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麗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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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黏稠得可以一把抓起來,隨便伸手往什么物件上摸,都是熱乎乎的,似乎夜的安靜使得這熱無處躲蔵而顯得更酷烈了。落梅的睡房是這套房子里三個房間中最小的,窗子是飄窗式,很小,以前當雜物間用,堆滿各種必需和不必需的東西。一件難以啟齒的事迫使落梅從主臥搬到了這間房。去年深秋,小區湖邊的貞子葉差不多落光了,早晚的空氣帶了針尖般的涼意。落梅喜歡夜跑。圍小區湖邊跑一圈需要三分鐘二十秒,除非下雨,十五圈是必不可少的。她不知道十五圈具體有多長,但知道跑了四十五分鐘,這就夠了。她并不年輕,四十一歲,從背后看,身材和一個正常發育的高中女生竟毫無二致。這和常年的夜跑以及素食有關,當然,也和沒生過孩子有關。據說生過孩子的女人無論如何恢復,是再也回不到生孩子前的狀態的。
去年深秋的時候,涼意彌漫,落梅沒去想空調的事情。那時她也實在沒心情想它。空調當然是有的,客廳和房間里都有。可是即便那時候她覺察到房里的空調有毛病,除了這間房,她又能搬到哪里去?
涼席是早就換上了,但躺上兩分鐘,涼席和身體接觸的部分便開始發熱發燙,得趕緊再翻一個身。如此顛來倒去,這個覺就睡得不太平了。炙熱撩人的空氣里彌漫著熱烘烘的蚊香液的氣味,幾乎要令人窒息。落梅把身上長及膝蓋的背心粗暴扯下來扔到地上,赤條條躺在涼席上。她調整呼吸,和涼席緊貼的背部開始漸漸升溫,似乎聽見身上的每個毛孔在黑暗里嗶嗶剝剝打開。身體慢慢變得黏糊起來,皮膚下像有極細小的蟲子在蠕動,那是汗水在滲透。
窄小的飄窗外面在轟鳴,那是隔壁主臥的空調外機在作業。把房門打開,隔壁臥房的冷氣就能透進來一點。哪怕開著門,和飄窗形成對流,把熏人的蚊香液氣味散發出去也好。但落梅很快為這個想法恨不得扇自己的耳光。自從去年深秋搬進這間房后,每晚臨睡必鎖。不鎖,從臥房里搬出來的意義又何在?她能想象得出開著空調的房間里是多么舒適宜人,做的夢可能都是水汪汪的,一片清涼。明明不是她的錯,吃苦受累的卻是她,實在沒天理。這么想,熱氣似乎變成了委屈洶涌而來。真是沒法消停片刻。落梅嘆了口氣,慢慢坐起來,兩只腳在床下尋找拖鞋套上,又撿起地上的背心裙套上,拉開房門。涼氣撲面,落梅忍不住打了個激靈。
走廊極短,一伸胳膊就到了客廳。從客廳落地窗透進來的光,照著屋里的物件。落地窗沒拉上窗簾,只拉了紗門。房開山一向這樣,只拉紗門。落梅從電視機柜邊的飲水機上接了半杯涼水,又從飲水機柜子里摸索出文飛。只剩下這最后半顆了。現在幾點呢?她捏著水杯和半顆文飛望向落地窗。對面居民樓的窗口都是黑乎乎的。假如沒有估計錯,應該差不多兩點鐘了,原因是對面樓上二單元四樓的四妹夫妻倆在金三角夜市做燒烤,每晚一點鐘必定收攤子回到家,回家后,四妹總會為當天晚上生意上的紕漏指責她老公,粗大的嗓門會撩亮夜的沉靜。例如:
“今晚你的手腳太慢,怎么回事?丟了兩桌客人。”
“說過多少次,不要逞能掂勺子,你以為你是金牌飯店的大廚?掂給誰看呢?今晚差點砸了一鍋炒粉。”
“你總是自作主張在炒田螺里加干辣椒。沒錯,加干辣椒能讓田螺更入味,可不是每個人都喜歡這口辣,今晚白白浪費一碟炒田螺。我懷疑你是故意的,留著下酒。辣椒炒田螺下冰啤酒,爽死了吧?這個家里只有我像騾馬一樣轉圈忙活。”
“你跟你媽一樣。”
多半時候,這夫妻倆的拌嘴是四妹一個人在唱獨角戲,小金很少開口,但只要說到他媽,他總要吭一聲:“你少扯上我媽。”懶洋洋的拖沓調子。那是個少言寡語的老實男人,一張娃娃臉,很少笑,但也不顯得兇,很少能從他臉上看出高興還是不高興。一個性格沉悶的男人。
今天應該是半個小時前,也許還要早一點,落梅聽見四妹夫妻倆拌嘴。今晚四妹埋怨的是小金熬的骨頭湯咸,來吃炒粉的顧客都嫌棄。小金軟沓沓地嘟嚕了一句什么,四妹笑了,笑著笑著,打了一個大哈欠。
虧她還笑得出來。半夜三更地熬日子,回家洗個澡躺下,骨頭還沒松快好,天就又要亮了。四妹有一對兒女,大的九歲,讀小學三年級,小的五歲,上幼兒園大班,學校都不太遠。其實她也可以讓婆婆送孩子上學的,但四妹覺得這樣做太虧欠娃了。女兒金寶托了午托,兒子銀寶在幼兒園中午不回來。下午放學時間,四妹和老公小金早就到金三角準備夜市了。五張桌子的攤子,瑣碎的活兒得夫妻倆手腳并用地忙活,晚飯也只能在攤子上吃,接孩子放學以及放學以后的事情只好交給婆婆。等他們深更半夜回到家,孩子們早就睡熟了。四妹唯有捉住早上的時間和兩個孩子說說話,送他們上學。
現在,他們的房間也黑了,整棟樓都靜悄悄的。城市的下半夜才能真正叫夜。鄉村一到晚上蟲鳴蛙叫,節能的白熾燈淡淡亮起,把雞鴨攏好,沖個澡睡下,那就是夜了。那才叫真正的夜,能聽到屋后的稻田里水稻拔節的聲音。想到鄉村,落梅怔了一下,從三月初三給祖父母上墳到現在,她就沒回過家,媽媽的生日也忘得一干二凈。落梅想最好近幾天回一趟家。她討厭媽媽,但挺想見爸爸的。爸爸在街上跑三馬仔拉客,六十幾歲的人,瘦得像一架還能行走的骨頭,走路總是夾著肩膀,有點兒畏首畏尾的。其實爸爸年輕時很挺拔,如今成這副模樣,她覺得全是被尖酸刻薄的媽媽長年累月打壓出來的。前一段時間落梅在附院門口看見村里的梁水仙陪她媽媽四婆婆來看病,說她爸爸到紅星紙廠當門衛去了,每個月能開兩千兩百塊錢,整天坐在門口的崗亭里,也不累。那時她就想回一趟家,過后又把這事給忘了。
落梅在黑暗中服下那半顆文飛。以往她會調小半杯蜂蜜水送服。今年來雜七雜八的情緒像無頭的亂麻,把她纏得顧此失彼。蜂蜜早就用完了,她總是在晚上臨睡前服藥時才想起。和著溫水迅速把藥吞咽下去,藥片還是輕微擦了一下她的舌頭。溫水下去后,苦哈哈的藥味在舌頭上蔓延開來,一種讓人直犯惡心的苦味。
從客廳返回房間,她看見主臥里有隱約的光亮在閃。房開山在玩手機。落梅好幾次起夜都發現他在玩手機。以前她還在主臥睡時,房開山并沒這習慣。也許他早就巴不得她搬出主臥了。暗暗地,落梅有些喪氣,關房門的聲音就有些重了。
去年深秋的一天,落梅從陽臺上的洗衣機里拿出房開山洗好的衣服,正準備晾曬。她記得那天陽臺上的兩盆黃山菊開得正濃。黃山菊不是菊花,是一種光開花不長葉子的草本植物,只在秋天開,平時就像一根筷子似的光禿禿戳在花盆里。處暑后,稈子頂端暴出拇指頭大的淡紫色花苞,花苞長到雞蛋大小,忽然有一天炸開,那已經是到了穿薄開衫的時候。
落梅斜睨開得幾近不要臉的黃山菊,手里甩著房開山的褲子。黃山菊大是大,卻沒什么香氣,連只蜂蝶都招不來。
“這花不要了吧?”落梅說。房開山在屋里看拳擊比賽,兩只汗毛濃重的腳擱在身前的玻璃茶幾上。房開山并不胖,卻有一張肉乎乎的方臉,單看這臉,會認為他起碼有一百八十斤以上。他五官普通,因為臉胖,哪怕稍微一點笑意,眼睛就沒了。一個普通的中學英語老師。縱然想破腦袋也無法把他和“老師”聯系起來,比如現在,那兩只架在茶幾上的汗腳。落梅惡心這種行為,茶幾是放水杯和水果的地方,兩只有味的腳擱在上面不是挺惡心人嗎?放在以前,她早就雞毛撣敲打過去了。
“為什么不要?”房開山問,目光并沒往陽臺上移。
“直挺挺的,又不長葉子。”落梅說,又甩了一下褲子。一塊四四方方的鮮艷的小塑料方塊從房開山的褲子上被甩出來,落在黃山菊腳下。
落梅只是朝那東西瞟了一眼,整個人便僵住了。“那是什么?”聲音其實已經在顫抖了,而她自己毫無知覺。房開山起先并不在意,見陽臺上的落梅不吭聲,手里的褲子也沒晾曬上去,才認真地朝陽臺上看了一眼。似乎想起了什么,房開山彈簧般起身,電視遙控器從他身上掉下來,摔出來的電池滾到了沙發下面。
落梅一直盯著他,搜尋他的目光。她想看到他此時的目光。房開山對她避而不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迅速從屋里跨到陽臺,劈手奪過那件灰白色休閑褲。他很快也看見花盆邊的塑料小方塊,一把把褲子扔進洗衣機里,有點兒氣急敗壞地撿起它。
整個過程就是這樣。他們都知道那是什么東西。他沒任何解釋,拿著那塊小方塊進了臥室衛生間。落梅很快聽見抽水馬桶的抽水聲。從臥室里出來,他又回到沙發上繼續看拳擊比賽,仿佛只是起身喝了一次水而已,只是再沒把兩只汗腳擱到茶幾上。
她不問,他也不解釋,一如既往,像什么都沒發生過。兩天后,落梅從主臥里搬出來,房開山搓著雙手,開玩笑說,是不是他的呼嚕聲太大,叨擾了她的美夢。
她也笑著說,是的呀,每次夢到好事,總是被你一震,上不入天下不入地地醒來,空落落的難受。
“好事”是他們之間的暗語,房開山每次來了興趣,總是把手搭在她的臀部上,眼睛瞇成一條細窄的縫,一線精光從眼縫里泄出來,有點鬼鬼祟祟的。“辦好事!”他說。房開山這模樣顯得有些猥瑣,但這猥瑣讓落梅很受用,立刻覺得渾身淌過一股暖洋洋的氣息,身上的毛孔像花瓣驟然打開。
他的底氣哪兒來的?落梅極力回憶房開山換下那條褲子的前一天。那是個陰天,早上出門,午飯他在學校吃,在學校午休,傍晚按時回到家,晚飯在家里吃,晚間沒出去,其間打了一個電話。大概兩分鐘,一個很普通的電話。落梅跑步回來剛進門,和他隔著一張并不算寬的鋼化玻璃茶幾,她正朝陽臺走去,隱約聽見手機那頭的說話聲,是個男的。一個與平常毫無二致的日子,至少在她看來沒什么異樣。也許是她大意了。
藥物開始讓她覺得額頭微微眩暈。落梅給附院的神經科醫生范峰發了條信息:“救命,需要開幾盒文飛!”信息發出去后她才覺得不妥,夜深了。沒想到范峰很快回復,仿佛是在等這條信息,內容是一串省略號,加一個字:“好。”
于是有了交流。
“神經科醫生也失眠?”
