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立娟 康顯超 邢 驍
(內蒙古財經大學 金融學院/內蒙古農村牧區治理能力現代化研究基地,呼和浩特 010070)
近年來,二三產業的迅速發展增加了城市對勞動力的需求,而農業的比較效益低下也使農村勞動力大量涌入城市,造成很多耕地撂荒、粗放經營或利用率不高。隨著生產方式的轉變、資本和技術要素投入的加大,規模化、集約化經營成為農業經濟效益提升的現實需求。而農地流轉則是被寄予厚望的能夠很好解決上述問題的一個比較有利的方式。農地流轉勢在必行,因為這樣不但可以提高耕地資源利用效率,發展適度規模經營,最重要的是能更好地提高農民的收入水平,也是實現傳統農業向現代農業轉變的必經之路。正因為農地流轉的“紅利”如此之多,各級政府也對之做出了強有力的推動。自2012年開始連續多年的中央“一號文件”均對土地流轉問題作出了具體部署,充分體現了國家對這一問題的高度重視。土地流轉得到各方面的高度關注,但依然存在活力不足、規模不夠等問題,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農地流轉市場的需求大于供給,耕地的有效供給不足,農地轉出方的考慮至關重要。農地轉出后農戶怎樣維系生計,有沒有更好的生計替代模式,是影響農戶是否響應、參與農地轉出的最關鍵因素。在土地流轉的趨勢下,有必要分析供給方——農地轉出家庭的生計策略發生了怎樣的變化、農地轉出會將其生計模式引向何方、哪些因素影響了農戶的生計選擇等問題,研究結果將會關系到各級部門能否制定更有針對性的政策、農戶生計的順利轉型,以及提升未來農地的有效轉出等問題。為此,本研究基于中國家庭追蹤調查數據配對構造的面板數據,運用傳統DID及PSM-DID方法,實證檢驗農地轉出對農戶生計策略所產生的影響,以期為政府制定促進農地轉出戶可持續生計的政策提供微觀層面的經驗證據。
隨著農地流轉廣泛而深入開展,學界對農地轉出行為的研究急遽增加,文獻主要集中于以下4方面:第一,村級產權干預、農業生產能力、轉出價格、固定期限合約、耕地破碎程度、耕作基礎條件及非農占比等因素會對轉出行為及轉出規模產生顯著影響[1-2];第二,農地轉出具有邊際產出拉平、交易收益和帕累托效應[3-4],可以很好地推進農業現代化的發展[5]。而農地流轉的前提是農戶愿意轉出耕地。陳振等[6]認為流轉收益、主觀規范和直覺控制是影響農戶轉出意愿的直接原因。吳云青等[7]基于改進的計劃行為理論,認為農地轉出意愿主要取決于個人特征、家庭特征、土地特征和非農就業等方面。同時,深入探索農地轉出戶的滿意度形成過程、機理及影響因素,可以更好地促進農地的有序流轉及轉出效率[8];第三,農地轉出所產生的福利效應主要集中在增產、規模化經營、減貧效應[9-11]、農業結構轉型、收入增加[12]、居住環境改善[13]、消費水平提高等方面[14],也對非農就業、信貸可得性、加工銷售、保險服務等具有一定的促進作用[15-16]。當然也有學者提出了不同意見,指出農地轉出并不能提升農戶的福利水平,反而會降低其在養老保障、社會聯系和心理健康等方面的水平,導致福利狀況惡化[17-18];第四,也有少數學者對于農地轉出與農戶生計之間的關系進行了關注,討論的重點包括:農地轉出后生計資本的變動及影響因素分析,包括農地轉出前后、轉出戶與非轉出戶的縱橫對比分析[19];農地轉出后農戶面臨著就業困難、社會關系變淡、生活成本上升等生計風險,陷入生存和發展的困境[20-21];通過計量模型及相關評價指標體系,對農地轉出戶的生計可持續性水平進行了定量評價[22];農地轉出不但影響農戶的生計資本、風險、能力,更影響其生計策略的選擇。生計資本水平不同,轉出戶所選擇的生計策略也有所不同,還受到耕地面積、健康、家庭結構及貸款等其他因素的影響[11,23]。
