1921塔爾薩種族暴動”作為開場。2018年11月,俄克拉荷馬州又正式成立了“塔爾薩種族大屠殺委員會”,以調查和銘記這段沉默了80多年的歷史。俄克拉荷馬州眾議員唐·羅斯在委員會調查報告的序言中寫道:
1921年5月31日晚上至6月1日下午,暴民摧毀了35平方英里的非裔美國人社區。這是俄克拉荷馬州和整個國家歷史上一個悲慘且臭名昭著的時刻,也是內戰以來最嚴重的內亂……也許這份報告以及隨后的人道主義復蘇能讓我們從罪惡感中解脫出來,并遵從善良而公正的上帝的誡命——讓1921年那些致命的行徑,能被救贖、歷史正確和重新修復的呼聲所掩埋。
塔爾薩種族大屠殺,只是黑人遭到極端不公正待遇的縮影。很多人不知道,20世紀初的美國黑人,其實非常勤奮和吃苦耐勞,也曾積累過相當可觀的財富。1920年時,全美有92.5萬黑人擁有農場,占全部農場的14%。可是到了1975年,只剩下了4.5萬個黑人農場,不足1920年的5%。而今,美國10億英畝的耕地面積中,黑人擁有的面積占比僅為千分之一。這些變化的背后,是白人種族主義者的私刑、排擠和巧取豪奪,是無數充滿血淚的故事。
20世紀60年代簽署《平權法案》的美國總統林登·約翰遜曾經這樣評價:“黑人貧困不同于白人貧困,黑人貧困是一種特殊的,特別具有破壞性的美國貧困形式。”
皮尤研究中心估計,如今白人家庭的財富大約是黑人家庭的20倍。三分之一以上黑人家庭財富為零或負數,而這樣的白人家庭只占15%。美國不同族裔家庭擁有財產的中位數分別為:白人,17萬美元;黑人,1.8萬美元;西班牙裔,2萬美元。
2020年5月31日到6月1日,美國迎來了塔爾薩種族大屠殺99周年紀念日。99年過去了,種族不平等的現象并未消失,單看新冠疫情引發的連鎖反應,就可以感受到美國黑人所面臨的普遍境遇——在全美范圍內,美國黑人感染新冠肺炎后的死亡率,是白人的2.4倍;美國黑人的失業率是白人失業率的兩倍。死去的喬治·弗洛伊德,也正是疫情失業大潮的一員,此前他是一家餐館的保安。
下期預告:美國隱藏的種族暴力史(二)——“黑人的命也是命”運動
(責編/陳小婷 責校/袁棟梁 來源/《他的葬禮將開始,女兒說“爸爸改變了世界”》,林子沛/文,《南方都市報》2020年6月10日;《哈莉特·塔布曼:印在美元上的女英雄》,李雪/文,《北廣人物》2019年第7期;《20世紀初至20世紀40年代:黑人族群意識的萌發與生長》,陳其/文,《中學歷史教學參考》2009年第7期;《1919年“血夏”:被刻意遺忘百年的美國種族屠殺史》,北平/文,《參考消息》2019年8月29日;《99年前,美國白人用飛機夷平了黑人富人區》,黃天然、王安憶/文,《國家人文歷史》2020年6月6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