“那倒沒有,我已一覺醒來。”
“幸福。”
“?”
“我的覺自己睡著了,忘掉了我。”
“確實難受。”
“有辦法解決嗎?比如換藥,我發現這藥好像失效了,今晚我服了一顆,會不會有影響?”
“問題不大。”
“可這不是解決的辦法。”
“能否問些比較私密的問題?”
“說吧。”
“你的家族,你母親那邊,有沒有人患過精神方面的疾病?”
落梅在黑暗中思索。“沒有”,她回復,“我父親的父親我沒見過,但他母親活到八十六歲,在睡夢中離世的,前一天還在地里掰玉米。我母親的父母也都活到七十多歲,她奶奶摔了一跤就過世了,摔前一直很清醒。她爺爺是出車禍過世的。”
“祖父母之前的老一輩你了解嗎?”
“據我所知沒有。”
“還有一個比較私密的問題。你們夫妻關系如何?”
落梅良久才回復:“還可以吧,過日子,就那樣。”
“明白了。”
“這和失眠有關?”
“有,關系很大。失眠是一種精神上的疾病,和精神遺傳、家庭成員關系、生活壓力均有很大關系。除了失眠,你平時在精神上還有哪些表現?”
“精神上的表現?比如?”
“焦慮,沮喪,對人事冷淡,對生活提不起興趣,喪失自信心,自我責備,無端哭泣,等等。”
“呃,好像都有。不,無端哭泣沒有。”為什么要哭泣?她只有憤怒。
“明白了。”
“不會是更年期吧?”
“不會,離更年期還遠。你要多散散步,多參加室外活動。”
“這能治失眠?”
“有很大的輔助治療作用。”
“好的。藥明天能拿到嗎?”
“可以,下午四點之前我有預約,四點過后到我辦公室來取。”
落梅發出一個感激的表情。
范峰是房開山的朋友。偶爾,比如國慶、元旦等節日,他們會帶上家屬,找個城外的休閑山莊聚餐。家屬是房開山和另外幾個朋友的家屬,范峰至今單身。聚餐時,范峰總是忙于下廚房。休閑山莊在一片芒果和楊桃林子里,一排瓦房,每間瓦房就是一個包間。雞鴨在林子里散養,蔬菜也是在林子里自己種植的,隨吃隨點,綠色休閑。每到節假日,這些坐落在城市周邊村子里的簡易農家餐館總是爆滿,生意很興隆。沒有廚師,老板從村里請來會燒飯的農婦烹飪。范峰樂于和農婦們探討做飯燒菜的技巧,如姜是切絲好還是切片好,土雞煲湯是冷水下鍋入味還是水開后下鍋更入味,燜嫩鴨先放生抽還是先放老抽,去魚腥味啤酒更有效還是土酒更有效。他們嘲笑他學那些干什么,屋里又沒有老婆娃娃等著做飯吃,白費了好手藝。
你們不懂。當無法說服朋友們時,他往往會這么說。他在廚房里和女人們探討烹飪時,認真,嚴肅,謹慎,像在聽診。這么一個對生活充滿熱情的人,至今還單身,簡直是個謎。有一陣子朋友們甚至開玩笑說范峰有同性戀傾向,他也只是一笑而過。
兩只腫脹的眼睛迎接幾乎可以融化一切的炙熱清晨。過量的文飛讓落梅有點兒犯惡心,嘴巴哈出來的氣都是苦藥味兒,刷牙時犯了一陣劇烈的干嘔。房開山端著茶缸在看早間新聞。放暑假了,好像他說要去哪里一趟,和幾個朋友來一次長途旅行。一直沒見他去,似乎在試探落梅的看法。落梅不置可否。他有幾只專門泡茶的杯子,價格不菲,可最后他還是用這只巨丑的玻璃瓶子喝茶。是超市里買的水果罐頭玻璃瓶子。一把綠茶扔下去,灌上開水,能喝上一個早上。玻璃瓶子被茶水污成了淡淡的茶色,瓶口螺紋處,污痕斑駁,丑,臟,惡心。他倒是精神很好,肉乎乎的臉上干干凈凈的。落梅的干嘔聲攪了他看電視的精神頭,他盯著電視機微微蹙了一下眉頭,過去敲衛生間的門。
“干什么?”落梅擰開門,探出微微浮腫、因極力干嘔而漲紅的臉,一把捂住睡衣松松垮垮的胸口。
“沒事吧?”他說,微笑掛在肉乎乎的方臉上。他似乎胖了一點,身體上看不出,但臉明顯大了。真奇怪,此前怎么沒覺察到呢,那雙細眼睛如今幾乎完全陷入肉臉里,像根大號的針。又是那縷精光,如今落梅多么厭惡這縷含而不露的眼神,她無法從這條縫里讀出任何內容。
“沒事!”落梅浮腫的臉浮上一個勉強的笑,生疏的、抗拒的笑。剛才一番翻江倒海的嘔吐催出了一身汗,細密的汗像一層油一樣黏膩地貼著皮膚。她忘記開衛生間里的抽風機了,潮濕加上令人喘不過氣來的悶熱,令她睡眠不足而造成的輕微眩暈猛然加劇,加之剛才猛然站起來,一陣溫熱密密麻麻地從額頭往后腦勺蔓延,眼前便突然黑掉了。身體輕飄飄的,她緊緊抓住衛生間的門框,猛地閉眼,片刻后額頭上那陣溫熱的眩暈散去,睜開眼睛,房開山端著茶缸站在眼前。她甚至能聞到他嘴里隔夜飯菜的腐爛氣息。真是該千刀萬剮的早上。
房開山突然伸手朝落梅松垮的睡衣領口伸過來。落梅的反應非常劇烈,捂住胸口,朝衛生間里退,幾乎是咆哮:“別碰我!你這……”她想說你這骯臟的手,但她猛然閉嘴,對他怒目而視,像只緊張而機敏地防備危險的小動物。
房開山臉上的微笑僵了,手像被定住似的伸著。
“那只扣子……”他說,慢慢垂下手臂,然后轉身。
落梅喘著長長的氣。她朝梳洗臺的鏡子望了一眼,一張漲紅的圓臉覆在凌亂披散的頭發下,雙眼滿是驚懼,兩只腫脹的眼袋醒目地懸在雙眼之下,臉上分泌的隔夜油脂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令人厭惡的黯啞的光,一雙青筋暴突的手死死捂住胸口。多么令人憎恨而沮喪的一副面孔!她漸漸松開捂住的睡衣領口。那里有兩顆淡綠色的透明裝飾紐扣,有一顆脫了線頭,搖搖欲墜地掛在一根白線上。
午后的天熱得難以形容,不是干爽的熱,而是像蒸汽散發出來的熱,帶著濕漉漉的水分,簡直令人窒息。整個早上落梅一直待在家里。沒什么事情需要出去的。她在一家私立幼兒園當保育員,七月初幼兒園就放假了。早上吃了一碗燕麥粥,房開山吃的是面條,冰箱里還有昨晚剩下的半碟苦瓜炒雞蛋、生西紅柿、小白菜,中午他可以煮面條拌苦瓜雞蛋,或西紅柿雞蛋面。隨便他,落梅今天不打算再走進廚房碰鍋碗瓢盆了。整個早上她一直覺得腦袋里像有只勤勞的蜜蜂在飛,嗡嗡直響,一種類似低燒的感覺籠罩在額頭上,困倦得時刻想讓人躺下,躺下又無法真正睡過去。這種感覺實在太糟糕了。她強撐著,想把睡衣上的紐扣釘穩,怎么弄都無法把線穿過針眼,最后她用剪刀把那兩顆扣子全鉸掉,扔進垃圾簍里。臨近中午時,她終于被柔軟的疲倦征服了,躺在床上,在撩人的溫熱里即將模模糊糊睡去時,收到范峰的信息:“現在方便就過來吧,下午四點半有會。”
那縷若隱若現的睡意立刻煙消云散,她回復:“好,大概十五分鐘后到。”
附院就在附近。房開山在那間空房間里打游戲,那間房里有電腦,還有一張收起被褥的席夢思床。這間房原先是房開山的兒子住的,好幾年前,落梅曾想把夏天換下來的被芯暫時擱置在里面,被房開山制止了。她依然記得他當時制止她的堅決神情,一種被冒犯的、煩躁的神情,仿佛那間房里有他兒子的珍貴痕跡。事實上他的兒子只是在離家不那么近的城市打工而已。當然,他的妻子已經故去。既然想保存那段已經消逝的生活的完整記憶,又何必讓她進入他和他兒子的生活?房開山并不是那么心甘情愿地接受她,她只能這么認為。她與房開山是二婚,他們是經人介紹認識的。房開山當初顯得有點迫不及待,這讓落梅對他產生好感。落梅那個脾氣超級好的前夫,他對家庭的不負責任和他的好脾氣一樣顯著,可以一聲不吭離家三天三夜,事后才一臉吃驚地告訴她忘記打招呼了。一個令人匪夷所思、難以忍受的電信維修工人。那種生活,那種隨隨便便就可以抽身離開而撇下她一個人的生活,讓她感到有太多不確定的因素,她選擇了結束。和房開山交往時,她向他略微解釋過他們之間結束的原因,她覺得坦白說清楚更好。房開山看起來并不怎么相信。她一直認為通過接觸,房開山會對她有進一步了解,會相信她是個在婚姻中品性可靠的女人。現在看來,顯然事情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樣。
她出了門,帶著與能將一切融化掉的火熱天氣截然相反的心境。
范峰克制、理性、從容不迫,有一方令人信任的干凈額頭,眉毛之下是過于冷靜的雙眼,看人的時候略帶點探究的意味,探究你坐在他面前的原因,以及解決問題的種種可能性。他像一方鎮石,無論如何焦躁的人坐在他面前,立刻就能獲得一種寧靜感。毫無疑問,這是一名醫務工作者最該有的特質。他比落梅年長兩歲,比房開山年輕差不多六歲。他和女人相處時極為謙和自如,這是落梅幾次參與他們的休閑山莊自助晚餐時對他得出的結論。
落梅走進范峰的辦公室,他正靠在靠背椅上閉目養神,顯然在等她。
“睡不好!”她在他對面坐下,緊繃的神經頓時松弛下來,醫院里舒適的冷氣也讓她放松不少。
“感覺怎么樣?”他笑。
“好了很多。”落梅從床上下來。沉實的睡眠讓她覺得渾身輕飄飄的,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這就好。”他轉身出去,并把百葉窗簾拉開了一點,剛好能遮住那張窄小的床。
“我睡了多久?”
