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明星

徐鳳清

陸星喜歡唱歌，讀山村小學時的“六一”文藝會演，被評為“小明星歌手”。

家有小明星，父母替兒子高興。

被評為“小明星歌手”后，陸星求父親給他買了只隨身聽，從此做著明星夢。當他到山外讀高中的時候，整夜捂在被窩里聽明星演唱會，白天趴在桌上呼呼大睡，成績下降得一塌糊涂。他對父親說，書讀不下去了，想當明星。

父親愣了下竟然回答：“好啊，想當明星有出息，爹支持你！”

娘急了，抹把眼淚對陸星說：“明星能當飯吃？還是好好讀書吧！”

父親白了娘一眼：“女人真是頭發長見識短，兒子以后成了大明星，一家就能跳出山溝溝，進城享福。”

陸星退學后，天天一大早就站在大青石上，對著群山放聲歌唱，唱得喉嚨冒煙，就捧口泉水潤潤接著再唱，一直唱到太陽升到頭頂。

那些日子，娘又心痛又著急，說這個孩子不讀書，不去地里干活兒，要廢了。

父親又白了她一眼：“地里活兒有我干，練唱歌比讀書吃苦，你的責任是把飯菜做得營養點。”

娘點點頭，把養在竹林里的一只只山雞燉了，掛在屋頂的一塊一塊臘肉蒸了，最嫩的山筍炒野鴿蛋，最鮮的蘑菇做成湯……營養上去后，陸星的歌唱得更好聽了。父親臉上石菊花那樣密的皺紋笑開了，說兒子的歌聲勝過林子里的畫眉。

娘也高興得笑了，興許兒子真能唱成大明星呢。

那天，陸星見父母高興，趁機提出：“老爸老娘，再過三天，有大明星來省城開演唱會，我想去請大明星指點！”

父親一拍掌說：“好啊，請大明星指點，老爸支持你！”

娘怯怯地問：“去一趟要多少錢啊？”

陸星打開手機，手指劃了幾下，報出一串票價：“前排1500，中間800，后排300！”

娘驚訝了：“這么貴啊？”

父親笑著對娘說：“這大明星啊，一場歌唱下來就是幾百萬，上千萬，票哪能不貴？”

母親也興奮了，說：“原來明星的錢來得像山溝里發大水，怪不得兒子要當明星！”

父親對娘說：“明白了吧，這就是我們兒子山一樣高的志向！”

陸星收起手機又說：“老爹老娘，住一晚賓館，請明星指點送一束花，來回路費一共2000元……”

父親說：“抽屜里正好有2000元，拿去！”

三天后，陸星高高興興去省城聽完演唱會，高高興興回家向父親和娘報喜，說他聽完演唱會，沖破層層粉絲，把一束鮮花獻給了心儀的大明星。大明星握住他的手，要他唱幾句，大明星聽后夸他就是大明星的嗓子，努力啊……

父親激動地拍拍兒子的頭說：“城里大明星就是有眼光！”

娘高興得紅了眼睛。

陸星受到了大明星的鼓勵，信心倍增，天天唱歌唱到日落月出。

父親同樣在山地里干活兒到日落月出，盼著兒子成為大明星，甘愿一個人吃苦。

娘心疼兒子，把家里最好的做出來讓兒子增加營養。兩個月后，陸星又對父親和娘說：“深圳有個演唱會，是香港大明星的，我要去聽。”

娘又怯怯地問：“要多少錢啊？”

父親對娘說：“什么多少錢，只要有機會，就要讓兒子去。”

陸星說：“這回演唱會票價高，路又遠，給3000元吧！”

娘嚇了一跳，說家里只剩千把塊了。

父親說：“怎么沒錢，明天把兩口大肥豬賣了，不就湊夠了？”

娘不再吱聲，感到兒子要成為大明星，就得像種山里的莊稼一樣，舍得下大糞澆大水。

當天，父親就把兩口大肥豬拖到小鎮賣了，樂呵呵把3000元鈔票交到陸星手里，叮嚀說：“兒啊，好好聽，好好練，爹等著你也開演唱會。”

陸星興沖沖去了深圳，三天后興沖沖回來，喜滋滋向父親和娘匯報：買了前排票，大明星的鼻子眼睛也瞧得清清楚楚，大明星一面唱歌，一面走過來同他擁抱，說看他模樣日后就是個大明星，有機會等著他同臺演唱呢……

父親一拍大腿說：“哈，我家兩口大肥豬沒白賣！”

娘高興得一下子掉出眼淚，不住地擦。

陸星唱歌唱得更勤奮了，整個山村都能聽到他“啊——呀——哇”的歌聲。村里人以為他中了邪，父親笑笑回答：“不是中邪，練唱歌，日后當大明星！”

一年過去了，家里的積蓄花光了，能賣的都賣了，父親眉頭都不皺一下，說砸鍋賣鐵也要支持兒子實現明星夢。一天，陸星突然興奮得瘋了似的，對父親和娘說他要去北京聽大明星鹿晗的演唱會。又問鹿晗聽到過嗎？粉絲6000萬呢……

