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芳的傳遞是僅次于命運的大事

孔戈碧

一

所有的冷都是患難之交，是春前顫抖的伏筆。

在萬千沉睡的幽暗生靈被雷聲喚醒之后，一眨眼，窗外春光已磨得锃亮。河水、風、云朵中載滿內容，閃電般的燕子正在途中。

陽光照在身上，帶著眾多陌生的影子。不斷有人離開，或正在離開。

春天來了。

當我們說出春天的時候，其實是在說各自的眼界和心事。我們怎么想，春天就怎么樣。我們遞出怎樣的祝禱，我們就將成為什么。

春天的時候，芬芳的傳遞，是僅次于命運的大事。

春風真好啊，總是忘了吹過的那些事物。總是一到春天，又從頭到尾地再吹一遍。

過去的死，一遍遍地死，過去的絕望和歡樂，依然一遍遍地反復。我們所想，所寫并無新鮮之處，我們是我們的重復。

二

隨后，清明的雨來了。像是遠方的親戚帶著禮物不期而至。

門開了，親人的臉閃現又消失，雨的氣息穿透了我。

逝去的人，只要還被活著的人記起，就不算真正的消亡。

有的人走了，卻是換了一種方式和我們在一起——在高天流云上、在夜晚睡夢間、在小鳥的鳴唱中，在舊物的沉默里。通過每一朵花、每一株草、每一顆露珠、通過我們頭頂的滿天繁星，來與我們相見——讓我們把淚水，放回身體的原處。

遍地蔭茂，春日的人間已太擁擠。當喜悅和憂戚如此相似，讓我們將芳馥的修辭摘盡，再摘除多余的思索，只為那些因其昂貴而被忽視的事物悲傷吧。比如光陰，比如故鄉的白發。只為神明的饋贈而歌唱吧，比如確鑿的道別，和不確定的重逢。

無需強調活著的痕跡，那些比人的生命更長久之物，都適宜不著一字，隱而不宣。那些永不談及消亡的失語者，僅需一朵微小的光亮，就是生命確鑿無疑的晴朗。

四月，請為每一個離去的生命，開出一朵花吧。

三

天氣一天暖似一天，日子一寸一寸的都有意思。

藍天空虛，又氣象萬千，并有十二時辰之美，打開黎明，就如同打開新課本。晨光照到臉上，如同喜歡的人來到身邊。

大地吸收著陽光，踩碎一片枯葉的聲音，像清脆的薯片被咀嚼一樣。墻上的三角梅繁密緊匝得令人生畏，那從地心奔突而上的蓬勃之力，有一種奪命般的生意。

這璀璨而明亮的絕望啊！五月，草木像是下次不再綠了似的狂綠。溫熱的風彎折在香氣和顏色的恩典里。

當雨水滴穿整個五月，沒有一陣風足夠溫煦，擁有復活的技藝。

那些在經年的歲月里所落空的，都一一成為這個梅雨季里的組成部分。另一些，則由灰暗的雨，斑駁的廊柱，水洼里的倒影，漫長的等待組成。

四

如今，我偏愛從心頭到筆尖，再到紙上的旅行。偏愛周末，從黃昏的落日中回望這一天走過的行程。

有時，會突然想哭。不是因為即將結束的明亮，也不是看見花朵私藏甜蜜、鳥兒在春風中公開戀情，也不是因為孤獨，僅僅是因為斜陽灑在碧草繁花的大地，使一切顯得如此完美。

天地廣闊，而我獨獨來到這里，那一刻似乎都只是為我而生。天恒在，而又在看它時歸我有，這一生，簡直被富貴加了身。

有時，我會躺下來，聽風聲，樹影聲窸窣纏繞。和我巨大的平靜待在一起，感到靜靜的快樂，溫和甜美。

虛空是一點愛惜的深心。

此時，一只鳥的吟唱也能喚起你內在所有的柔軟情感。那鳥兒，必然是站在高處，必然是含了露珠。一聲鳴叫，寂靜上升一寸，一聲鳴叫，寧靜的水面開出花朵。

我就這樣虛度了整個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