“一小時二十分鐘!其間我出去吃了一次飯。你還是很能睡的,這證明你的睡眠系統沒有大的障礙,主要是情緒因素,和心情有關。壓力大,還是有什么心結?我們的老房得多多關心。”范峰笑起來。
她也笑,不愿意提他。藥品和收費的票據都裝進一個白色的小塑料袋里。
“沒耽誤你休息吧?”盡管是一句廢話,她還是客氣了一下。
“什么都沒耽誤!”他說。他的電腦前有一只很小的圓圓的小鬧鐘,他迅速瞟了一眼:“很快下午班了,我們醫生一點也不比幼兒園的老師輕松。”
她有些驚訝,范峰知道幼兒園老師不輕松?她每天從幼兒園回家,房開山一向都說她“又玩了一天”。他明明生養過孩子,為何體諒不到照看年幼孩子的辛苦?!
“老規矩付款!”落梅拿起那個小塑料袋,像抓住一件讓她安心的東西。
“已經入伏了,你可以喝一點生脈飲,我姐姐也在服用,能讓你們這個年紀的女性在三伏天里舒適些。三伏天太熱,出汗太多并不好。還有,”他說,直視她的目光很坦誠,“要培養自己的興趣,不要把自己捆綁在婚姻里,感情轉移法,這也很有效。”
她點頭。“老規矩付款。”她又說一次,是指在微信上把藥品費用轉給他。她總是這樣給他轉藥費。他似乎并不在意她說的話,只是有點擔憂地看著她。
入伏了。三伏天,這她知道,不過她不知道生脈飲,聽起來像是某種液體。她又想到家里那間悶熱得令人窒息的房間。正要越過小區大門口的家園超市時,她拐進去買了一臺多麗牌小型電風扇,座鐘型,灰色,超靜。她不斷埋怨自己,早就該買了,一直把注意力放在空調上。或許范峰說得對,她的情緒過度集中在一件事情上了。
但是似乎有什么不對勁。范峰的面孔忽然突兀地浮現在她腦海里,和平時不一樣,看上去充滿憂傷和焦慮。
一直到晚間,落梅在小區的湖邊跑步,濃郁的夜來香氣味熏得她連連打噴嚏,那個憂心忡忡的范峰才從她的意識里退出去。湖邊不僅種有改良過的玉蘭花,還有茉莉花和夜來香。這幾種花的氣味很招花腳蚊子,頂毒的一種蚊子,叮上一口準會起一顆花生米般大的疙瘩,奇癢難忍,一抓,會在大疙瘩旁邊連帶起一片細小疙瘩,實在可惡。她在并不算明亮的路燈下繞著湖跑,腳上總會碰上在低處幽暗盤飛的花腳蚊子。
果然比昨夜睡得好,雖然在五點十五分就醒來,但至少在還沒聽見四妹夫妻倆擺夜市回來的例行拌嘴前睡過去了。電風扇和藥物起了作用,也有可能是她的心理暗示起的作用。
伏天漸漸往深處走,天氣也愈發炎熱,電風扇撲出來的風熱乎乎的,密閉的房間里總是來回轉動這股熱風,還是很讓人難受。房開山對于這臺電風扇的態度模棱兩可,他甚至都沒驚訝地問一聲(這更證明他其實是知道空調壞掉了)怎么不用空調,只是說,電風扇挺好。不知他是在夸電風扇好,還是在說電風扇其實也和空調一樣好。
夜還是很難熬,熱,躺在床上時,那種靜止也會讓很多雜亂的事情趁虛而入,亂糟糟的情緒和難忍的炎熱像一劑興奮劑,讓人輾轉難眠。文飛的效果時好時壞。黛力新能調節情緒嗎?她對這藥有些懷疑。
不久之后的一個晚上,落梅在湖邊跑完步,照例繞著湖邊走,身上的速干衣透濕。若是在秋天,湖邊會有很多人散步,然而炎熱的夏季把人們都趕到城外的護城河里去了。有一陣子,落梅晚上也去那兒游泳,但在那里她丟失了一輛用了三年的電動車,從此再也沒去過。夏季晚上的湖邊,只有一些老頭老太太蝸牛般地在繞圈子。這個小區有一千多戶人家,五千多人口,屬于這座城市開發較早的居民小區,當初作為試點來開發創建,因此得以開辟出這個頗具景觀的人工湖,綠化也搞得相當不錯,小區里有幼兒園和羽毛球館,還有一個小型足球場。缺點是沒有電梯,五樓以上的住戶在炎熱的夏季里叫苦連天,待在家里的不愿出去,待在外面的愁著回家,而不管出去還是回來,都免不了汗流浹背。落梅住在六樓,來去都弄一身濕噠噠的汗水。
今天房開山又一次提到外出旅行。
“約了幾個朋友,你都認識的。”他說。
“你覺得怎么樣?”等了一會兒,見沒有回應,他來到她的房門前,靠在門框上。小電風扇在離她床頭不遠的一把椅子上扇出熱乎乎的風,加劇了房間內似乎快要漲破的悶熱。落梅正在收拾剛從陽臺上收進來的衣物,后背一層黏糊糊的汗水。午后來了一陣風,天也陰暗下來,沉甸甸地,綴著幾朵很像樣的烏云。她覺得會有雨。然而那陣風很快就過去了,也把烏云吹跑了。
她意味深長地笑起來。他一定也看出來了,那種充滿不信任的帶有點兒譏諷的笑。“去嘛,挺好的。”她說,望了他一眼。他的鼻子紅紅的,鼻尖上冒出一顆看起來很硬的大紅疙瘩。這幾天晚上他一直有應酬,回來時滿身都帶著封閉包間里才有的混合著煙和酒的令人作嘔的味兒。她想盡快打發他離開她的房門口。她聞見了他腳上隱隱的酸臭味。自從她從主臥搬出來后 ,她再也沒督促過他上床之前一定要洗腳。除了給房間拖地,她甚至連梳妝臺也不整理了,那上面散放著硬幣、紙巾、頭發、舊的胡須刀、脫落的紐扣、腋下凈噴劑、口氣清新劑,還有一個小小的深藍色的首飾盒子,里面只有一枚光面金戒指。那是婚戒,落梅早就摘下了。
“那可能就這幾天出發了。”他說,依然靠在門框上,看起來似乎想聊點兒什么。落梅埋頭整理衣服,把一件短袖衫上脫落的線頭一把扯下來。他看見她臉上一閃而過的兇巴巴的表情,愣了一下,開始吧嗒吧嗒地掰手指關節,然后從房門口走開了。
一位老太太伸出拐杖攔住了她,把落梅嚇一跳,她幾乎蹦著往后退,確定并沒碰到老太太半根毫毛。
“我可沒碰著你。”她驚出一身汗。
“慌什么,我又沒打算訛你,你聽!”老太太神情篤定地靠在湖邊的圍欄上。
湖邊的燈很朦朧,遠處傳來小區里孩子的哭聲。沒什么特別的。
“你的耳朵難道比我這七十多歲的還聾?”老太太很不客氣,拐杖朝湖里一伸,指向湖中心的亭子,“那!”
亭子里有一個朦朧人影,坐在水泥凳上,靠著柱子。
“有個人。”落梅說。這很正常,湖邊有幾條游廊,從這些游廊可以一直走進湖中心的亭子。
“我是叫你聽,真是!”老太太仿佛生了很大的氣,拎著拐杖離開了,背影透出一股倔強勁兒。落梅哭笑不得。天氣太熱了,人人心里都窩著一股火。她繼續圍著湖邊走,到了離亭子最近的那條游廊。假如真有點什么動靜,在這條游廊上聽得最真切。
沒錯,確實有聲音,一種像是竭力想要憋住但仍然不小心發出來的聲音,間或突兀地響起來,短促而克制。湖邊的路燈難以照耀到那里,但落梅還是看出來了,一個男人在低聲啜泣,頭勾在環繞膝蓋的胳膊里。
遲遲疑疑地沿著游廊往湖里走,她克制著腳步的落地聲。身影動了一下,好像在變換坐姿,落梅立刻收了腳步。
“梅姐,過來吧!”聲音從亭子里的黑影發出來,帶著濃重的哭腔,落梅嚇了一跳。一張娃娃臉立刻跳到她的腦海里,沒錯,是小金,四妹的丈夫,可是,為什么?
