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智庭 沈書生



摘要:2020年的全球性公共衛生危機發生以后,世界經濟論壇應對新冠肺炎疫情的行動綱領提出,數字韌性教育必須納入到教育體系之中,進行未來必須的生命技能教育。“韌性”是一個生態學領域的概念,指向描述復雜的生態系統在適應外部變化的過程中具有的穩定性和適應性。基于“韌性視角”,將韌性思維引入到社會、家庭與人的發展成長之中,韌性思維逐步成為了賦能人的幸福成長的基本思維。在數字化生存的背景下,以數字化為特征的新技術正在改變人們的生活方式,個體在利用互聯網過程中所面臨的風險和危機都會相應地增大,因此需要數字韌性教育。這里的“數字韌性”是指能夠適應不斷變化的外部空間的能力,強調的是個體適應技術環境所需要具備的健康生活范式與高幸福指數。數字韌性成為當代人所具有的綜合素養體系中的基礎素養,表現出“元素養”屬性。目前我國數字化背景下的學習新常態,使得學習行為與數字化之間變得密不可分。數字韌性教育與生命教育的意義不謀而合。數字韌性教育,就是要經過設計變化的學習空間與適度的干預機制,引導學生從學習的個體自我性過渡到生活的社會復雜性,提升學生的心理和思維品質,以積極的心態面對不可預知的未來世界。
關鍵詞:數字韌性教育;韌性思維;數字韌性;核心素質;幸福成長
中圖分類號:G434? ?文獻標識碼:A? ? 文章編號:1009-5195(2020)04-0003-08? doi10.3969/j.issn.1009-5195.2020.04.001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教育學一般課題“面向‘互聯網+的教師教研形態轉型與變革研究”(BCA180094);全國教育科學“十三五”規劃國家一般課題“適應性學習空間支持下的學習范式研究”(BCA190081)。
作者簡介:祝智庭,教授,博士生導師,華東師范大學開放教育學院(上海 200062);沈書生,教授,博士生導師,南京師范大學教育科學學院(江蘇南京 210097)。
“韌性”(Resilience)一詞本來是一個生態學術語,用于描述復雜的生態系統在適應外部變化的過程中所具有的穩定性與適應性。近年來,隨著人們對“數字化”的依賴,數字生活正在成為人們的生活常態,“數字智能(素養)”正在成為描繪學習力的新視角。考察數字智能高低的指標很多,在所有指標中,一些研究組織或學者提出,“數字韌性”(Digital Resilience)是判定數字智能的基礎指標。近年來,隨著新技術的不斷出現,學習方式與生產生活方式變革的速度也在加劇,是否具有數字韌性已經成為當代學習者能否積極面對變化世界的基本素養。對學習者進行“數字韌性教育”,既是數字時代的自然訴求,也是提升學習者的幸福品質,促進其終身健康發展的必然選擇。
一 、韌性建設:面向復雜世界的共同議題
早在1973年,學者Holling(1973)在研究生態系統的過程中,為闡述在存在外部干擾因素的時候,系統如何保持持久的平衡性或恢復到原初的狀態,就使用了“韌性”(Resilience)和“穩態”(Stability)兩個術語,其中韌性指向系統的持久性,穩態則指向系統的恢復能力。
1.韌性思維:解決復雜問題的基本思維方式
韌性從一個普通的生態學領域概念,逐步進入不同的領域,演化成一個與“思維”相關的概念。瑞典斯德哥爾摩大學學者Folke(2003)從人類對淡水資源的利用與人類生態圈的形成的關系出發,思考流域管理與人類文明形成的關系,并以“韌性構建”的思維分析了社會生態系統形成的基本過程。他在梳理大量研究后發現,“韌性視角”已經成為研究者分析社會生態系統動態性的一種基本思維方法,尤其涉及到跨學科領域,需要人們開展合作并考慮如何保持持續發展時,“韌性思維”(Resilience Thinking)就顯得特別重要(Folke,2006)。
