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潛入夜

圍子，編輯，編劇，專欄作者。我想讓千千萬萬個面孔和你迎面而立，就好像為你帶來千千萬萬個自己。公眾號“作伴（zuobanspace）”，歡迎你來～

小學畢業那年，我大概12歲。

莫名覺得自己是個大人了，想做一些有儀式感的事兒，比如一個人坐火車去隔壁的小城。

那個小城離我家很近，兩站，20分鐘的車程，之前跟家人去過無數次。

那天，我征得了大人的同意，背一個紅色斜挎小卡通包，踮著腳對著售票員阿姨說“要一張去x城的車票”，然后從人堆兒里鉆出來，站在候車室的一個角落，按捺不住欣喜，又在別人偶然投來目光看我的時候，強裝鎮定、莫名害羞。

那個小火車站是東北很多小城都殘留的日本建筑，厚厚的水泥墻，規規整整的尖頂上面刻著鐵路標志，一到夏天里面涼得徹骨。厚窗臺是大理石的，被磕掉很多角，上面殘留著瓜子皮碎屑。

我那時候的身高，剛好有半張臉夠到窗臺以上，于是就認認真真盯著窗外看。遠處的鴿子樓，鴿子們撲棱著翅膀盤旋;旁邊是慈云寺，紅色的鐘樓和大殿掩映在老榆樹的后面;旁邊挨著另一所中心小學，記得之前去這個小學參加演講比賽，午休的時候和小伙伴叩開了廟門，跟修行的師傅說要去拜一下。我到現在還記得，那個師傅站在我們身后，笑呵呵看著兩個8、9歲的孩子，虔誠地撅著小屁股，嘴里叨咕著“一定要讓我得第一名”時的寵溺和憐愛。都是紅塵肉身，偏偏“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

我那天在小城里，并沒做什么了不得的事。一個人轉了新華書店，買了一本《魯迅文集》和幾本初一的習題冊。出門買炸雞骨架的時候，眼角的余光掃到了我媽在不遠處的樓房轉角，發現我看到她了，還使勁兒往里藏呢！

她給我買了好多魷魚絲和魚皮豆，我陪她給弟弟買鞋子，后來我逛累了，就坐在天橋的一個臺階上，把那本《魯迅文集》看了一大半。她也沒催我，直到傍晚，她才拍拍我的肩膀，牽著我的手，坐最后一班火車回家。

很奇怪，在寫這個題目之前，這些事情從來沒有闖進過我的腦海。我甚至從沒想過，這些場景會如此清晰地被回憶起來，包括當時的小學門口小賣部的氣味，候車室在炎熱的夏天里仍然讓我小腿冰涼。

人并不是一下長大，也不是一下成為現在的自己。

生活里有很多暗戳戳的小藤蔓，躲在掌心里，慢慢地，我們有了蜿蜒的掌紋和皮膚紋路。

那些天崩地裂的大事在我們庸常的生命里很少發生，生活不過就是上學、放學、考初中、考高中、考大學，上班、下班、成家、綿延子嗣，中間摻雜著一些無能為力的生離和死別。

我還是希望，我們都能為自己的生命藏一些動人的瞬間，就好像把小狗偷偷藏進大衣懷里那樣，升起毛茸茸的小喜悅。很多很多年后，想起來那一天，懷里還是熱乎乎的。

編輯/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