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撐船

孫方友

麻五于蒙眬中聽得有人上了甲板，待他睜開睡眼時，甲板上已站立了七八條蒙面漢子。他禁不住心頭一驚，惶恐地折起了身。

其中一個高個子說，船家，撐我們過河。

已是午夜時分，月色灰灰。麻五惺忪著眼朝對岸眺望了一下，鎮子里早已燈熄人靜，只剩下黑黑的一團。夜風襲來，他有點兒發抖，便輕輕地起了錨，撐篙讓船離了岸。

船上的人都不說話，整個河套里只有麻五那“嘩啦嘩啦”的撐篙聲。一只野鴨凄惶地叫了幾聲，麻五禁不住心驚肉跳。回首望那簇人，個個如雕塑一般，穩穩地站立著，面朝著鎮子，露出貪婪的兇光。

船靠了岸。

高個子命一個小個子掏出銀錢，撂在船艙內，然后對麻五說：“等著我們，一會兒就回！”

船靠岸時黑影們就有了某種感應，高個子話沒落音，蒙面漢子們就爭先恐后地跳到了岸上。麻五聽到雜亂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不多時，黑黑的碼頭上就又陷入死一般的靜。

麻五像是十分清楚這伙人要干什么，遲疑著卷了煙，默默地吸，目光盯著一處。許久，才猛地擲了煙頭兒，站了起來。那紅色的亮點兒如流星般在夜空中劃了一道微弱的弧光，然后就傳出“吱”的落水聲。他朝手心里唾了一口唾沫，急促地撐起籬，正欲掉轉船頭，突然從船艙里傳出一個低聲，“別動！”

他凝固了一般定了身子，只覺從脊梁溝里朝外竄涼氣。他沒有回頭望，便知道他不會開槍。他們眼下離不開他。他泄氣地蹲了下來，重新卷了一支煙，又靜靜地吸。

這時，岸上已傳來了槍聲。

不一會兒，碼頭上就響起了雜亂而緊張的腳步聲。鎮子里已亂作一團，鑼聲吶喊聲陣陣傳來，飄蕩在夜空里，清晰得讓人心驚肉跳。藏匿在船艙內的人再也耐不住，爬了出來。他感覺到一團黑影朝他走來，接著就響起了低沉的命令聲：“準備開船！”

蒙面漢子們氣喘吁吁地上了船，身上的大包小包在黑暗里晃動。沉重的銀錢撞擊甲板聲相繼落音之后，留守在船上的那人才問道：“大哥，出了什么事兒？”

“貨剛上手，就被人發覺了！趕巧又碰上鎮公所的巡邏隊，差點兒栽了！”高個子抹著汗水說。

“人齊了嗎？”那人又問。

高個子這才環視一周，虛虛地說：“可能還差小個子。”

“等不等？”

“來不及了！”

“開船！”

麻五開了船。

不料船剛離岸，那個小個子就氣喘如牛地跑下了碼頭。小個子邊跑邊喊：“大哥，等一等！”

沒人回話。許久，麻五才聽到高個子說，八弟，你就好自為之吧！

“你們不能丟下我一個人哪！”小個子在吶喊。

麻五感到小個子的喊聲很凄涼，忍不住遲疑了一下，對高個子說：“讓他上來吧？”高個子望他一眼，生氣地說：“不關你的事！”

這時候，岸上已有火把光亮，繼而，碼頭上便一片光明。子彈開始在船的周圍跳蕩。

小個子仍在凄愴地叫喊：“大哥，你們不能撇下我呀──”

船上的人都鐵著臉，在冷冷的月光里如尊尊泥塑。

岸上的火把已如龍般飛下碼頭，有人高喊，抓住他！

麻五說不清自己為什么很為那個小個子擔心，禁不住回首望去。他看到小個子擲了包袱，一頭扎進了河水里。

那時候，船已到了河心。岸上的只能吶喊打槍，聲音漸漸少了高昂，不多時，便恢復了原有的平靜。

船還沒靠岸，蒙面漢子們就爭先恐后地跳下了船，然后狼狽地朝岸上跑去。

麻五罵了一聲，重重地放了篙，剛欲進艙睡覺，突見從船舷處露出了一個腦袋。他認真瞧去，差點兒叫出聲來，是小個子！

小個子“噓”了一聲，然后就十分敏捷地爬上船，急促地躲在船艙一隅，掏出了槍。

槍法極準，一槍一個，一瞬間，岸上便躺倒了六七具尸體。等痛苦的呻吟聲和惡惡的叫罵聲消失后，小個子直起了腰，吹了吹槍管兒里冒出的藍煙，對麻五說，這幾個家伙不講義氣，真他娘的氣人！小個子說完跑到岸上撿回了大包小包，放在甲板上，對麻五說：“你留下一包，任你挑！只是要順水送我一程。”

麻五就望了望那堆包。包有大有小，在夜色里如同死人的骷髏。麻五咂了一下嘴巴，許久才說，送你可以，但我不要你的包！

小個子笑了笑，從一個包里掏出幾大把銀元，撂在了船艙里，然后對麻五說，上船時給你的是假的，這回全是真的！

麻五怔了一下，心中升騰起被人耍的恥辱。他狠狠地望了望岸上的幾具尸體，橫過了篙。

“有人活了！”麻五說。

小個子驚慌地扭了臉。小個子扭臉的當兒，就覺得有一個重重的物什砸在了自己的頭顱上。

麻五放了篙，走過去推了一把倒下去的小個子，然后撕去了他臉上的蒙布。

麻五驚詫得張大了嘴巴！

小個子竟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娃娃！

麻五愣怔片刻，為那娃娃合了眼皮兒，說：“小子，我不打死你你也會殺人滅口的！你人小心大，死了也好！”

說完，麻五把小個子推進了河水里。麻五望著那些包，遲疑著，最后坐下來，拎過一包，抖開，抓起一把，高高地揚撒──銀錢如白色的蝴蝶在月光里閃爍。麻五覺得銀錢落水的聲音十分美妙。

撒完了錢，麻五站起來，嘟囔說，竟耽誤老子睡覺！說完，抽出纖繩，跳上岸頭，悠悠地拉船朝碼頭走去……

選自《雅盜·神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