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悅的山家生活 仕人的無限向往

過湖北山家

施閏章

路回臨石岸，樹老出墻根。

野水合諸澗，桃花成一村。

呼雞過籬柵，行酒盡兒孫。

老矣吾將隱，前峰恰對門。

【賞析】

施閏章，清初著名詩人。字尚白，一字屺云，號愚山，媲蘿居士、蠖齋，晚號矩齋，后人也稱施侍讀。文章典雅，尤工于詩，與同邑高詠等唱和，時號“宣城體”，有“燕臺七子”之稱，與宋琬有“南施北宋”之名，在清初文壇上享有盛名。

這首詩具體創作年代不詳。從時令看，陰郁的秋、冬早已過去，正好是“舊識春風好，殷勤拂面來”的春日了。施閏章大約也已返回故鄉，正帶著“主恩閑日月，吾道合江湖”的喜悅，或在家中誦讀“舊書”，或泛“東溪”與友暢飲，享受著“高柳不藏閣，流鶯解就人”式的賦閑之樂。家鄉附近有南漪湖，這首《過湖北山家》是詩人泛舟出游中的即興之作。

詩之起筆頗為悠然。那當是在隨水而行的小舟之上，“路回”水轉之間，便見有一帶“石岸”。詩人舍舟登岸，行走在別家墻院之外。心境既不憂急，意興自更盎然，就連那拔出“墻根”的蒼蒼老樹，竟也引得他流連興嘆了。

這開篇兩句用語平平，似乎并無驚人之處。再信步走去，漫步可聽到一陣潺潺的水聲。尋聲向前，才發現原來有一泓“野水”，正沿著彎曲的山腳暢流。倘要推究這水的源頭，只要抬頭望一眼便明白了：那是由許多條山澗細流匯聚而成的。它究竟有多清純，而且和著怎樣一種幽幽的草苔清香，就恐怕只有詩人才能領略到了。如果“野水合諸澗”之境，還未免過于清幽，“桃花成一村”句的跳出，便剎那間改變了一切：幽幽的流水之音尚在耳邊嗚響，一派紅麗的“桃花”，已如火如霞般照亮了詩人的雙目。那是春日溫馨的微笑，更是山民熱情的問候。在一片“落英繽紛”之中，正掩映著一個“桃花源”般的世界。那茅舍，那籬柵，那雞鳴狗吠、語聲人影，全隨著“桃花”的出現而顯露在了詩人眼前。

全詩至此平中出奇，將讀者引入了意想不到的新奇之境。不過，這里畢竟不是“桃花源”，詩人也無意像武陵人那樣進入其間，以一享山家一父老的待客熱情，他只是在村頭興致勃勃地眺望幾眼，便被那祥和、怡悅的生活景象迷住了：“呼雞過籬柵”句所描摹的，該是一位慈祥的老婦，正披著午間的清蔭，或是落日的斜暉，手托食盆、穿過籬柵，呼喚著散在四處的雞群，至于她飄散的白發，怎樣拂過皺紋環布的眼眉;爽朗的語聲，怎樣回應著欣喜奔返的雞鳴之音，詩中留有許多“空白”，全憑讀者想象去補充了?！靶芯票M兒孫”句，則由籬柵外景轉向了場院，那里的石臺邊，正擺開一場老少團聚的宴飲。主人公無疑是位鶴發童顏的老爹，“兒孫”們則團團圍坐，帶著歡聲笑語，給老爹酌酒助興，至于老爹怎樣因酒酣而眼餳耳熱，兒孫怎樣笑得燦若春花，包括空氣中怎樣飄浮著山珍海味的香味，也可在字里行間體會一二。

這樣的生活景象，這樣的淳樸和溫馨，對于久在仕途中奔波的詩人來說，恐怕只有在孩提時代才領略過，并且早已被官場的喧囂和紛擾，攪擾得恍若隔世了。而今，路過“湖北山家”的欣然一瞥，便又從淡淡的記憶深處汩汩涌出，令詩人那樣向往和依戀——這才是人生無限親切的起點和歸宿。與這樣的生活相比，那官場的鉆營、傾軋、爭斗生涯，便顯得何其混亂和令人憎惡，一股深切的歸隱之情，由此濃濃地籠罩了詩人。好在他終于有抽身隱退的可能，何不就此定下決心，在家鄉領略這晚年的親情和怡樂。“相看兩不厭”的敬亭山，就在家門的對面。

全詩收尾之處，正是詩人在“湖北山家”生活景象的觸動下，轉入對隱居生涯的動情展望之時。這其間該有幾分酸澀、幾分欣喜，也全留在結句之外，任讀者自己去品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