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廟

吳冠中

“南朝四百八十寺”，這是杜牧當時當地的約略估計，今日中國大地上共有多少寺廟，諒難統計。我不信佛，但每見寺廟必進去觀光，或為尋找壁畫、泥塑，更為感受其隔絕紅塵的氣氛。每進廟門，古松翠柏，梅、蘭、竹、菊，素墻、殿堂、黃幔，不遇燒香季節，稀有人影。抬頭望天，白云悠悠，遠離了塵世喧囂，難得忘卻了諸多煩惱。和尚們、尼姑們當感恩有了寺廟庵堂，給人間的不幸者留了一個隱蔽身心的避難所。那些長伴黃卷青燈的出家人啊，心底不知沉淀著多少驚心動魄的悲歡離合，來尋求佛的解脫。

寺廟之建立，一如西方之教堂，為了安撫人們苦難之靈魂。遭難者永遠多于幸運者，緣此，寺廟規模雖有大小，但卻遍布天涯海角，在那人跡罕至的深山、荒漠，往往穆靜地孤立著一座小廟，顯得分外神圣，不可侵犯。最吸引我的并非像靈隱寺之類香火旺盛的名剎古寺，倒是窮鄉僻地破落的小廟殘殿，門窗不遮風雨，院內雜草叢生，枯枝上棲止著三兩只烏鴉，繪出了無盡的寂寞，由人品嘗咀嚼。而佛像前卻往往殘留著香燭，透露仍偶有村姑信女前來虔誠膜拜。秦香蓮為逃避陳世美派來的殺手韓琪的追逐，攜著一雙兒女就是闖進了這類破廟中躲避。破破爛爛的寺廟容納過借宿的乞丐、被追捕的革命者及打家劫舍的罪犯。既有那么一塊立足之地，而且與外界隔離著，這里便發生過山神廟的林沖、思凡的陳妙常及來偷供品的白毛女等許多動人故事，阿Q也就靠了紹興的土谷祠才有安身立命的地方。

寺廟的佛事節日也曾經是公子、小姐們暗送秋波的難得機緣。直至今天，不少情侶們仍樂意進寺廟傾吐胸懷。人們祈求“恩賜”，祈求“保佑”，明知那泥菩薩什么也不能，但人們企望她真有神通，至少，人們愿相信“緣”。自古至今，寺廟中牽引了多少姻緣，并引出了一部《西廂記》。

“土地廟”、“關帝廟”、“龍王廟”……寺廟之主宰原來是人間權力的轉移或象征，生前的權力轉化成了幽靈的統治者。當人們被人間權勢欺壓時，便求救于幽靈的統治者，只有幽靈才能懲治人間惡霸。但寺廟也同“臭老九”一樣遭到過歧視與災難，五六十年代的五臺山，情況不堪看，幸而重點文物佛光寺和南禪寺未遭破壞。近幾年來全國到處在修復擴建廟宇，赭黃的琉璃瓦，大紅的柱子，難看的新塑的雜色菩薩，吸引著成群的旅游者，寺廟成了旅游中不可或缺的景點，菩薩值錢了，她不再需要威嚴。

寺廟里曾養育了文化藝術，玄奘在白馬寺翻譯經卷，石濤、八大、石貉、弘仁、虛谷等的繪畫更為大家熟知。高僧斷了俗念，不再有名利思想，無欲則剛，他們的藝術真正表露了作者的性情。“文化大革命”中不少人想出家，但那時候，找不到寺廟了，僅存的和尚也在斗私批修。

寺廟寄托了人們對靈魂超脫的企望，諒來永遠不會在大地上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