從上世紀80年代開始,在不同的學術領域中,韌性一詞經常被用于描述某一個特定的系統,強調該系統不同主體適應外部動態變化的特性,包括在生態系統、社會系統、經濟系統、組織系統等領域中。我國學者也經常運用韌性思維來解決不同領域的相似性問題,解決系統的適應性與發展性問題,譬如:心理健康領域的研究(李海壘等,2006;胡月琴等,2008)、城市防災建設(王嶠等,2018;趙志慶等,2018)等。
從分析系統的韌性屬性,再到以韌性思維來解決一些復雜的系統問題,進而將韌性思維引入到社會、家庭與人的發展和成長之中,從個體對于外部環境的生存適應,到對個體健康成長的關注,韌性思維逐步成為了賦能人幸福成長的基本思維方式。
2.韌性管理:認識復雜系統的多種角度
Brand等學者認為,韌性一詞從生態學領域延展到社會學領域,已經被廣泛重構,成為了一個跨學科的術語。通過對韌性相關概念進行梳理,可以將其概括為3大類10種定義:第一類作為生態學概念,包括原始生態學、拓展生態學、系統啟發式、操作性、社會學、生態經濟學6種定義;第二類作為混合型概念,包括社會—生態系統、生態系統服務相關的兩種定義,第三類作為規范型概念,包括隱喻型、可持續發展相關的兩種定義(Brand et al.,2007)。
Walker等學者在論述社會生態系統的管理時,提出了“韌性管理”(Resilience Management)的概念。他們認為韌性反映的是系統的適應性能力,表現出三個基本特征:一是系統的變化承載能力,即當系統遇到外部變化,需要考查在承受多大的變化時,系統依然能夠保持原有的功能與結構;二是系統的自組織能力,即當系統在遭遇變化的過程中,能夠通過系統內部或外部的管理者干預,或系統內部不同個體的自我調節,使系統繼續保持原有的運行秩序;三是系統的學習與適應力,即系統中的個體不斷學習與調整,使系統能夠在適應變化的條件下維持系統的組織狀態(Walker et al.,2002)。
3.韌性內涵:適應復雜世界的基本屬性
綜觀不同領域對韌性的定義發現,所有的定義雖然在形式上或內容表達方面存在差異,但基本上都強調了一些共同點。所謂韌性,是指某一個特定的系統(包括個體或組織的、自然或社會的)在遭遇持續的變化過程中,系統能夠維持其基本結構,能夠適應變化并逐步發展的一種屬性。韌性具有的重要特征:一是強調跨領域性。韌性并不是某一個系統的專有屬性,而是系統的普遍屬性。二是主張邊界模糊性。韌性并不是固定不變的,而是在系統與外部世界的不斷交往過程中持續構建的。三是體現適應性。韌性可以使得系統能夠維持原有的基本狀態,同時又能夠適應外部的變化而不斷建立新的狀態。四是倡導靈活性。韌性的形成與系統所處的環境或空間有關,既有一定的繼承性,又有一定的發展性。
二、數字韌性:數字化時代的核心素質
1.韌性思維視角的學習力
學校教育是學習力形成的關鍵時期,而學習力的價值實現卻需要通過學生的社會適應過程和問題解決過程體現出來。英國布里斯托爾大學有一批學者致力于學習力構建(Building Learning Power,BLP)領域的研究,并形成了許多成果。描述學習力可以有多個不同視角,Claxton教授從人與世界關系的視角,結合問題解決的需要,闡述了學習力的內涵,并提出了以“4R”(Resilient/Resilience,Resourceful/Resourcefulness,Reflective/Reflection,Reciprocal/Relationships)作為衡量學習力的重要維度(Claxton,2002)。
學習力可以看作是4R的合力,4R是度量學習力的具體分力。2009年,我們研究團隊將“4R”譯作了“順應力、策應力、反省力和互惠力”四個對應的術語,其中的順應力,強調的是當學習者在“面對無序和混亂的外部世界”時,可以讓其保持“耐性”與“專注精神”,能夠抗拒來自“內在或外在”干擾的一種素養(沈書生等,2009)。
