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里門外

江雨

攜一抹余暉，伴一路風塵，踏一地斑駁的樹影，四周皆寂語無聲，我懷著一顆透明的心推開了這扇久違的木門。

緊閉的木門一點點地被推開，門框間厚重的摩擦聲如同敦實的老牛的低哞，厚而有力，沉卻不糙，給我以深深的震撼。孩提時早已聽煩的開門聲如今卻能使我覺得往昔如昨日，不禁淚濕滿襟。這陣不同往日的開門聲有一種巨大的力量，似乎要沖破這塵封的黑暗，以另一種方式獲得新生。

如同重逢摯友一般，我細細端詳起這扇門來：它久經風霜，日曬雨淋是家常便飯，門上的裂縫清晰可見，似百歲老人干枯龜裂的皮膚，輕輕撫摩不禁使人心酸，但又給我一種熟悉而不可名狀的溫暖。避邪的年畫春聯已破舊不堪，紅色褪去，只留下圖案字跡。童年時的涂鴉竟也還存留其上，幼稚之氣也絲毫未減。這扇門承載著一家人質樸的情意，默默無聞，守護滿堂幾代人的和諧。

我不禁啞然呆立：這不正是奶奶嗎？一生寧靜淡泊，淳樸似真，盡自己所能，為家人營造溫馨的氛圍，不辭辛苦，樂在其中。

門已被推開，屋內陳設一如既往，干凈整齊，我甚至誤以為奶奶剛打掃完不久，竟意欲呼喚，像兒時一樣，故意引來奶奶的嗔怪。但奶奶早已不在人世的事實令我把呼喚聲硬吞了回去，久久凝噎。奶奶就是在這間屋子去世的，那時的床頭柜上放著一瓶梔子花，淡淡的幽香使她在這間生活了幾十年的屋里祥和地離去，嘴角還有微微的笑意。

或許這正是奶奶想得到的吧，那嘴角的笑容也可表明她對自己的一生心滿意足。生前她總是一口回絕兒女們將她接到縣城居住的請求，無論所提的條件多么優越，奶奶始終不肯。她說她舍不得這間屋，舍不得那扇她倚靠了大半輩子的木門。兒女們無奈，只得遵從老人的意愿。奶奶臉上的皺紋因欣喜和滿足而像梔子花怒放的花瓣一樣舒展開來。

奶奶時而嚴肅時而溫和，做起事情來果斷利落，不容有一絲差錯。奶奶的思想有些封建，有時固執己見到了讓人無法理解的地步。她很少出門，更不用說與鄰家婦人打趣閑談。她在我不記事的年紀就教育我不可破壞規矩，不可四處閑逛，認為這不符合女子的禮儀規范。奶奶總是在這扇緊閉的門里仔細地做家務、養蠶、織衣，除非萬不得已，否則絕不踏門而出。門里是泛著梔子花香的田園生活，門外則是一陣嘻聲喧鬧，日新月異。

很少接觸外界的奶奶將她的子孫們毫不猶豫地送到了廣闊的世界中，任其翱翔。自己依舊在門里汲水插花、整理秧苗，看年年過往的新燕，賞季季翠綠的松柏，待墻壁上的爬山虎一榮一枯，將這似水流年從日出踱至日暮，不愧此生芳華。

倚靠著這扇木門，如同依偎在奶奶懷里，溫暖舒適，有淡雅的梔子花香。日已落，我的心中溫暖如初。

（指導教師? 趙同宇? 吳? 豹）

【評語】

作者用充滿溫情的筆觸，抒寫了對奶奶的眷眷深情，讀來讓人回味無窮。作者以老屋的木門切入，十分巧妙，“木門”這一意象一語雙關，既指現實中的木門，也指作者記憶的閘門，通過回憶兒時的一幕幕，勾勒出一位無私奉獻的老人形象，描寫真實，情感細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