落梅猶豫了一下,朝亭子走去。湖邊的路燈離得太遠,她無法看清小金的臉。
進了亭子。
“小金!”她輕聲打了聲招呼,在石凳上坐下來。他們之間隔著一條石柱子,凳子熱烘烘地燎人。
“沒事,梅姐。”小金說。她覺得有些難堪,像是撞見了別人不宜示人的秘密。
“怎么回事?”落梅小心翼翼地,那張有些壓抑的娃娃臉一直在她的腦海里閃現。四妹是個粗心大意的女人,但絕不至于欺負小金。夫妻之間的小矛盾小摩擦小拌嘴也不至于讓一個有了兩個孩子的男人落到避人落淚的地步。
兩個人默默在黑暗中坐著,黑暗的亭子里蚊子鬧得很兇,落梅身上的速干衣濕透了,汗酸味兒又格外招蚊子,裸露的胳膊和腿一直被飛來飛去的蚊子撞著。
“小金,姐不知道你碰到什么事情,但有一件事你得記著,為了兩個孩子,凡事得忍一點。”
“姐,你說得是,這兩個孩子太讓我揪心了。大的可懂事了,晚上能給小的洗澡,我都不記得有多久沒給孩子洗澡了。”小金的聲音又緊了。沉默了一會,似乎好了不少,伸手摸索身邊的石凳,一包東西咕咚掉落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撿拾起來。
“是醋,四妹釀的米醋,我們小本生意,能做的都自己做,她還做了剁辣椒,我老擔心顧客吃了會出問題,她總罵我膽小。你吃辣椒嗎?改天我讓她給你拿一瓶……我就是回來拿這個的……”
“那你趕緊走,”落梅站起來,“我也得走了,這地方招蚊子。”
“姐,有時間出來吃宵夜,最近我們又加了甜酒湯圓,學生喜歡吃,甜酒也是四妹釀的,你來呀!”他認真囑咐。
“快走吧!”落梅說。
他們在黑暗中道別。小金走出亭子,順著游廊朝有光的湖邊走去,瘦長的身影在湖邊的路燈下閃了一下就不見了。落梅仍然站在黑暗的亭子里,若有所失。湖邊那縷光離亭子實在太遠,自始至終她都沒看清小金的臉。在白天要遇到他幾乎不可能,倒是偶爾在菜市場碰到四妹買調料,大老遠沖她打招呼。依四妹的性子,是個萬事想得開的人,小金她就有些看不懂了,性格沉悶,你總是不能輕易望得到他心里。夫妻相處上,四妹可能稍顯強勢了些。回來拿瓶醋的工夫,要躲來這黑暗里痛哭一場,這又是為的什么?
層層的夜色里,總有看不透的東西。
中 ? ?伏
那只黑色漆皮小拉桿箱子立在客廳里,她才知道房開山的旅行即將成行。以往,是的,以往落梅會幫忙收拾點衣物。她特別注重外出自帶毛巾,因為誰也不知道顧客拿酒店的毛巾干過什么。但對房開山這次旅行,她一概不知,行程、目的地、和誰、幾天,房開山不說,她不問,兩個人理性地保持一種生疏的默契。他在鞋柜邊磨磨蹭蹭,決定不了要穿哪雙鞋子。往年這都是落梅幫他參考的,落梅會根據出行的目的地、氣候、地形,選出一雙輕便舒適的鞋子。
落梅起身離開客廳的沙發。房開山的旅行箱子肯定是昨晚收拾好的,也許還更早,可她一點兒都沒覺察。當然,也可能是趁著她晚上跑步那當口收拾好的,仿佛想給她兜頭一點什么,驚訝?不安?可是她又怎么會驚訝和不安?嗯,應該承認她有點兒驚訝,帶點兒莫名的憤怒的驚訝,但也僅僅如此,所以她起身離開客廳,連他出門她也不打算看一眼。客廳的門開了又關上了,客廳瞬間沉寂下來。坐在床沿上,寂靜充斥在房間的每個角落。她長長吁出一口氣,仿佛這口氣一直憋著。去年寒假他沒出去,那件荒唐的事是發生在深秋的——當然也可能是早就發生了,她在蕭瑟的深秋才發現端倪,這讓那個冬天變得格外刺骨逼人。去年整個寒假,房開山一直沒外出,似乎也向她暗示過“朋友們去了某地”“品嘗當地冬天的特色火鍋”之類。他的語氣略帶遺憾,仿佛待在家里就是對她的莫大補償。
睡了幾個晚上的好覺。家里的燈火滅掉后,有一種清靜感。落梅把房門打開,和窗戶形成對流,小電風扇撲出來的風終于有了那么點兒風的樣子,也有絲絲的清涼了。她打開主臥的空調,站在房門口環視,床大,涼席清爽。往年夏季的夜晚,她喜歡關燈之后把飄窗的窗簾拉開,只拉上一層薄如蟬翼的乳白色紗簾。窗挺大的,截了一段清白月光,涼涼地落在房間一角,地板便也有了半片朦朧。那些夜晚的睡眠多么沉實。她無從知曉房開山如今在房間里會做什么樣的夢,空調吹出來的冷氣中漂浮著一縷類似于濕衣物漚得太久而散發出的酸餿味兒。她關了空調。無論如何,目前,至少目前,她是不會再躺到那張床上去了。
選了一個陽光不那么酷烈的天回家。家其實離市里并不遠,五十分鐘的車程,一年到頭回去的次數卻少之又少,多半是為了見見倔強而寡語的爸爸一面。想到爸爸,不知怎么的,她突然想到那天晚間在亭子里哀哭的小金。爸爸一輩子都在忙著掙錢。他販賣過酸梨,走村串戶收過鴨毛和廢銅爛鐵,幫人看護過果園,在糧站扛過糧袋,在他四十八歲時還奇跡般地當過一個領導七個人的建筑小工頭,不過只是建農家房,那陣子人家稱他為李老板。他后來從鳳凰村一戶人家的腳手架上摔下來,雖無大礙,但他把這當成是命運對他的警示,毫不猶豫地解散小建筑隊,買了一輛二手三馬仔,開始在街上拉客人。在他五花八門的職業生涯中,開三馬仔的時間最長,前前后后換了三輛。他一生似乎沒什么交好,但和頭一個姑爺倒是能說上幾句,也不知道他們哪一點相投,三兩杯酒下肚,兩人膝蓋對膝蓋聊些家長里短的事情,有好幾回居然聊到養豬的事兒上。開三馬仔那幾年,老頭隔三岔五給落梅打電話,什么時候回家?意思是要開三馬仔到車站接她和姑爺,那是他最體面的貴客。姑爺成為陌路人后,老頭顯得比落梅還失落。
“既這么著,那你一個人,好好過。”他落寞良久,對落梅只單說了這么一句。落梅“既這么著”過了四年,領著房開山回家,這一個姑爺沒討得岳父的歡喜,丈母娘卻喜歡得不得了。直到去年深秋發生了那件事,落梅終于領悟出來兩個男人各自討得父母歡喜的原因。所謂的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沒錯。爸爸一輩子離家奔波掙錢,名為為“家”,倒不如說他也和頭一個女婿一樣,喜歡往外走,喜歡家門外頭的世界,對“家”其實沒有明確的概念和責任感,可以抬抬腳就走。而一生的全部熱情都投入到為丈夫戴綠帽上的媽媽,與隨身攜帶安全套的房開山又有何異?生活像是跟落梅開了個玩笑,既像爸爸又像媽媽的男人全讓她攤上了,而她既不是父親,也不是母親,無法像他們那樣相愛(?)相殺將就一輩子。
對于父母之間的事情,落梅一向站在爸爸這邊。當她也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時,對媽媽的怨恨和鄙夷更深重了。她無法理解爸爸是怎么熬過難堪的大半生的,是因為媽媽生性風流他才四處奔波,還是因為四處奔波給了媽媽風流的機會?總之無法理解。爸爸一輩子忙著掙錢,口袋里常常連一包最便宜的煙錢也沒有,最后被迫戒掉煙。
“抽煙燒錢的事情你也配?豬狗都配,就你不配。”媽媽總是這樣責罵他,搜刮走他身上的每一分錢。
過著過著,他們就老了,相愛相殺也好,相互隱忍也罷,時間像白駒過隙,嗖地一下就過去了,你連它的影子都抓不住。爸爸活得越發開闊起來,常常幾個月不跟媽媽說一句話,而媽媽卻變得疑神疑鬼了,整日懷疑爸爸在外軋姘頭,詛咒他天打五雷轟。她咬牙切齒,完全無視她自己一生的無數次風流,無數次被村里的女人找上門來廝打。她一生看起來對誰都無所顧忌,撒潑放蕩好吃懶做,但落梅知道她忌諱自己,一直都忌諱自己。落梅從小寡言寡語,懂事后目睹她的荒唐情事,看她的眼里便慢慢流露出輕慢。她不傻,當然看得明明白白的。落梅二婚后,她似乎在女兒身上找到了某種平衡,開始在落梅面前出言不遜指手畫腳。他們家一直成為村人茶余飯后的笑料,落梅覺得全是拜浪蕩成性的媽媽所賜。這種情況一直到她弟弟長大成人,開始在村人面前展露他硬實的拳頭后才有所改變。但弟弟的德性也全毀了,他不僅在外頭好動拳腳,回到家里鍋碗瓢盆也遭殃了,家里常常被他砸得一片狼藉。弟弟三十歲才說上老婆。能嫁入這樣的家庭,自然不是一般婦人。弟媳婦性子火爆,倒是能把弟弟治得服服帖帖,卻和婆婆針尖對麥芒,一急起來,便把婆婆年輕時的風流韻事換著花樣抖摟出來,尖酸刻薄得令人咋舌。
娘家從來就不是落梅后退的安身之處,她根本就沒有后路可退,唯一讓她惦念的就是一輩子忍氣吞聲的爸爸了。她在車上想給爸爸打個電話,確定他在不在家。爸爸若不在家,這個家也就沒必要回了。爸爸的老人機卻一直提示關機,只好作罷。五十分鐘的車程,她幾乎把從懂事起一直到離家所經歷過的家事回想了一遍,想找一件稍微暖心的事情,母女之間的父女之間的姐弟之間的,然而想起來的多半是難堪和心酸,罷了。
她只帶了一只烤鴨和一件買給侄女的蓬蓬紗裙子回家。爸爸在吃上獨獨喜歡嚼鴨脖子下酒,再無其他偏好。一碟碎鴨脖子半碗米酒,于他而言人生的屈辱和失意便云淡風輕了。落梅蠻喜歡弟弟那個乖巧精靈的八歲女兒,滿口牙齒全被蟲蛀光了,一笑起來露出光禿禿的粉色牙床,像個小老太太。那孩子很能記事,你順口說個什么事情,她便死死記住,下回見面便討你要禮物。乖巧倒是乖巧,攤上這樣的家風,也不知道將來能長成什么樣,落梅有些擔憂。
爸爸蹲在陽光下,不嫌熱似的,正出神地凝視幾只灰毛鴨子在一只盛滿水的塑料盆里戲水。他對落梅點一點頭,回來了。人也站起來,膝蓋關節發出咔噠聲,生銹了一般。落梅發覺大半年不見,爸爸似乎又縮了一些。這幾年來每回見爸爸,都感覺他在一圈圈變小,不可逆轉地老去。
他的臉上有驚喜,一閃而過。這就是他的愛了,永遠不會表露得太多,拘謹、慎重、小心翼翼,像是怕冒犯到你。落梅把烤鴨遞給他,他臉上的笑容便再擠開一點。
“我攢了點錢!”他像難得做了件稱心如意的事情,“我正愁呢……”他朝屋里走去,穿過天井進了廚房。屋里靜悄悄的,廚房后門敞開著,望出去就是平展展的西紅柿地。趴在飯桌下打瞌睡的老善看見落梅,無精打采地探起半個身子,鼻子里哼哼著。“你回來正好,拿了去。”爸爸瞥了這只叫老善的棕毛狗一眼,狗立刻耷下身子,腦袋趴在前爪上繼續打瞌睡。
“你留著,我有。”她想笑,有些心酸,“四婆婆說你去了紙廠?”
