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夏之名，綠蔭為止

紙袋

煦暖的陽光穿過樹葉的罅隙，落在被榕樹根支爬滿的地磚上，光亮與陰影相互交錯，把我的臉鋪成了一張刻有光斑的網。

榕樹的枝葉像撐開的巨傘，把四周都籠罩在綠蔭里，低垂的枝蔓懸掛在半空，視野所及是一地蔥蘢。空氣中散布著夏天獨有的被陽光炙烤過的草木氣味，和曖昧焦躁的情緒因子混雜在一起。

我站在濃濃的綠蔭下，雙手盤錯背在身后，假裝不經意地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瑾。瑾穿著一件純白的連衣裙，烏青的長發落在肩帶上。陽光打在她的臉側，把粉嫩的小臉熏曬得通紅，但是我只能看到明暗不定的一抹光影在她的臉上游移。

我開始嫌棄地檢討自己，松松垮垮的牛仔褲上還沾有早餐時掉落的油漬，雙肩包耷拉在身側，像是一個癟下去的氣球。我努力地拍干凈手上沾有的臟東西，伸手去理了理額前凌亂不堪的頭發。最后，實在找不到其他事情可以做了，我又重新把視線放回瑾的身上。

瑾的眼眸是淺棕色的，像是浮著細圈奶沫的咖啡一樣，眼睫開閉之間，又像是白鷺掠過了無波瀾的湖面，但靜默的水面下是云詭波譎，暗藏著復雜多變的情緒。

僅是一個眼神的撲閃，我的手心就已經沁出汗來，拇指指甲被食指摁壓到發白，手臂在不斷尋找可以躲閃的地方，雙腿抖動個不停。良久之后，我才意識到剛才的景象只是自己的錯覺。這種像是因為被人注視著而肩頸發燙的感覺，和當年初見瑾時的舉止如出一轍。

那也是一個被榕樹枝葉覆蓋的夏天，燥熱的陽光被剪得七零八碎，在地磚上投映出一片斑駁。白云被山間林里的風攪亂，化作一團混沌，把晴空襯托得更加蔚藍。

我一路狂奔到鎮子邊緣的廢棄工廠才敢停下。將近日暮時分，日頭低垂，視野里的世界有股被膠片拍出來的古舊感。我靠在工廠的鐵皮門邊上，猶疑了好一陣子，才敢逡巡著走出來。之前跑得太急，我連摔倒了也沒在意，現在走得一瘸一拐的。

我俯下身去，看到膝蓋上破了個洞的褲子，血水暈染在斷開的布料上，剛一抬頭，就看到了站在榕樹下的瑾。我猶疑著是否她也在剛才夏風拂過的瞬間扭頭望了我一眼。

“你盯著我看干嗎？”瑾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卻不似他們那般凌厲傷人。

“沒有，不是……”我想起自己臉上還有被打傷留下的淤青，連忙想要遮掩。

陽光照在我青一塊、紅一塊的臉龐上，火辣辣的，疼得厲害。

“你要進來嗎？”瑾往右側稍稍挪了一步，給我讓出個位置。其實她大可不必移動，榕樹枝葉繁茂，容下區區兩個孩童還是綽綽有余的。我后來回想，這大概是一種禮貌性的邀約，以便緩解我當時的尷尬。

于是，在那個焦躁灼熱的夏天，在那棵榕樹下，我和瑾一起編織了整片的綠蔭。

“夏綠蔭涼！”我還依稀記得瑾這樣說。

陽光慢慢地灼熱起來。瑾站在太陽下，身上像是鋪上了一層金粉，汗氣透過白裙蒸出。我聽到了猛烈的心跳起伏聲，片刻后才發現那是我自己正在吞吐著粗氣。

在那之后，我和瑾慢慢地熟絡起來。她會幫我驅趕那些譏諷嘲笑我的人，而我會載著她前往只屬于我們兩人的綠蔭。單車在高大的榕樹之間穿行，踩過枝葉細碎的剪影。她抓著我的衣角，有時我會故意猛地加速或者傾倒車身，想讓她抓得更緊些，這樣我就可以離她更近一點。

孩童時光，在那些現在想來幼稚、可笑的小心思里，偷偷溜走了。

有人說，人生有道必經的坎，叫青春。我和瑾的生疏與隔閡大概就是在這道坎前開始的，這種隔閡如同一條狹長的裂縫，以一發而不可收拾之勢急劇擴張，造就了如今不能逾越的鴻溝。

瑾好像也意識到了什么。于是，我們開始默契地疏遠對方，沒有特意約定，只是慢慢地斷開了與彼此的聯系。

我想要拼盡一切融入所謂的初中男生群體中，我和他們一起曠課打球，和他們偷溜出學校去上網。我并沒有要尋找酷的感覺，我只是不想被當做一個異類。

直到瑾殘忍地擊碎了我給自己安置好的屏障，我又被重新暴露在險惡的世界里。不思進取、消沉頹靡，這就是她眼中的我。

我蜷縮著，躲閃著，反復追問自己：“到底什么才是對的，什么才是錯的？”

我誤解了青春，于是青春辜負了我。

我們總是想要成為誰，拼命長大而失去自我，為了虛無縹緲的青春一路狂奔，致使曾經視為珍寶的東西都散落一地。

可是我不愿這樣屈就，這樣潦草地過完我的青春。

回過神時，我已經站在了瑾的面前。我似乎在無意識中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走到她面前，拘謹得像個犯錯的孩子。陽光炙烤著我的臉，不是那種暴曬的燥熱，而是融化嫌隙的熾熱。

“夏綠蔭涼……”

瑾沒有回答，但她笑了，是那種不刻意的、輕微拉開嘴角的淺笑，融化在熱烈的夏日陽光里。

我愿成為我，殘缺不完美的我，至少這就是我。

起風了，以夏之名，綠蔭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