從上述分析可以看到,雖有少數學者對農地轉出戶的生計策略進行了分析,但其研究對象僅是農地轉出后的當期農戶,缺少轉出前后的縱向和轉出戶與非轉出戶的橫向綜合對比研究。同時,已有研究普遍采用Logistic模型對農戶生計策略的選擇進行分析,不能很好地識別農地轉出行為對農戶生計模式選擇影響的凈效應。為此,本研究以全國范圍的大樣本數據為基礎,依次采取傳統倍差法(DID)及傾向得分匹配倍差法(PSM-DID),共同識別農地轉出對農戶生計策略所產生的影響,不但剔除了宏觀社會環境的共性作用,還可以更有效地控制其他共時性因素的影響,提升研究結果的可靠性。
本研究的數據來源于中國家庭追蹤調查(CFPS)數據。CFPS是由北京大學中國社會科學調查中心(ISSS)組織實施的一項具有全國代表性的大型微觀入戶調查項目。根據研究所需,選用2012和2016年兩期通過家庭ID匹配后所構造的面板數據。由于DID模型對數據要求極為嚴格,因此只能保留那些跟蹤調查且進入“處理組”和“對照組”的樣本。“處理組”指那些2012年沒有轉出耕地,而2016年轉出耕地的農戶——農地轉出戶。而“對照組”是指2012年和2016年均沒有轉出耕地的農戶——非轉出戶。經過對數據的統計處理后,最終得到有效農戶樣本數為3 134個,其中,農地轉出戶1 000戶,非轉出戶2 134戶,目標農戶涉及全國東部、中部、西部139個縣區,調查樣本覆蓋面廣、樣本量大,具有全國層面的代表性。
2.2.1倍差模型
農地流轉可以被看做是農業適度規模經營與發展現代農業的一項行之有效的惠民政策,對于這種政策的效果評價,一般會使用雙重差分法也叫倍差法(DID)進行評價。本研究基于CFPS 2012—2016年兩期追蹤數據,首先構造一個政策虛擬變量,即按照是否參與農地轉出(Du)將農戶分為處理組和對照組兩類,其中農地轉出戶定義為“處理組”,賦值為1。非轉出戶定義為“對照組”,賦值為0。同時,再按照農地轉出前后(Dt)來構造政策實施期虛擬變量,將農地轉出之前(2012年)賦值為0,將農地轉出之后(2016)賦值為1。為了更好地衡量農地轉出行為對農戶生計策略的影響,需要進一步設置上述兩個虛擬變量的交互項Du×Dt,這一變量可以準確地評價農地轉出行為對農戶生計策略所產生的凈效應。據此就將全部數據劃分為4組子樣本,即農地轉出之前的處理組(Du=1,Dt=0)、農地轉出后的處理組(Du=1,Dt=1)、農地轉出之前的對照組(Du=0,Dt=0)和農地轉出后的對照組(Du=0,Dt=1)。根據上述界定,本研究構建如下DID基準回歸模型:
Yit=β0+β1Duit+β2Dtit+β3Didit+γXit+εit
(1)
式中:i代表第i個農戶,t代表第t年;Duit是區分農地轉出與非轉出家庭的虛擬變量,如果是農地轉出戶,則取值為1,否則為0。Dtit代表農地轉出前后的虛擬變量,轉出前賦值為0(2012年),轉出后賦值為1(2016年);Didit為Du和Dt的交叉項,是本研究所關注的核心變量,表示農地轉出所帶來的凈效應。Xit為包含農戶生計資本及當地特征等因素在內的一系列控制變量;ε為隨機擾動項;Yit為被解釋變量,代表農戶選擇的生計策略類型。
2.2.2傾向得分匹配倍差模型
