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紅樓夢》看移民經濟學

張麒

細心的讀者讀《紅樓夢》，會發現清初的人口處于四處往京城流動的狀態，而且波及范圍相當廣。美國經濟學家曼昆透徹地解釋了這一現象，他在《經濟學原理》一書中指出：“大量移民流入一個地區也會鼓勵新工人可以使用的資本流入、技術或生產流程進步。因此，勞動供給增加了，但勞動需求也增加了，從而移民的工資效應減弱了。”

賈府的用工是緊張的，雖然有那么多崗位，那么多差事，但崗位卻始終處于滿員的狀態。這主要是因為賈府多用固定工，人員一般不流動。很多人是自打賈府祖輩起就跟著做傭奴，下輩們也接著做，一日為奴，終身為奴，世代為奴，很少變更。譬如第六十二回，寫秦顯家的為了謀求賈府飯堂里的一個炊事員的差事，處心積慮巴結在府里有些地位的林之孝家的，花了“一簍炭，五百斤木柴，一擔粳米”的禮物。差點就去“上班”了，可后來因為兩府傭人之間的窩里斗，這事便“黃了”。包勇是從江南甄府過來的，甄府主人甄應嘉在書信上說得明明白白：“……迄今門戶凋零，家人星散。所有奴才包勇，向曾使用，雖無奇技，人尚愨實。倘使得備奔走，糊口有資，屋烏之愛，感佩無涯矣。”賈政看信后的態度卻是：“這里正因人多，甄家倒薦人來……”他好為難，也窩火。

清代前期有個突出的特點，就是由于土地兼并十分嚴重，加之清代是中國歷史上人口最多的朝代，乾隆六年，當時的人口就打破一億大關。人口的增加引起耕地嚴重不足，失去土地的人們只能流落四方，他們被稱作“流民”，像賈府這樣在京城的豪門大戶自然是他們落腳的對象。

賈府的榮、寧兩府，傭人不下千人，各工種門類齊全，而他們的薪水和勞動報酬卻少得驚人，每月都是一兩銀子不到，只幾百錢或更少。有一大批是只管吃飯，糊糊嘴而已。正如曼昆所言“移民的工資效應減弱了”。

那么試問：這些人給賈府帶來了什么樣的資本、技術和生產流程的進步呢？答案是肯定的。如姑蘇來的一幫戲子，帶來了戲曲和歌舞技藝;包勇帶來了滿身武功，這為賈府的看家護院帶來了無盡的好處，后來在賈母出殯的頭一夜，強盜上門偷搶，還是包勇大施身手，大展拳腳，立了大功。賈探春采取“大觀園經營承包制”，讓那么多有技能、有專長的老媽子、嬤嬤和她們的男家丁派上了用場，有了用武之地。而賈府又出了什么？除了不給報酬，只是出了荒廢不堪的田園，這是賈府的固定資產。而這幫傭人一年下來，就掙來四百多兩銀子的收入。

工資效應的減弱，對內是多年一貫制，傭人們也習慣了。可對外，就沒那么容易了：賈政到江西任糧道，因為不遵從官場的潛規則，不會撈錢，搞得門人隨從個個怨聲載道。這些家奴和隨從，原本都是要養家糊口甚至顯親揚名的，孰料跟了端方正直的賈政，地方官吏送來的那些白花花的銀子都不能收，這就是斷了他們的財路。可謂是水至清則無魚，于是門房、簽押等這些小吏全都出工不出力，甚至集體打報告辭工。隨從們也是滿肚子的委屈，有的說出門沒有帽子，有的說號衣送了當鋪，有的說三天沒吃飯抬不動轎子……

史料載：清朝康熙中期到乾隆末年（1690-1795），這一百年間，各種物價全面上漲，但是有一種價格沒有上漲，這就是勞務價格，也就是工資。研究《紅樓夢》的學者指出：劣質工資效應，是賈府敗落的又一原因。試想，一艘封建大船在海上顛簸和航行，只有主人的悠閑自得，而叫機長、大副和船員們饑腸轆轆，忍饑挨餓，那大船遲早是要沉沒的。所以，曼昆在其《經濟學原理》一書中，反復多次地強調勞動市場的移動是有原因的，勞動力市場的均衡和解決好移民的收入報酬問題不得不正視，可謂遠見卓識，入木三分。

不要把賈府的用工問題看作是特定的封建社會制度下才有的問題，在當今世界各種社會形態、社會制度下都普遍存在這一問題。有的處理得好一些，社會矛盾就小;有的處理得不好，社會矛盾就大，因而社會進步就慢，甚至發生劇烈動蕩。解決問題的根本辦法就是以“科學”和“理智”原則，正本清源地解決問題，而不要說那些大而空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