在漢語的語境中,以“力”標識的詞,如“順應力”等,屬于價值性詞匯,強調的是人與外部世界的關系,是從“作用”的角度對人的基本素養所作的描述,指向的是學習者在未來社會中面對各種變化時所體現出來的應對特征。但是,在具體的學校教育中,我們給予學生的某種特定“素養”教育,則是一種基本的“應然素養”,在尚未面對真實世界問題的時候,也僅僅是習得了某種“學習結果”。韌性一詞就屬于結果性詞匯,是從“結構”的角度描述人的基本素養,強調的是學習者在素養形成過程中及形成后的心理幸福指數,是從學習者健康成長的全局觀來理解如何構建學習力。
在數字化生存的背景下,以數字化為特征的新技術正在改變人們的生活方式。現代學生作為數字原住民(Digital Natives),他們在利用互聯網的過程中,各種風險也撲面而來。如果簡單地通過控制學生的數字行為,以犧牲學生的快樂與幸福來幫助他們減少數字風險,顯然不是一種最佳的方式。于是,研究者和實踐者提出對學生進行數字韌性教育,而非簡單地通過“防與堵”的方式,來提高學生適應數字化生存的學習力。
2.數字韌性的元素養
盡管韌性是一個指向多系統的概念,如家庭韌性、社會韌性、生態韌性、城市韌性、網絡系統韌性等,但技術應用領域與積極心理學領域對于韌性教育的理解皆具有統一的指向性,即都指向特定系統中“人”這一主體。
韌性是特定系統為了維持一定的穩定狀態所具備的基本屬性,譬如對于網絡系統,在經受不同的外部攻擊或者大用戶量的集中訪問時,系統所表現出現的健壯性,就可以看作是系統的“韌性”。對于“人”這一特殊存在物而言,當其所處的外部空間發生變化以后,人與這種變化的空間之間所發生的關系必然也會隨之變化,人的韌性就是其能夠適應不斷變化的外部空間的能力。
當人的韌性遭遇了社會或技術系統的韌性以后,人就需要面臨一種新的素養要求,即人要能夠在社會或技術系統遭遇破壞的情況下(這種情況可以視作系統已經失去了韌性,如出現內澇后城市整體的運行體系都出現了癱瘓,不知原因的疫情導致了某一種群的滅絕等),繼續保持一定的耐受性與抗壓性,并能夠借助不同的數字化工具或條件的支持,經過不斷的學習與提升,逐步適應變化了的外部環境,并催生外部環境持續發生改變。在此行為體系中,人或技術就需要具有數字韌性。
數字韌性具有兩種不同的指向性:一是指向處于數字時代的人或人所構成的組織,如學習者、家庭、社會組織等的數字韌性。這里的數字韌性主要強調的是個體適應技術環境所需要具備的健康生活方式與高幸福指數。二是指向利用數字技術開展相關業務活動的技術產品及其所建立的管理或商貿體系,如互聯網+背景下的各種行業行為中所體現的數字韌性。這里的數字韌性主要強調的是這些由技術支撐的各種運行體系在遭遇各種外部技術攻擊或高并發時,能夠抵御與承受的能力和穩定運行的能力。對于兩類不同的數字韌性,會有不同的關注重點(如表1所示),但是,韌性屬性的本質是一致的,都表現出了對于風險的耐受性與應對能力。
在生活世界中,每一個人往往會同時處于多個不同的系統之中,即使是數字技術系統,也是為人服務的。因此,“人”是數字韌性的終極承受者,每一個個體都需要承受來自不同領域的壓力,但是,無論經受什么樣的外部變化,個體都需要形成積極的心理狀態,都需要具有比其他的技術或生態系統更強的數字韌性,且這種韌性會因為人所處的系統的不同而表現出多樣性與變化性,甚至會使得人所具備的韌性超越某些系統本身,成為人所具有的多種綜合素養體系中的基礎素養,并能夠促進其他素養的養成。這種高于其他素養的數字韌性,就自然地表現出了“元素養”的屬性。
3.數字韌性構建的基本需求