“去了,三個月了,活兒不多,給進出的車輛登個記。我昨晚上的夜班,早上六點才回到家。你媽帶欣欣去盤村趕廟會了,他們,”父親朝二樓瞧了下,二樓是弟弟夫妻倆住,“去菜市場裝簍子。縣里的菜市場你是沒見過的,半個村子的人都去那兒干活了。往簍子里裝白菜、西葫蘆、長豆、芒果,聽說是運往新疆。新疆,年輕時想去過,據說那里有黃金,后來才知道那是玉,新疆的和田玉,玉不就是石頭嘛。年輕的時候不靠譜,腳底下整天抹了黃油似的,總想往遠地方溜,結果一輩子都沒挪出這個村。”父親看起來有點不好意思,“你今天回來得正好,家里清凈!”
“你又何苦跑去當什么門衛,黑白顛倒地熬,一把年紀了。”落梅說,洗了菜板砍烤鴨,把半碟鴨脖子端到飯桌上,順便清理掉爐灶上油膩的污垢——自從她離開這個家以后,家里就沒干凈過。弟媳婦來了也不干凈,一般嘴巴厲害的女人都心大,婆媳倆整天掐,是不屑于做這些瑣細活兒的。
“人老了覺少,打個盹覺就夠了,什么都不耽誤。”爸爸說,到屋角的碗柜邊半蹲下,“嘿,沒人知道這地方,連你媽都不知道,這幾個月我跟廠里領的現錢!”站直了,往天井里望,又彎下腰,把碗柜的一角往外挪了挪,再挪,露出一個藍色塑料袋子,抽出來,把碗柜挪回去,“碗柜壓得實,不怕老鼠咬的。老善老得連老鼠都不怕它了,老不中用的東西。”一層層打開,露出一疊平展展的粉紅色票子。
“差不多六千,我給欣欣花了點,還交了一年的收視費,我喜歡看新聞,自己國家的大事,我們得懂一點……就剩這些。”這件隱秘的事情使爸爸看起來很快活,他的左側額頭有一條細長的疤痕,夾在皺紋里。那是媽媽揮著炒菜的鍋鏟砸下的,讀四年級的落梅以為爸爸會死掉,血順著他的左半邊臉流下,滴落在他淡藍色的衣領上。落梅尖叫起來,爸爸帶著那張血糊糊的臉走向她,她張開雙臂,無聲地做出拒絕的恐懼姿態。后來,她做的關于爸爸的夢,總是一副血糊糊的面孔。
“爸,這我不能要……”她堅決拒絕。
“不要跟我爭這個,快點收起來!”他把那疊錢和塑料袋一股腦塞進落梅放在飯桌上的包里。
“嗨!”他滿意地感嘆,在飯桌邊坐下來。落梅取來碗筷,給他倒了半碗米酒。
“坐下吃。”他說。
“我不吃,爸。”落梅說。她打算把亂糟糟的廚房清理一下。
“你別弄那些,哪個家都有哪個家的譜,這個家的譜就這樣了,你弄好了還是亂回去的。別弄,睜眼只當閉眼,就什么也看不見了。”
“我給你炒個青菜吧。”
“不用,青菜天天都吃,我就嚼兩塊嘗個滋味。你坐下,今天家里清凈,爸跟你說幾句話。”
她坐下來。
“中伏了。”爸爸說,“你弟九歲之前入伏總是拉肚子,吃什么拉什么,肚子里存不住半口米,三伏過了人就只剩下張皮,養了點肉轉眼第二年又入伏,又只剩張皮。我以前總擔心他長不成人,如今我是不擔心他了,他也有娃了,也有人管了。”鴨脖子細細咀嚼,吐出來的骨頭被桌下的老善漫不經心地接去。狗也和人一樣,一副暮年的閑散。爸爸也不過才六十六歲。
“如今我只擔心你,一個人。”他用筷子輕輕敲一下酒碗。
“爸,我并不是一個人。”落梅安慰道。忽然又覺得其實沒必要,在爸爸面前,根本不需要掩飾什么。媽媽是單看表不看里,爸爸卻是個極細心的人。假如他們的角色能互換,媽媽也能對她體貼,也許落梅在婚姻上就能少走些彎路,無奈媽媽從沒真正進入當媽的角色,反而讓她見識了婚姻里許多齷齪之事。
“我看得清楚,”爸爸瞧她一眼,“前頭那一個,我是說小殊,他是能體貼你的人,心思也淺,藏不住事情,你能看得透,偏你又錯過了。現在這一個,是個心重的人,嘴上能說,說的不一定就是他心里想的,這樣的人你看不透。最怕的就是跟你藏心眼的人,像摸黑過日子,你可不就是一個人過日子。”
落梅沒想到爸爸能這么通透地看待人事,可他這一輩子卻活得不像人樣。
“那一個不著家,你知道的。”落梅有些委屈。
“人不著家不要緊,心里有家就行,是個人都有這樣那樣的毛病。小妹,父母是虧待你了,沒讓你有個好娘家。你從小事事做主,我也放心慣了,” 爸爸放下筷子,“可是到底你也只是個孩子,當父母的,總能提醒一些過來人的經驗。前一個,爸覺得你是錯過了,不該走到那一步的,小殊心眼挺好……如今我們也別后悔,以前的舊人舊事,不說了,放它過去。現在這一個,你要聽爸幾句話。”飲了一口酒,酒碗卻沒放下,一直端在手里。落梅忽然就忍不住了。她哭過,在避人的時候,那種自飲自泣終究也沒能真正發泄掉一絲半縷的怨憤。掉一次淚,怨憤便多一分,到頭來壓得她的心直往下墜,冰涼涼的,如墜冰窟。
“開山這個人,不是個吃軟的人。有些人你就是捂不暖,用什么心都捂不暖,他們不需要別人的暖,他們能自己捂暖自己。其實活得聰明活得好的,倒是這些人,他們是不顧旁人的,私心比較重。我們怎么辦?”他放下酒碗,有點兒重,酒水蕩漾了幾圈。
她不語。又能說些什么?
“再說他還有個娃,我們更不能指望別的什么了。小妹,我們得跟人家學學,學會捂暖自己。他沒那個情義,我們就別往上趕,你自己的腰桿要硬,有話要說出來,有錯要指出來。你不聲不響,人家裝聾作啞,不會體恤你,明白吧,嗯?”筷子又敲酒碗。
“只是,有些不甘心,我是想過日子的,我是顧家的,他……”落梅瞧著爸爸,話到嘴邊,卻硬在舌尖上。要如何說出口?低下頭,兩串淚水迅速滑落。她覺得不應該太讓爸爸擔心,淚水下逼出一個模糊的笑臉。
“小妹,日子不是你一個人過的,你一個人想還不成,對不對?”父親起身,在灶邊擰開煤氣灶。
“欣欣不喜歡吃雞蛋,家里只有鴨蛋。這孩子口味重,喜歡吃酸嚼辣的,家里就她這半截人吃辣,也不知道像誰。”很快就端來一碟煎鴨蛋和一雙筷子。
“你要吃一點,”他重新坐下來,“我們過平常的日子,也不要跟誰較勁,更別跟自己較勁,把自己哄好,一天天的也就這么過了,旁的事情我們管不了,旁的人我們更管不了……你吃個鴨蛋,把這個蛋吃完。我不知道你今天要回來,要不然早上我拐進市場買切粉,給你拌酸涼粉吃,三伏天只有這個還能吃幾口。跟我對班的老常也常常搞酸涼粉吃,他的醋酸做得不好,瓶口不結實,灌風了,有一股臭風味兒,吃起來不地道,有口水味。市場上買的醋是不行的,那也叫醋?你把賬號留給我,每個月我能給你存一點,你手上得有點錢,我唯獨操心你了……”
回去的路上,落梅的另一層糾結打開了。房開山自出門后,整整六天沒給她任何消息,兩人實際上處于斷聯狀態。爸爸也許是對的,旁的人管不了,旁的人或許也不需要她管。
可是要怎么樣做才能捂暖自己?