運用DID模型時,需滿足處理組和對照組具有共同趨勢的假設,即除在農地轉出上的差異外,在其他方面應盡可能相似,否則將導致DID估計結果有偏。同時,一些不可觀測的、不隨時間變化的相關因素也會引起生計策略的變化,直接進行對比分析容易導致異質性偏差。為解決這一問題,采取更具優勢的傾向得分匹配倍差法(PSM-DID)來進行穩健性檢驗。Hechman等[24]提出了此方法,很好地控制模型的選擇性偏差,增強處理組與對照組的可比性。步驟如下:首先,運用Logit模型對處理組和對照組變量的傾向得分進行估計。其次,計算每個農地轉出戶的結果變量在其農地轉出前后的變化情況,計算與之匹配的全部非轉出戶的結果變量在農地轉出前后的變化情況。最后,用農地轉出戶的結果變量在其農地轉出前后的變化減去匹配后非轉出戶的結果變量在農地轉出前后的變化,得到農地轉出行為的平均處理效應,可以有效衡量農地轉出行為對農戶生計策略選擇的凈影響。
2.3.1因變量的選取
本研究主要分析農地轉出對農戶生計策略的影響效應,因此,因變量理所當然為農戶所采取的生計策略。而對于生計策略的劃分,主要借鑒黎潔等[25]和陳良敏等[26]的研究成果,依據農戶是否參與非農活動以及農業收入、非農收入占家庭總收入的比例,將樣本農戶的生計策略劃分為純農型(Y1):農業收入占家庭收入比例90%以上、農兼型(Y2):非農收入占家庭收入比例≥10%而<50%、兼農型(Y3):非農收入占家庭收入比例≥50%而<90%和非農型(Y4):非農收入占家庭收入比例90%以上4種類型。
2.3.2自變量的選取
本研究的核心解釋變量為農地轉出與否(Du),其他控制變量包括生計資本和當地特征兩方面的指標,以反映農地轉出背景下農戶生計策略選擇的影響因素。生計資本包括自然資本、物質資本、金融資本、人力資本、社會資本和心理資本6個方面。其中,自然資本選取人均擁有耕地情況(Lan)作為衡量指標;物質資本選擇家庭住房凈資產(Hou)、農業機械價值(Mas)、耐用消費品價值(Com)作為衡量指標;金融資本變量包括現金和存款總值(Mon)、家庭貸款總額(Loa)2個指標;人力資本選擇家庭勞動力數(Lab)、勞動力受教育水平(Edu)以及家庭成員健康狀況(Hea)作為衡量指標;社會資本變量用家庭社會地位(Pos)和家中是否有村干部(Cad)來表示,以體現家庭的社會關系強度;心理資本用對自家生活滿意度(Sat)和對未來信心程度(Con)來表示。除生計資本外,當地特征也會對農戶生計策略選擇產生一定的影響,選用“到商業中心時間(Bus)”和“當地經濟發展水平(Eco)”2個變量來衡量當地的特征。各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見表1。

表1 變量名稱、賦值與描述性統計Table 1 Variable name, assignment and description statistics
DID模型回歸結果見表2和3,表2為基準檢驗結果,表3為加入控制變量后的實證結果。在不考慮控制變量時,農地轉出對農業型、農兼型生計策略的負影響均通過了1%水平的顯著性檢驗,說明與非轉出戶相比,轉出戶選擇農業型、農兼型生計策略的比重顯著降低。農地轉出對非農型生計策略的凈影響系數為0.568,并在1%的水平下通過了顯著性檢驗,對兼農型生計策略的影響方向為正,但沒能通過顯著性檢驗。在控制了生計資本和當地特征后,統計結果基本與前述一致,即對農業型、農兼型生計策略具有顯著的負向作用。與非轉出戶相比,農地轉出戶家庭選擇這兩類生計策略的概率顯著降低了71.7%和31.1%。而對非農型生計策略具有顯著的正向作用,但對兼農型生計策略依然沒有產生顯著影響。