國際電信、數據和媒體通信服務提供商挪威電信集團(Telenor Group)與波士頓咨詢公司(Boston Consulting Group,BCG)在2013年4月聯合發布了《構建數字韌性》報告(Telenor Group et al.,2013)。報告以Telenor開展業務的12個市場為主要研究對象,預測了4年后的互聯網市場前景及可能面臨的挑戰,提出建立數字韌性,以減少學生在網絡中可能遭遇的傷害。該報告通過比較不同地區的網絡風險后發現,接受的教育不同,學生在面對網絡技術時所形成的韌性也不同。教育水平高的國家,學生的數字韌性也會相對較高。該報告認為,借助于技術手段可能會提高學生的數字韌性,但是,最好的方式還是借助于教育本身,讓學生在自己的大腦中建立韌性,從而有效地抵御風險。
2016年,通過對智商(IQ)與情商(EQ)等概念的邏輯推演,樸圭賢(Park Yuhyun)博士提出了數商(DQ)的概念,并于同年在韓國注冊成立了一個非盈利性國際智庫“數商研究院”(DQ Institute,DQI),致力于開展數字智能教育(Digital Intelligence Education,DIE)。2019年,該組織發布了《2019數商全球標準報告:數字文化、技能與準備通用框架》(DQI,2019)。該框架從數字身份、權利、文化、交流、情感智能、保護、安全與使用等方面闡釋了數字智能的基本內容,認為數字智能是一種綜合化的素養,它植根于全球化的道德價值觀中,培育數字智能可以促進人類社會更好地使用、控制并創造技術。報告還提出要建立數字智能教育的內容框架,在網絡安全保護與風險管理的相關內容中,提出了要加強數字韌性教育,并將韌性教育的目標歸在“態度與價值觀”類屬中(另外兩個類屬是知識與技能)。
世界能源理事會(World Energy Council)結合世界能源領域的數字化現實,從機遇與挑戰的角度,將2020年6月舉行的全球性能源領域的網絡研討會主題確定為“能源轉型中構建數字韌性”,關注如何適應技術的復雜性、數據的共享性與互聯性,并不斷應對潛在的技術攻擊等風險(World Energy Council,2020)。
4.數字韌性教育的原動力
積極心理學研究領域的許多學者都在關注韌性教育。Tocino-Smith(2019)認為,作為社會性的人,其信仰與行為等都是由其所處的生活世界所塑造的,父母或學校對于學生的預期及影響,將會影響到學生對于外部世界的心理感受。隨著社會的變遷,家庭與社會對于學生的要求會存在差異。家長往往會根據自己的經歷給予學生不同的要求,但是,學生將要面對的卻是充滿了競爭的世界。因此,對于學校而言,就有責任對學生進行比較系統的韌性教育。韌性教育有7個方面的特征:一是社會化能力與尊重社會價值觀的能力;二是樂觀精神;三是有目的性;四是對家庭、學校和學習產生依戀性;五是有解決問題的能力;六是能夠形成有效的應對風格;七是能夠充滿積極的自我意象。
通過梳理相關研究成果,Tocino-Smith(2019)總結了培養韌性需要考慮的主要因素:一是必須擁有能夠提供安全、穩定和保護作用的物理環境;二是能夠擁有保證心理安全的空間;三是能夠建立有利于促進形成相互支持關系和緊密團結的社區;四是能夠有利于形成歸屬感和認同感;五是具有積極的社會規范;六是能夠提供技能習得、做出決策和進行計劃的多種機會;七是能夠促進家庭和社區在社會和文化等領域的融合。
數字韌性教育與生命教育的意義不謀而合。數字韌性教育,就是要幫助學生從生活世界出發,通過設計變化的學習空間與適度的干預機制,引導學習者從學習的個體自我性過渡到生活的社會復雜性,從學習環境的相對穩定性過渡到生活空間的持續變化性。當個體在具體的學習過程中,遭遇一些數字化困境與挑戰時,能夠借助于個體的持續學習、團體協作與積極的情緒反應等,應對這些困境與挑戰,就可以幫助學習者建立積極的認知狀態與生活狀態。
三、數字韌性教育:促進學生幸福成長
1.數字韌性教育的核心價值