父親搖搖頭，呵呵地傻笑。娘也不知道鹿晗啥模樣，更不明白大明星同粉絲有什么關系，這粉絲是地瓜粉絲還是綠豆粉絲？臉上一片迷惘。

陸星告訴他們：鹿晗是他最崇拜的歌星，粉絲就是崇拜明星的人，這回票太緊張了，黃牛那里5000元一張，連路費給他8000元鈔票吧。

娘一聽要這么多錢，愁壞了肚腸，說：“家里什么也沒有了！”

父親瞪了娘一眼：“這個機會不能丟，就像逮山里的野雞，該出手時就出手，一飛就沒了。家里還有頭牛，明天牽了去集上賣了。”

娘要阻止也阻止不了，急得哭了一晚上。

陸星拿了父親賣牛的錢趕到北京，聽完鹿晗的演唱會回到山村，眉飛色舞地向父親和娘報喜：“鹿晗拉住我的手不放，說在我身上看到了他的影子，他要盡力推薦我舉辦演唱會，還要替我出唱片……”

父親重重拍了兒子一下肩膀，說：“兒啊，想不到你越來越有出息了。”

娘雖然心疼賣掉了一頭牛，但一看兒子那么高興，也激動得連連擦眼淚。

一天，父親對陸星說：“兒啊，我看你當大明星的火候差不多了，出山前先在村里開個演唱會吧，練練場子，也讓鄉親們開開眼界！”

陸星雙腿一蹦說：“好，第一場不收費。”

父親說：“那就明天下午吧！”

第二天下午，山村里的男男女女搬了竹椅子，趕到村中的黃泥場，過節似的高興，前來聽一場免費的準明星演唱會。開會的土臺當舞臺，樹葉中瀉下的陽光當燈光，鳥叫蟲鳴當伴奏，一根手臂粗的玉米棒子當麥克風。他學著明星的模樣，仰起腦袋，微微合上眼皮，突然雙肩前后一扭，接著就騰挪蹦跳擺腰撅屁股，歌聲從喉嚨里噴涌而出。他記不清唱了幾首歌，反正耳邊的掌聲一陣高過一陣，連腳下的土臺也震動起來。一陣瘋狂過去，他歇斯底里高喊一聲“哇噻，陸星演唱會——”，歌聲戛然而止，陸星慢慢張開蒙眬的眼睛，一下子驚得變了臉色，臺下原來坐得黑壓壓的村里人都跑光了，只剩下父親和娘坐著。父親搖晃著身子，還如癡如醉似的，而娘卻心神不寧，扭動著身子，要跑的樣子，卻被父親一條胳膊擋住。

“老爸，他們人呢？”陸星莫名其妙地喊。

父親說：“別管，唱下去。”

娘焦急萬分地說：“你看看天，快下雨了，他們哪有心思聽你的演唱會，都回家搶麥場去了。”

陸星抬頭一看，天上果然烏云翻滾，把太陽遮住了。一個閃電像根銀色鞭子，抽打下來，接著一個響雷，地動山搖……原來，他剛才聽到的不是村里人的掌聲，而是轟隆隆的雷聲。就在他愣愣站著的時候，銅錢般大小的雨點噼里啪啦砸了下來。

演唱會開不下去了，陸星同父親和娘澆得落湯雞似的趕回自己家門口，曬在黃泥場五六畝地的麥子被沖到咆哮的山溝里，顆粒不剩。

父親像塊石頭，站在雨地里一動不動。

娘軟軟地癱了身子。

那天晚上，陸星沒有合上眼皮，也沒有捂在被窩里聽大明星的演唱會。第二天一早，他眼睛蒙著一個黑圈，對同樣沒有睡好的父親說：“老爸，跟你下地吧！”

父親驚異地問：“下地？明星不當了？”

陸星點點頭說：“昨天一場演唱會，人都跑光了，我們家的麥子被沖光了。為了支持我當明星，家里都賣光了，再想當明星，一家就要餓肚子了，所以跟爹下地去！”

父親臉色平靜，也點點頭說：“你說的倒是，那就跟我下地吧！”

陸星又說：“我知道，你是故意選了雷雨天，一場雷雨砸醒了我的明星夢。”

父親“嘿”的一聲苦笑，老實告訴兒子：他懂山里天氣，昨天必定會下場雷雨，他等這個機會很久了。

后來，在一片綠油油的莊稼地里，陸星問父親：“爹，你怎么不早一點兒阻止我做明星夢呢？”

父親笑了，石菊花似的皺紋的臉上寫滿了風霜。父親反問他：“那時你頭腦熱得像一盆燒旺的木炭，打你罵你聽得進嗎？”

陸星把父親的這句話琢磨了陣子，突然明白：父親是用最極端的手段，要讓他醒悟，在這個世界上，有的事你追一輩子也不能成功。這時，他也對父親說了實話，他出去追明星，其實根本就沒有同明星見面握手，更不用說夸他什么了，倒是有回被明星的保鏢狠狠一推，跌得屁股痛了好幾天……

父親深深吸口氣，往天上瞧瞧，說：“你就像剛出窩的小山鷹，不撞幾下石頭，能越過山頂，飛上高空嗎？你總算回了頭，家里為你付出的一切，爹同你娘感到值！”

這時，父子倆的頭頂，一只山鷹展開翅膀，直沖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