在車上,落梅收到范峰的信息:“感覺怎么樣,藥物有點效果吧?”
“睡眠稍有改善,謝謝。”她回復得極快。
“我是說,黛力新,服用后感覺心理和情緒上有什么變化?”
“還好吧。”她回復,感覺過于敷衍,又發了一條:“人沒那么喪了。”附加一個齜牙咧嘴的笑臉。
“按時服用,你還得調整好心態,這個很關鍵。”
“嗯,謝謝你。”
“你沒和他們去嗎?”
“旅行嗎?沒去。”
“你應該去,多出去走走對你極有好處,不要老待在家里。環境很重要,不同環境對患者的心理暗示和影響會有不同的結果。”
“只怕會越來越糟糕。”
“不會比現在更糟的。”他回復。
“什么意思?”她問。
“很顯然,現在的環境對你已經無法產生積極影響了,不然你怎么會沮喪。”
“我怎么知道換個環境會變得更好?”
“值得試一試,對不對?”
“你怎么不去?”沉默了一會,她反問。
“大家都拖家帶口的,我當燈泡?”附帶一個表示可憐的表情。
“房開山沒帶。”落梅回復。那邊回復:“你不去,老房就落單了。”
落梅想了想,開玩笑般地回復:“不會,他有辦法暖自己,暖洋洋的。”
爸爸的話現用上了。
一串省略號回過來。
“你跟他們去過嗎?”落梅頓了一會發過去。
“去過,前年,去的瀘沽湖,云南那邊。”
她努力回憶,記不清這個地名是否曾出現在他們的生活中。這些年,在他們并不長的五年婚姻生活里,分別出現過西雙版納、黃果樹、湘西古鎮、黃姚古鎮、麗江、額濟納、呼倫貝爾草原等地名,短則一個星期,長則半個月甚至更長。房開山總是要出發了才告訴她,然后問:“你去不去?”她幾乎還沒來得及細想,“都是一幫男人”,他接著趕緊補上一句。她當然懂了,略帶點笑意漫不經心地回答:“不去了。”當然不能說去,她拉不下這個臉。他們之間總是這般狀態,一直都是,談不上冷,肯定也說不上熱,連架都吵不起。她曾經努力過,但房開山像一根彈性良好的彈簧,壓一下他就扁下去,松開他又恢復原貌,根本不承她的情,她純屬自作多情。
落梅沒再回復,差不多要到市里時,范峰又發來一條信息:“我有個姐姐,你太像她了,心事重重,覺睡不好,讓人操心。”
她回了一句:“你姐姐比我幸運,她有你。”
下車了,從車上氣味污雜的冷氣里出來,撲面一股令人惡心的熱浪,幾乎讓人趔趄。這個短途車站熱鬧非凡。市里還有一個長途車站,那里的班車走省際長途路線,縣際短途路線的班車就轉停在這個破舊的小車站里。灰頭土臉的小中巴車罐頭魚一樣擁擠在一起,車站小而疏于管理,小中巴一停,小販們頂著炎炎烈日一窩蜂圍上來,手里是各種小吃,冰棍、冰激凌、熟玉米棒子、水煮花生、冰馬蹄、小瓶礦泉水、發糕、糯米團,都是幾塊錢的買賣。落梅極力避開他們。爸爸給了她幾斤紅皮花生,帶殼的。不是她喜歡吃,是房開山喜歡吃。家里廚房后的菜地這幾年每年都種了兩席子大的紅皮花生。花生仁可以做很多節日食品的餡料,年糕、粽子、糍粑、月餅都用得上。落梅和房開山假期回家,房開山愛蹲在菜園里拔花生吃,他說有股糯米的香味,汁水飽滿,很有嚼頭。落梅動身前,爸爸在菜園里收拾花生,她移開碗柜,把那些錢包好重新塞回去。
“你吃不吃花生?帶殼的。”下車后落梅給范峰發了條信息。花生不多,幾斤。可是,至少目前,房開山承不起爸爸這份心意。
車站對面是個蘑菇亭,兩條交叉的馬路夾出來的一塊三角地帶。那兒是公交車落客點,有五個涂了黃色油漆的水泥筑的蘑菇傘,蘑菇傘下是藍色的石凳子,周圍種滿讓人聞了頭暈的夜來香。原來的公交并不在這兒落客,還要再往前挪一段。落梅不需要到對面蘑菇亭去等公交車,那是相反方向。得順著往前走,才是她要去的公交站點。馬路邊種滿芒果樹,正是掛果季節,樹枝上垂滿沉甸甸的淡青色芒果。這是改良過的品種,果木矮小,但很能長,枝繁葉茂的,掛果率要比傳統的芒果樹高很多。一到春天,這座城市便飄滿芒果花的清香味,類似于桂花香。春日陽光柔軟,暗香浮動,小城市也有一番別樣景致。然而那只是早春時候,三月末尾,氣溫一夜之間會高得讓你來不及換單衣。
“我對花生過敏,芝麻也過敏。”范峰的信息回復過來 。
“沒有口福。”落梅回復過去。給四妹吧,家里的兩個孩子可以當零嘴,落梅思忖。他們居住的小區,地皮原來屬于軟木廠,四妹的父母是軟木廠的老工人。這個早已入不敷出的廠子在本世紀初拍賣給了房地產開發商,對職工們的賠償是按照工齡年限折算的,四妹父母兩人的工齡加上補交了些現金,得了四妹如今居住的兩房一廳,八十多平方米。四妹還有一個弟弟,早年間就出外闖蕩,據說如今在福建盤了間鋪子做茶葉生意,幾年前店里缺人手,孩子也需要老人帶,遂把父母接走了。弟弟是個好弟弟,并無意和姐姐爭父母得的賠償房,這情分頗讓四妹傷感。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房子應該是給弟弟的。幾年前弟弟回來接父母,這個從小長相清秀性格又有點軟弱的弟弟,下巴上赫然多了條暗紅色的疤痕,食指般長,橫穿整個下巴,簡直是破了相。弟弟說打工的廠子有人欺負他,把他所有的褲子全扔進了廠子的糞坑里,他一怒之下和人干起來,對方的刀子劃到他的下巴上,縫了二十針。弟弟興致勃勃地對四妹講述疤痕的來歷,像在講一個玩笑。她一下子哽住了。在軟木廠出生的孩子,跟野地里的雜草差不多,往什么地方長,長得怎么樣,全看自己的造化,父母根本無暇顧及他們。家里若有個長女,好了,長女擔當起照顧弟妹的責任,等于母親的角色。有一個好大姐,弟妹們便不受欺負;姐姐若是擔待不起事情,弟妹便整天掛彩,臉蛋胳膊上總有被別人弄上去的新鮮抓痕。這個從小就躲在她背后的弟弟,得吃多少苦頭才能拿見刀見血的事兒來開玩笑?
四妹手里有了套房,單身的她便格外惹眼,挑來挑去,卻看上當汽車維修工的小金,一個來自鄉下的靦腆男人。父母告誡她最好找個門當戶對的,四妹說再找個軟木廠的?父母就不管了。小金很聽話,四妹說給人當工仔不如自己當老板,他便辭掉了汽修工,和四妹走上漫長而艱辛的創業之路。他們干過成衣生意、水產品生意,甚至有兩年到鄉下收購農家養的雞鴨販賣給城里的飯店,還租過一片果園養野雞,都沒掙錢。最后一樁創業,就是如今的宵夜攤子。依落梅觀察,四妹有掙錢的野心,但不適合創業,她性子急躁,碰到難處就收手,從來不考慮凡事都需要經過幾回起落才能見效果。越折騰越敗落,貧賤夫妻口角就多了,四妹覺得小金是上門的,平白得了老婆又得房子,是個吃軟飯的貨,沒什么本事掙來好日子,日子就過得雞飛狗跳的。
對面蘑菇亭的公交車來了,下來一撥人。隔著馬路,落梅一眼就看見四妹和小金。四妹胖,寬肩厚背;小金瘦,四肢細長。四妹身上玫紅色的短袖套頭上衣在閃亮的陽光下特別顯眼。她胖,腰粗,胳膊粗,但五官長得相當精致,濃眉大眼,睫毛濃密,鼻子圓潤小巧,嘴唇紅潤,光看臉蛋,活脫脫一個美女,兇起來也有別樣風情。但她似乎并不自知,常常胡亂往身上套件至少都已經是好幾年前款式的衣服,這里松那里垮的。
一道頗長的緩坡,四妹家那棟樓在緩坡之上。一輛四方的鐵匣子般黑沉沉的車從她身邊行駛而過,在坡頂拐了個彎,不見了。沿坡上去的路燈僅僅亮了一只,淡白的燈光下密密麻麻飛滿蚊子,幾個孩子從坡上尖叫著沖下來。落梅想到四妹那兩個孩子。小金難道沒想過他們嗎?