關于韌性教育,一個普遍的共識就是要幫助學生建立積極的情緒體驗,學會理解在變化的世界中可能存在的復雜性與不可預知性,引導學生能夠以健康的心態去應對各種復雜的挑戰,尋找問題解決的策略。以數字時代為特征開展的數字韌性教育,強調的是要幫助學生建立與技術變革相關的應對策略,能夠在應對變革的過程中逐步建立適應性,提高心理幸福指數,從健康成長的全局視野形成所需的基本素質。
數字韌性已經將其與人的健康成長聯系到了一起。譬如以致力于數字韌性教育為目標的英國研訓機構“家長地帶”提出,對于數字時代的家庭而言,需要將健康作為家庭數字韌性教育的目標(Parent Zone,2019)。該機構通過組織研訓活動和專題會議等方式,幫助孩子適應數字化時代,學會正確面對數字化的生活所帶來的機遇與挑戰。
美國賓西法尼亞大學的積極心理學研究中心認為,通過韌性教育,可以提升學生的心理健康狀態,使學生建立積極的情緒,并使學生能夠建立一種力量,過上更加有意義、更加充實的生活。他們創立的“賓大韌性項目”(Penn Resiliency Program,PRP),經過近20年的21個項目研究,對超過3000名8~22歲的兒童和青少年進行對照實驗,引導學生學會更現實和靈活地思考遇到的問題,并促進他們保持樂觀情緒。他們的研究證實,可以通過學校進行韌性教育(Seligman et al.,2009)。目前,該中心提供了許多課程資源,用于開展指向健康成長的韌性教育。
2020年的全球性公共衛生危機發生以后,世界經濟論壇應對新冠肺炎疫情的行動綱領(The World Economic Forum COVID Action Platform)圍繞教育提出了一系列思考,認為數字化的介入、數字鴻溝的加大,可能會帶來新的教育機會失衡,因此,數字韌性教育必須納入到教育體系之中(Tam et al.,2020)。行動綱領提出4個主要變化,包括從聯通世界的視角培養公民、重新定義教育者的角色、進行未來必需的生命技能教育、在教育中不斷開放技術。對于教育而言,韌性和適應性應當視作所有技能中的最關鍵技能(Luthra et al.,2020)。
2.數字韌性教育的內容特征
數字時代,數字化會體現在智能、創造、學習、生活、情商與素養等方方面面。美國密歇根大學為了促進學生健康成長,從身體、精神、情緒、環境、經濟、職業、社會和智能8個維度提出了一個“密歇根大學幸福之花模式”(U-M Model of Well-Being)框架,同時還結合不同維度設計了相關的培訓課程(Well-Being for U-M Students,2020)。可見,數字韌性幾乎涵蓋了與數字相關的各個方面,并指向了人的幸福成長。這種幸福既涉及身體層面,也涉及精神層面;既涉及智商層面,也涉及情商層面;還涉及到個體的生存環境,所處的社會生活、文化和經濟領域等不同方面。數字韌性教育就是為了促進學習個體在各個方面的幸福成長(如圖1所示)。
從個體與外部世界交往的具體過程維度進行分析,可以發現個體的成長過程就是一個與外部世界不斷建立關系,并促進個體自身心智結構發生變化的過程,也是個體的心理健康狀態與情緒狀態發生變化的過程。數字韌性面向個體的成長與發展,而這種成長與發展需要通過積極的個體情感體現出來。結合不同領域對于韌性的理解,可以歸納出個體“數字韌性”的基本特征:
外部世界接觸度。高的韌性往往會有高的接觸度。當技術介入生活以后,個體會有更多的機會去認識外部世界。個體可以有意識地增加與外部世界的接觸,從而建立對世界復雜性的認知。
外部客體互動性。個體認識世界的過程就是與外部客體不斷交往的過程,韌性的高低往往與互動程度有關。數字技術的出現,個體可以接觸到更多的客體形態,而與這些形態的交往深度,會影響個體對客體的判斷,并影響個體的情緒狀態。
外部變革寬容性。寬容性可以看作是一種容他性,也是認識的深刻程度,是對各種數字技術變化和革新所持的積極態度。新的技術往往都會表現出兩面性,當建立了積極的寬容度以后,面對復雜的技術世界,個體的韌性會得到相應提升。
