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瓠樓藝譚·岑學恭致蔡幹信札

文/朱萬章

岑學恭（1917—2009）是卓有所成的山水畫家，原籍內蒙古綏遠新城，長期寓居重慶、成都，曾任重慶美協國畫組組長和四川省文史館巴蜀詩書畫研究會會長等，其繪畫多以三峽為主題，描繪三峽巍峨陡峭的峽谷與奔流不息的江水，表現氣勢雄偉的山河景象，故有“岑三峽”之稱，有人甚至將其和弟子們形成的畫派稱之為“三峽畫派”，出版有《巴山蜀水》和《岑學恭國畫選》等。蔡幹，原名蔡國幹，別署梁河、長鑄山人，原籍廣西，1944年出生于廣東番禺，早年曾跟隨廣東“國畫研究會”代表畫家盧子樞（1900—1978）習畫，后游于岑學恭門下，擅畫山水，兼擅荷花、魚蝦。其山水師法岑學恭，畫風一脈相承。

蔡幹因經常到吾師蘇庚春（1924—2001）犁春居中請益，由于此因緣，大約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中期，我與其相識。甫一訂交，便為其畫風所訝異。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廣東人，其畫風竟然全無粵人的秀美與甜熟，畫面充溢著一股渾厚蒼茫之氣。一了解，才知道他一度追隨岑學恭，耳濡目染，浸淫尤深。近年我北上供職后，與蔡幹交往漸疏，但無時不關注其繪畫狀態。前年返穗，我們在其位于天河立交附近的畫室重聚，品茗論道，樂何如之。未幾，我們一起合作畫了兩幅葫蘆，一幅我畫葫蘆，他補濃葉；一幅他畫葫蘆，我補濃葉。兩人各藏一幅，以志鴻爪。臨別時，他拿出岑學恭的兩封信札相贈，說存于彼處易失，在我處或可于學術研究有裨益。回到京城后，我將信札夾在書中，時間一久，便淡忘了。庚子大疫，蝸居家中凡兩月，遂翻出一些書刊聊以度日，未曾想兩通信札因此而重見天日。

說是兩通信札，實則只是一通半。一通為完整的信札，另一通則掐頭去尾，只剩中間一頁，據蔡幹講，其他幾頁均不慎丟失了。第一封信寫于2002年11月12日，書寫在小十六開信箋，綠格豎排，印有“岑氏專用信箋”字樣，為鋼筆豎寫，書文曰：

國幹：

好久未通信了，念念。你寄來的糖我打開盒子才發現你的紅帖子，知道孩子結婚嘉禮，沒有準備寫一幅字，不知道名字稱呼，望你把孩子和她愛人的名字，結婚年月日一并告訴我。今年冬天是暖冬，成都在20°C左右，廣州更要熱些。你在畫畫嗎？有什么活動？盼來信。今隨函寄上雜志一本畫報一張，是最新出的，楊初老可好？請代向他問好！專此向您全家祝賀孩子的嘉禮并問好，岑學恭手上，二OO二、十一、十二。

鈐朱文方印“岑”。信中提及的楊初（1921—2009）為廣州畫家，擅畫人物。據蔡幹回憶，他最早與岑學恭相識，便和時任廣州中國畫會副會長的楊初和黃志堅（1919—1994）有關。1986年，因重慶、成都和廣州三地聯合舉辦畫展，蔡幹便隨楊、黃先到重慶，經一位姓徐的部長介紹，在成都認識了岑學恭。蔡幹在成都青羊宮參觀了畫展后還專程登門拜訪了岑學恭，晤談之下，甚是投緣，岑學恭送了一幅山水畫給蔡。自此之后，蔡由此執弟子禮。1989年8月，蔡幹在所在單位辦理了停薪留職去了四川，在成都一個叫八里莊的地方住下來，每月開支四十五元。當時，早上坐車去岑學恭家，跟隨其習畫，中午就在家吃面條。大概平均每年回廣州一次，這樣斷斷續續地學畫，一直持續到1993年左右。

第二封信只有一頁，左上角標注序號“3”，既無上款也無署款。此信亦書寫在“岑氏專用信箋”上。從序號可知，前面尚有兩頁，后面則至少還有一頁或更多。其書文曰：

……們稱他為“巴山蜀水”。舉辦這次展覽，除了祝賀的意義，第二是借此機會把四川風光介紹給馬來西亞的朋友們。第三是以文化交流的形式向馬來西亞、吉隆坡愛好繪畫的朋友們請教，請朋友們欣賞和指教。

在此更為感謝的是馬來西亞政府的鼎力支持隆重地為我們舉辦這次畫展，我們特別感謝展覽會主持人—尊敬的劉賢鎮部長，尊敬的中國駐馬來西亞錢錦昌大使，特別……

此信因為不完整，沒有顯示時間，但從信中提及的內容，可推知確切時間：一是提及在馬來西亞舉辦展覽事，查岑學恭藝術活動歷程，他在1995年與羅其鑫、岑小麟在馬來西亞吉隆坡聯合舉辦“巴山蜀水·三人聯合畫展”；二是查中國駐馬來西亞大使錢錦昌履職的時間是1994年1月至1999年1月，這與岑學恭參加的三人展時間是吻合的，故信中提及的展覽事，當就是指三人的聯合展覽，因而推測出此信的確切時間為1995年。信中談及的“劉賢鎮部長”，全名叫丹斯里·劉賢鎮（1937—2018），曾任馬來西亞科學、工藝及環境部長。

據蔡幹介紹，他和岑學恭之間的鴻雁傳書非常頻繁，每年春節前，他都會寄一些廣州的應節糖果、點心之類的給岑師，而岑師收到后都會及時回信答謝。到了2009年后，就再也沒有收到過回信，甚至有一年還收到郵局退回的包裹。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便委托我打聽情況，才知道岑學恭已于2009年7月仙逝，令人黯然。岑學恭致蔡幹的諸多信件，因為搬家或其他原因，現在大多已找不著了。僅存的一通半信札，一為祝賀女兒嘉禮及問候近況，一為分享域外展覽喜事，均飽含老師對愛徒的關愛與重視。文人古風，于茲可見。

岑學恭致蔡幹信札

在蔡幹的畫室，我曾見過一件由蔡幹創作、岑學恭題詞的山水畫。岑氏題跋曰：“風帆出三峽，國幹畫，學恭題”，鈐朱文橢圓印“錦繡河山”、朱文方印“岑氏”和白文方印“岑學恭印”。畫中，壁立的山峰在云海中若隱若現，一片孤帆出沒于波濤洶涌的峽谷。無論藝術造型，還是意境，都能看到其師的影子。岑氏特意在此畫上捉筆題識，亦算是對蔡幹傳其畫風的最好嘉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