在坡上拐個彎,她一眼就看見剛才那輛黑沉沉的鐵匣子車停在出事的地方。空氣中的農藥味依然還在。她朝那輛車走過去,四妹忽然從車身后閃出來。
“四妹!”落梅輕聲叫她。
“你怎么上來了?”她朝落梅走來,聲音沙啞,像患了重感冒。
“我上來看看你。”落梅說,想拉住她的手。四妹急忙擺擺手,退后了兩步。
“別,不干凈!”她把落梅擋在車頭這邊。那是一個車身封閉的車廂,車身后兩扇門朝兩邊敞開著,幾個人正在忙活。
“殯儀館的車。”四妹說。
落梅在黑暗中點點頭。“你需要我做點什么事嗎,比如照看孩子們?”她說。
“不用,孩子們和奶奶在一起。小的沒事,他不知道;女兒有些悶悶不樂,可憐孩子們。”說到孩子,四妹帶出了悲聲。
“小金……”
“別提這個死人,天底下就沒見過這么傻不中用的男人。你知道的,這些年我們折騰的生意全白忙活了,小本生意那也得需要錢。我有一個同學,沒少幫忙,可小金就是不相信人家安好心,一口咬定我們倆不清不白。不清不白?呵,你瞧我這模樣,我倒是想不清不白呀,掙幾個不費力氣的錢,可我哪有那本事?我想把我們宵夜攤旁邊那家盤下來,人家不想干了。盤下來我們可以多加幾張桌子。我不是往好里想嗎?不是為這個家想嗎?”四妹憤憤起來,“我今天想去找同學再借點,盤攤子也需要錢,我們哪兒還能拿得出閑錢來?一個小攤子養活幾口人,沒有閑錢了。弟弟給我留了房子,如今還養了父母,我哪里還有臉對他開口?我就是想去再借一點,可他死活不肯。我只是,只是說了幾句氣話,就幾句氣話,他連幾句氣話都受不了。這么多年我受的氣還少嗎?我早就該死幾百回了,你說說我還能指望他什么……”她又哭了起來。
“上車了。”一個男人待在車身后招呼。
四妹伸出手來,想拉住落梅的手,很快又縮回去。“我得走了。”她急匆匆地說。
“你家是幾號?我去看看孩子們。”落梅說,她后悔沒帶點什么東西給四妹,面包餅干什么的,四妹肯定還沒吃上東西。
“那個門洞,”四妹指著一個單元門,“四樓402,家里亂。”她說,轉身回到車后,鉆進車廂里。落梅退回路邊,鐵匣子車很快從她身邊開過去。
小金媽媽拉著一對孫子坐在沙發上,祖孫三人面無表情。落梅把幾罐八寶粥放在茶幾上,老人木然盯住她。她不認識。只有四妹的女兒金寶朝她叫聲姨媽。弟弟銀寶顯然餓了,目光落在八寶粥上,又抬頭看奶奶,老人仍然緊緊抓著兩個孩子的手。銀寶朝奶奶身上靠,像累了似的,落梅發現他身上還背著書包。
“我的兒子,身上從來沒有一分錢!”老人忽然開口說話了,聲音和她扁平的面孔一樣平靜,分辨不出她是不是在抱怨。要讓她接受這樣的事情顯然太難,也許她還沒能來得及接受,哀傷還沒真正降臨她為母的心靈。
落梅無法安慰她。
蠟燭還在小凳子上燃燒,香火也還在米碗里閃爍,四妹忘了熄滅它們。落梅把蠟燭吹滅,香火也熄掉,連同那碗大米和小凳子收拾進單元門前的垃圾箱里。空無一物,那塊地似乎沒發生過什么。
末 ? ?伏
連續下了幾場無風無云的雨。天空晴朗,一陣倒豆子似的急雨下來,一邊放晴一邊下,雨點撲打地面溫熱的灰塵,空氣潮濕而沉悶,熱辣辣地彌漫著一股嗆人的塵土氣息。空氣像凝滯了一樣,很難有一陣風來。但落梅覺得沒那么熱了,晚上甚至連電風扇都沒開,躺在床上等待不可能真正來臨的深睡眠。她的睡眠淺得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能驚醒。在似睡非睡之間,腦海里忽然變得一片亮白,一個面目不清的人影在那片亮白的光里不停晃動。不是在走動,是在晃動,不由自主地晃動,像被風吹拂的樹枝,疊加出重重疊疊的影子。有一刻落梅覺得那人影像范峰,一個模糊的輪廓,晃動一下,人影又變形了。完全陌生的人影。白光突然像爆炸了一般,刺眼的光線四處迸射。落梅在睡夢中打了一個很大的激靈,猛然驚醒,胸口劇烈跳動的心臟快要蹦出來似的。驚醒過后再也無法入睡,安眠藥發揮不了任何作用。白天,缺乏睡眠引起的倦態使她有種發低燒的感覺,身上一陣陣潮熱。她不斷喝水,一種毫無來由的焦慮折磨著她,讓她感到隨時要發生點什么,但實際上什么都沒發生,她惴惴不安地度過每一個白天。夜幕降臨時,為了把自己從糟糕的情緒里拽出來,她換上跑鞋,在湖邊開始跑步。亭子像個魔咒,她總是忍不住朝那邊瞧。很多事情在她的腦海里像風一樣掠過。都不是什么好事情。她開始加速跑,想甩掉那些不堪的回憶,它們卻像跟她一起奔跑的影子,越來越快,把她拽進記憶的泥沼里。
十一歲,敏感,脆弱,孤獨,開始對事情有基本的是非判斷,對大多數事情總是不耐煩,討厭的人很多,快樂的時候很少,不,幾乎沒有快樂。村莊布滿關于她媽媽的流言蜚語,她的童年始終在這些流言蜚語的陰影之下度過。她對那些事情似懂非懂,感興趣卻又抗拒。媽媽,有時候也對她們姐弟倆有那么一點溫情,會從街上買回來一條卷筒粉,里面的餡是由香油和醬油拌好的碎豆角、碎木耳、肉末、粉絲、包菜。僅一條,有筷子那么長,母親粗暴地一分為二,姐弟倆實際上每人只能吃上幾口。這口美味的記憶讓落梅對那些攻擊媽媽的流言蜚語產生抗拒,她站在媽媽這一邊。然而就在她十一歲那年,她親眼撞破了母親的荒唐。她確定那是丑陋的,令她一輩子也無法忘記。那天到底是什么指引她走進那間幾乎從不會去的偏房?用泥土坯建起來的偏房其實很小,連接在廚房和茅房的后頭,老鼠和紅褐色的巨大蜈蚣常常在那里出沒。
那天第五節是體育課,老師又帶著他那愛患肺炎的小女兒去鎮上打針了。他搬出來幾件體育器材。體育老師的自行車剛消失在操場下的小樹林邊,學生們便作鳥獸散,全回家了。
是她回家早了嗎?難道回家還得分早晚?落梅事后想,她真希望一輩子都沒碰到過這件事。她進了家,總是放下書包就進廚房。當然,永遠不會有什么熱飯菜等著,一鍋白粥從早到晚立在火灶上,甚至連蓋都沒蓋上,有時候粥面上會漂浮一兩只被淹死的蒼蠅。這些都沒什么,落梅早就習慣了。她盼望爸爸能回家,那樣家里就會有幾頓像樣的飯菜,但這樣的時候往往只會在過節時才出現。爸爸帶著他并不可觀的工錢回家,媽媽難得有幾天舒心,像個正常的家庭主婦那樣張羅幾頓飯。不過很快他們便會吵架,爸爸再次帶著失望外出,家里又恢復一團糟的日子。
那天落梅在飯桌上看到一扎餅干。一扎餅干!直到多年后她對那扎餅干依然記憶猶新。圓圓的薄薄的餅干片,餅面上嵌有顆粒晶瑩的白糖,一看就知道餅干是脆而甜的,它們緊繃繃地包在一層白色塑料里,散發出任何孩子都難以抵抗的誘惑力。落梅第一次見到這么大一扎餅干,假如拆開來鋪在飯桌上,肯定能把桌面鋪滿。她幾乎想都沒想就認為是爸爸回來了。爸爸每次回家總會給兩個孩子帶點兒吃的,當然從來也沒這么多過。落梅撫摸那扎餅干,手幾乎是顫抖的。
餅干的味道就像她隨后在小偏房看到的那一幕,成為落梅一生都無法抹去的記憶。到底為什么朝那個平時幾乎想都沒想過的小偏房走去呢?她抱著那扎餅干,小心地從緊繃的塑封里抽出一片,出了廚房,走過茅房,拐過那個空空的角落。在角落那里她其實遲疑了一下的,似乎聽到一種奇怪的聲音,一種形容不出來的聲音,仔細聽又沒有。她很快拐過那個角落,小偏房矮小的門敞開在那里,她靠近它。確實是有聲音,落梅覺得那只不過是一只在勤奮抓老鼠的貓。她快速跳到偏房門口,眼前那一幕使她驚愕得懷抱的餅干掉落到地上。她看見媽媽彎著腰,兩只手撐在一只雞籠上,收電費的老張兩手掐住媽媽的腰,緊緊地貼在媽媽肥白的屁股上,而他們的褲子全堆在腳脖子上。倆人似乎有些吃驚,不約而同朝偏房的門口張望。兩張神情緊張的漲紅的臉。
媽媽對她變得和氣起來,每天上學會給她兩毛錢,甚至拆一張舊窗簾做一件針腳非常粗糙的半身裙給她。她對那件裙子并不感興趣,但每天兩毛錢對她來說是一筆難得的小財富。很快媽媽的和氣便如同她難得的好脾氣一樣消失殆盡,兩毛錢也沒了,似乎從未發生過什么。
敏感、脆弱、孤獨的十一歲,那間噩夢一樣的小偏房,兩張扭曲、漲紅的臉,就在那一年里,讓落梅稚嫩的生命第一次感受到來自人間的丑惡,而這丑惡卻是她最親近的人帶給她的。
那件事情對她的婚姻倒沒帶來多大的干擾。
“有一個男人死了,喝農藥,因為妻子的不忠,在他看來是這樣的。”她停下來,喘著氣給范峰發去了信息,范峰一直沒回復。
房開山在八月十七號的晚上回來了。整整二十一天,他們沒有任何聯系。他看起來很精神,神情沒有絲毫倦怠,似乎還胖了一點。這應該是一趟不錯的旅行。落梅正在陽臺上晾曬她的運動服時,略帶驚訝地看他拖著行李箱走進客廳,風塵仆仆的樣子。他也瞧著她,似乎也想說句什么,但兩個人最終什么都沒說。落梅繼續晾曬衣物,房開山直接把拉桿箱拖進他的主臥里。
一種心灰意懶的情緒確鑿無誤地橫在兩個人之間,棱角分明。