外部變化接納度。對于技術的介入所導致的世界變化,個體的接納程度越高,可能會增加個體遭遇風險或沖突的機會,但同時也會讓個體建立技術思維與增強技術的適應性,并使得個體在日漸變化的數字化生活中做到得心應手。
面臨風險抗挫度。遭遇技術的風險以后,個體的生活系統可能會出現短暫的失衡。如果個體能夠快速調整應對策略,通過學習行為或其他交互行為改變自己的認知結構或體系,就會很快地讓系統建立新的平衡狀態。
積極心理轉向度。在由各種復雜的技術組合所構建的新的社會生活系統中,人們的生活方式與行為習慣都將出現不斷的變化。從消極地應對這些變化,到積極地享受這種變化,需要個體建立穩定的技術思維,并站在變革的趨勢性與必然性的立場中來感受與認同技術支持下的生活變化,進而產生對數字化生活的積極依賴關系。
上述數字韌性所體現出來的具體特征,都是個體在與外部世界打交道的過程中逐步形成的,有的特征會通過與外部世界的接觸和互動體現出來,有的則通過個體的思維變革和持續建構體現出來,還有的則通過個體的心理反應和情緒外顯體現出來(如圖2所示),但最終都將轉化到個體的具體行為中。
四、數字韌性教育路徑:促進數字韌性持續發展
韌性教育從上個世紀開始就已經受到關注,但早期的韌性教育研究往往被簡單地納入到了心理學范疇,學校教育領域對于心理學的應用也都分散到了具體的課程中,并沒有將其納入系統的學生培養體系之中。
1.專門研究機構開發在線韌性教育課程
本世紀初,一些機構專門以韌性教育作為研究目標。2002年Sven博士創建了“韌性研究院”(The Resilience Institute),該研究院目前已經發展成為包括來自歐洲、北美、東南亞、南非、澳大利亞、新西蘭和中國學者的一個全球性組織。韌性研究院當前主要集中對韌性進行測試、培養與跟蹤,并開發了大量的實訓課程。自2014年起,該研究院開發了超過50個在線培訓微視頻,并將學習的目標確定為4個方面:一是恢復性,即認知到缺少韌性可能造成的危害,并能夠學會如何快速恢復,學會管理壓力并維持現狀;二是成長性,即能夠理解身體、情感和精神健康的重要性,并能夠付諸實踐;三是聯系性,即能夠學會建立同理心、感化心,形成靈活的處事風格,能夠與團隊協作;四是流暢性,即能夠尋找到最為適配的技能應對挑戰,以實現最優的績效(The Resilience Institute,2014)。2019年起,該研究院開始關注數字韌性的培養問題,包括如何改善虛擬環境下的溝通效果、如何提升危機中的領導力、如何調整遠程工作中的節奏等。
依靠專門的研究機構,可以對數字韌性教育需求進行科學化、系統化的研究。當然,由于這些機構所覆蓋的人群相對有限,因此,需要讓韌性教育的具體成果惠及更多人群。
2.強化數字韌性教育整體設計
當前,有一些國家或地區借助教育系統,設計了專門的數字韌性教育相關課程或培訓專題,如澳大利亞墨爾本大學青少年研究中心與維多利亞州教育局早教發展中心共同發布的《青少年韌性構建》報告。該報告認為,青少年在成長過程中經常會遭遇學習困境、家庭關系失調、自我意象不佳、情感狀態低落和霸凌等現象,心理健康問題正在呈現逐年上升的趨勢。這些都與青少年缺少韌性有關。因此,學校教育需要提供安全性高、支持性強的社會性與情感性的學習環境,通過適當的活動設計和管理優化,促進師生、生生關系的和諧,以幫助學生建立健康幸福的學習生活 (Cahill et al.,2014)。
英國Young Minds和Ecorys(2016)合作發布的《數字世界的韌性報告》,提出青少年是在線環境下易受傷害的群體,認為青少年在成長過程中可能遇到3類風險:一是內容風險。由于網絡中存在大量的內容生產者和提供者,有些內容往往讓青少年陷入困境。二是接觸風險。青少年在成長過程中常常會不知不覺地接觸到由成人所發起的在線活動。三是違法風險。在一些網絡同伴的引誘下,青少年可能會在無意中成為了違法行為的受害者或同謀者 。尤其對于自我效能感低、團隊融入感不強、受到過線下暴力傷害、易沖動或有違規傾向、受教育程度低且長期得不到關注、得不到成年人的正向支持與影響的青少年,他們在網絡條件下就更加容易缺少韌性。
“賓大韌性項目”韌性培訓服務總管Karen Reivich博士在2008年提出了韌性教育的7要素,2010年又對其進行了修正:一是情緒意識與控制。韌性強的人并非要掩藏情緒,而是要能夠控制情緒。二是控制沖動。人們需要建立沖動,但絕不能依據沖動行事。三是現實的樂觀主義。不回避現實中的問題,不推卸責任,并能夠在處理問題的過程中保持樂觀態度。四是變通的思維能力。可以在遇到困境時,學會從不同的角度觀察和分析問題,尋找新的路徑。五是建立自我效能感。能夠對自己的長處與短處有準確的判斷,發揮個人的優勢與特長。六是具有同理心(移情能力)。這樣有利于個體與他人結成牢固的關系,進而形成相互幫助。七是敢于接觸社會。既要有一定的冒險精神,能夠擴大視野并勇于探究,又能夠做到減少盲目性,提升適應性(Reivich,2010)。
3.我國開展數字韌性教育的建議
目前,由于一場突發性的公共衛生危機,我國教育領域剛剛經歷了一次大規模的在線教學運動。對于學校管理者、教師、學生和家長而言,都經歷了一次從焦慮不安,到匆匆應對,再到逐步調整與適應的過程。當學校從原有的以面對面教學為主,過渡到以在線教學為主,再到線下與線上的混合形式成為新常態以后,不同的利益相關者都將面臨持續不斷的調整與適應過程,以逐步順應外部的變化。
數字化背景下的學習新常態,使得學習行為與數字化之間變得密不可分。因此,結合我國當前教育變革中面臨的新問題,可以重點從以下幾方面開展韌性教育的研究與實踐:
一是從不同利益相關者的角度,系統思考如何構建面向不同群體的數字韌性教育。對于不同的群體而言,其所應當具備的數字韌性盡管存在著一定的差異性,但本質卻是一致的。教育是一個包含了不同層次結構的復雜生態系統,而系統的穩定性與每一個群體高度相關。建立了體系完備且相互關聯的韌性教育內容,才有可能達成韌性教育的目標。
二是在學校教育的課程體系中,借助課程內的活動,或者通過設計專題活動等,從環境、經濟、社會、文化等不同領域,幫助學習者理解數字時代的危機與機會,借助于韌性教育,引導學生建立健康的學習觀。當前的教育實踐中,由于師生觀念的差異性,容易出現師生之間,學校和家庭之間存在不一致,而這種不一致性可以借助于韌性教育的寬容度訓練,引導家庭和學生學會面對挫折,以積極的心態正確看待外部的各種危機與風險。
三是組織一些數字化體驗活動,讓學生在具體的風險情境中感知變化的復雜性,懂得如何在面對挫折時,學會變換思維的角度;懂得如何理解事物的結構,如何重建結構;在個體人格形成的過程中,學會拋棄自我的封閉性,建立包容性,建立具有積極情緒的問題解決意識與能力。
技術與人的學習、生產、生活的關聯度正變得越來越大,以互聯網為基礎的技術系統,已經將物體、事務與人以“活動”為載體聯系到一起。新生代學習個體的幾乎所有生存空間都將會表現出數字化的特征。在此背景下,個體所面臨的風險和危機都會相應地增大。如果缺少必要的韌性,個體在遭遇挫折時的心理忍受程度、調節與應對能力、內在的情緒等都可能會處于難以控制的狀態。學校通過數字韌性教育,可以提升個體的心理和思維品質,使學生面對不可預知的未來世界時,充滿積極的心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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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稿日期 2020-06-26 責任編輯 田黨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