開學前的各項準備工作陸陸續續開始了。一向是這樣,特別是那些頗具規模的私立幼兒園,瑣碎的工作尤其多,有些園規甚至比公立幼兒園更嚴格——私立幼兒園只有在質量上不斷提升,才能讓家長心甘情愿地掏出比公立幼兒園更為可觀的入園費。每學期開園前的培訓是必不可少的,一般會提前一到兩個星期對園里的老師進行集中培訓,聘請國內著名幼兒教育專家前來授課。老師們回到園里,實際上差不多相當于開學。
這真是挺好。落梅可以早出晚歸,可以避而不見——雖然不是好辦法,但目前她想不出什么好辦法。不久之后,房開山開學前期的準備工作也開始了。兩個人的一日三餐在學校解決,炊煙徹底從家里消散。家里冰鍋冷灶,外加彼此都心知肚明的刻意回避。晚飯后從幼兒園回來,落梅照例去夜跑,偶爾會碰到房開山在晚上七點之前回家。他看電視,坐進沙發里有一種落地生根的篤定。但他患了口腔潰瘍,時不時拿一只藍色的小瓶子往嘴里滋滋地噴消炎藥。她還發現他的鼻子整個發紅,像患了酒糟鼻。他端著一個四十七歲的男人該端的架子和體面,皮囊卻把他的內心暴露無遺。
有一天晚上,落梅在靠近湖邊的一個小型活動廣場做跑步后的拉伸,看見四妹夾在一幫老年女人里跳廣場舞。她胖,但動作竟相當靈巧,完全沉浸在一種自足的快樂中。落梅竟然看得發呆了,四妹終于在一次扭轉動作中發現邊上的落梅,她從隊伍里跑了出來。
“嗨,真是帶勁,出一身汗,上下都舒坦了!”她快活地朝落梅打招呼。
“不看攤子?”落梅仔細看她,想從她臉上看出點什么。至少該有點什么,絕對不應該是眼前這副樣子。她臉上的五官依然小巧精致,圓潤飽滿。
“別那樣瞧著我。”她笑起來,拍打汗津津的胳膊。落梅發現她居然燙了發,她把頭發扎起來了,看得不太明顯,只在發尾那里呈現出彎曲的弧度。“你看,天又沒塌下來。”她輕松地說,像攤上倒霉事情的是別人。
“孩子們呢?”落梅問她。
“奶奶帶回鄉下去了。”四妹滿不在乎地說。
“回鄉下去?”落梅有些驚訝,“為什么帶回鄉下去?快開學了。”
“老人,”四妹指指腦袋,“想不開,擔心我重新嫁人虧待了他們家的骨肉。帶回去嘛,看她能養多久,養兩個孩子可不像養兩只貓狗那樣簡單,老家還有叔叔嬸子,誰會樂意幫你撫養兩個孩子?人老容易犯糊涂。孩子們待不了幾天的,等著瞧吧,還得乖乖給我送回來,哪兒那么容易。”她說。
“孩子們要耽誤上課的。”落梅說。
“沒事,這都不算什么事情,人一輩子很漫長,他們有的是時間去學習。帶回去也好,我能輕輕松松過幾天日子。真的,梅姐,我結婚后再沒這么輕松過,每天都不知道過的是誰的日子,像拉磨的驢轉圈子。”
“我就沒見你愁過,你比大多數女人都想得開。”落梅說。
“我能怎么辦?總不能碰到事情就一瓶藥把命喝掉吧?那樣我早就死好幾回了。也不知怎么的,我們總是不順,弄什么都不成,不過我并不死心,弄不成再弄別的,總是要把日子過下去的。可小金不行,一直都是我推他往前走,他什么都不想,孩子老娘在跟前等下一頓的吃喝他也不管,什么都不放在心上。說真的,夫妻這么多年,我也沒能真正理解他,不知道他對我們的生活是怎么想的,他從不說。”四妹并不忌諱談到那件傷心事。
“嗯,小金這人話少。”落梅輕聲說,朝湖中的亭子望了一眼。
“你看吧,他心里根本就沒孩子和他的爹媽,我更算不上了,說死就死,扔下一切。你別看他平時蔫不拉唧的,心腸硬起來比誰都狠。”她淡淡地說。
這是夫妻之間的事,落梅一時不便說什么。
“我倒是覺得你挺好,沒孩子需要操心,落個清凈。你看,晚上還能出來跑步,我也得學學,這世上除了自己別指望別個能心疼你。”四妹笑起來,“你跳不跳?”她指著那幫扭腰擺臀的女人。
“實在動不了了。”落梅搖頭說。
“我得再來幾圈,給自己找點樂子,不然光想想眼前就能愁死人。”四妹說,廣場舞歡快的音樂讓她顯得快活起來。
“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找我。”落梅拉住她的胳膊。
四妹雙眼閃閃發光地看了她一眼。
“小金死了,喝農藥死的,在你回來的前幾天。”晚上十點多,落梅在陽臺上晾曬衣服時,朝客廳里說。房開山正在看一場籃球賽。他沒有任何體育運動方面的愛好,在大學時甚至連跑步都不曾有過。他們前些年開始相處時,倒是興致勃勃地講過他參加的兩次拔河比賽。
“什么,誰死了?”房開山有些驚訝。
“小金,四妹的老公,胖四妹,你認識的。”
“那個,他為什么尋死?”他終于把視線從電視屏幕轉向她。
“四妹在外邊有了男人。”她放下晾曬的衣物,手里拿一根衣架,認真看他,像是要就這件事情好好談一談。
房開山顯然吃了一驚,落梅看見他日漸圓滿的臉抽搐了一下,像害牙疼,疼痛突然加劇了一樣。
“四妹?這怎么可能?”房開山顯然來了興趣,就在笑意準備在他的臉上蕩漾開來時,他恰到好處地把笑收斂住了,“再說也不能為這事去死,這能算什么事?一個男人,這個傻……”他罵了一句臟話。
“這不算什么事,你這樣認為?”落梅說,詢問的意味。她希望房開山也能認真地正視那件橫在他們之間的事情,假如他還想繼續過下去的話。但他輕而易舉地避開這個話題,把目光重新轉回到電視屏幕上,不再接她的話。
正式開學。幼兒園規定,園里晚上必須有一位老師留守住園,以防突發事件的發生,老師們得輪流值夜。園里的老師大都是女性,對于這項規定,她們頗有微詞。落梅把麻煩的值夜主動攬起來。
在園里吃過晚飯,落梅回家夜跑,換洗完衣服,一直到晚上十一點房開山還沒回來。她關掉家里所有的燈,關上家門,在小區外很快攔了一輛出租車。出租車上,她給范峰發了條信息:“呃,我離家出走了。”附帶上一個齜牙咧嘴的表情。一直到她臨睡前,范峰也沒回信息。
醒來已經是凌晨五點十五分,手機里沒有任何新消息和電話,不管是房開山還是范峰,都沒有。黑暗中的玻璃窗發出一種輕微但清脆的聲音,仔細聽,才明白是在下雨,她的淚水也滑落下來。
早上,碧空如洗,看不見夜里下過雨的痕跡。八點十分,給孩子們分完早餐后,她站在窗前撥打范峰的電話,卻被告知電話已關機。這很少見,平時電話和短信都能很快聯系上他的。突然的失聯讓落梅變得焦慮起來。
第二天中午,落梅在午休時前往附院。中午范峰會在他的診室里小憩,她總能在那里見到他。她想見他,他于她而言,是一劑良好的安神藥,還有比這更為她所需的嗎?至于房開山,兩天來他一直沉默。很好。她想。
范峰的辦公室里卻坐著一位年長、略微發胖的女醫生,剪著干練的短發,正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她離開診室,來到導醫臺,那里有醫生坐班的安排表,以前范峰一直是周二和周四坐班。現在她卻沒見安排表上有范峰的名字。再次撥打范峰的電話,依然關機。落梅在通訊錄里找出范峰帶的實習生小哲,那是個笑起來嘴邊有一對小酒窩的靦腆女孩,曾幫落梅取過藥。
小哲很快從一間辦公室里出來,好像正在休息,臉上帶有松弛的睡意。
“范醫生沒來?”落梅說。
小哲臉上的倦意一掃而空,眼圈突然紅起來。“他出事了。”她輕聲說。
“出事?”落梅難以把沉穩的范峰和“出事”聯系起來。他怎么會“出事”呢?
“他傷了他姐夫。他們說他想殺他姐夫。我想他只是想教訓他一下,范醫生怎么可能殺人。他那人,你是知道的。”小哲搖搖頭,“扎了兩刀,人沒死,范醫生被帶走了,在他姐姐家里……醫院已經停了他的工作。其實他姐姐不應該總找他訴苦,她當姐姐的,自己的事情拎不清,不懂事,常常來訴苦,說男人嫖,還帶女人回家。她一來就哭,那點家事我們科室的人都知道,范醫生不好受……真是該死!”小哲激動起來。落梅看著她越來越漲紅的臉,心里有什么東西忽然間落地,破碎聲充滿內心。
落梅把剩下的文飛、黛力新、甲鈷胺片全扔掉,像是要告別某種生活。為了避免和房開山碰面,她中午回家把自己的東西一點一點帶到幼兒園。最后是一只藍色外殼的吹風機,她把它包在紙袋里,片刻后又把它拿出來掛在衛生間墻壁的掛鉤上。她記得房開山曾經用過它。屬于她的東西其實很少,一年四季的衣裳和幾雙鞋,一些貼身衣物,她把它們裝在兩只棕色的大號拉桿箱里,放倒在幼兒園房間里的鐵架床下。她把自己的痕跡一點點從家里抹掉,最后扔掉衛生間里已經風干的毛巾。家里只剩下陽臺上她種的幾盆葉子花了,幼兒園實在沒什么地方安置它們,只能留下。房開山一直沒聯系她,她也一直沉默著。她慢慢重新安頓好生活,晚上到城外的沿河道跑步,換洗衣物趁夜晚晾曬在幼兒園的室外滑竿上,早上就收起來。這讓她想起剛畢業時一無所有也一無所依的時光,倚仗無知而無敵的青春,她把孤苦的生活過得活色生香,竟沒感到有多難熬。二十年過去了,她又回到最初那段時光里,重新開始,而青春已然逝去。
晚上,沒有文飛的輔助,睡眠徹底壞掉了,夜晚纖毫畢現,清晰如同白晝,一種深沉的哀傷填滿她的內心。落梅躺在床上,虔誠地閉上雙眼,十指緊緊相扣,指關節像遭碾壓般疼痛起來。
責任編輯 ?木 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