加入控制變量后的回歸結果表明,農地轉出依然降低了采取農業型和農兼型生計策略的農戶比重,增加了非農型農戶比重,而對兼農型生計策略并沒有產生顯著影響。不同控制變量對農戶生計策略的影響存在著差異性。人均擁有耕地對農業型生計策略的影響為正,住房凈資產、耐用消費品、家庭勞動力數、當地經濟發展水平等變量對農業型生計策略的影響為負。人均擁有耕地、農業機械價值、對自家生活滿意度等變量提高了農戶采取農兼型生計策略的積極性,住房凈資產、現金和存款總值、家庭勞動力數、家庭成員健康狀況等變量卻對農兼型生計策略的選擇起到了負向作用。人均擁有耕地、現金和存款總值、家庭社會地位等變量對兼農型生計策略具有顯著的正向作用。住房凈資產、耐用消費品、現金和存款總值、家庭貸款額度、家庭勞動力數等變量對非農型生計策略的選擇起到了正向促進作用,而人均擁有耕地和農業機械價值這2個變量則降低了采取非農型生計策略的積極性。

表2 倍差模型基準檢驗回歸結果Table 2 Benchmark regression results of double difference model

表3 引入控制變量的倍差模型回歸結果Table 3 Regression results of a doubled model with control variables
為防止DID估計偏誤,進一步對結果進行PSM-DID檢驗。在估計前所做一系列的前期檢測工作均證明運用PSM-DID方法進行佐證是合理的,由于篇幅所限,檢驗結果在此不再贅述。運用核匹配方法對農地轉出與農戶生計策略之間的關系進行檢驗,結果如表4所示:農地轉出與否對農業型、農兼型生計策略的雙重差分檢驗結果均顯著為負,而對非農型生計策略的雙重差分檢驗結果顯著為正,對兼農型生計策略的影響系數為正,但沒有通過顯著性檢驗。說明農地轉出僅對非農型生計策略的選擇具有促進作用,對農業型和農兼型生計策略的采納具有一定的抑制作用,而對兼農型生計策略的影響效應有限,并沒有體現出顯著的統計學意義,進一步印證了前述傳統DID模型的分析結果,也說明農地轉出后,農戶能夠根據自家實際情況,在充分考慮生計風險和生計資源的基礎上,改變現有的生計策略以便適應農地轉出的變化,讓家庭的生計更具多樣性和可持續性。

表4 匹配倍差模型(PSM-DID)回歸結果Table 4 Matching difference model (PSM-DID) regression results
實證分析中PSM-DID模型能采納的匹配方法有很多,為增強研究結論的可信度,這里進一步采取半徑匹配、一對一近鄰匹配、局部線性回歸等方法對模型的匹配結果進行穩健性檢驗。由3種不同匹配方法估計得到的結果具有相似性,且與前述采取核匹配方法得到的結論一致,說明表4的估計結果具有較強的穩健性。考慮到“生計策略”與“農地轉出與否”之間可能存在內生性問題,使用工具變量法再對模型結果的穩健性進行檢驗。受肖龍鐸等[27]研究成果的啟發,選擇“農地轉出比率”作為農地轉出與否的工具變量,即該地區參與農地轉出的農戶占該地區所有農戶的比值,這是一個表示農地轉出同群效應的變量。理論上講,與個體農戶耕地轉出與否存在正相關關系,不受單個家庭層面生計策略的影響,沒有理由認為地區級平均農地轉出率會影響農戶進行生計策略的微觀選擇,滿足工具變量的選取要求。隨之,基于二階段最小二乘法進行回歸估計。第一階段回歸模型結果顯示,以農地轉出與否作為被解釋變量,“農地轉出比率”在1%的水平上對其產生顯著的正向影響,證明工具變量與農地轉出與否間具有較強的相關性,且F統計量為12.309(>10),其P值為0.000 0,表明不存在弱工具變量問題。第二階段的回歸估計結果顯示農地轉出與否依然對農業型、農兼型及非農型生計策略的選擇產生顯著影響,表明上述結果穩健且有效。
在對農戶生計策略進行細分基礎上,利用CFPS調查數據,采用DID和PSM-DID方法對農地轉出是否改變農戶生計策略問題進行了實證檢驗。研究發現,農地轉出對農戶采取農業型和農兼型生計策略產生了顯著的負向作用,對非農型生計策略的選擇具有正向推動作用,而對兼農型生計策略的影響效應有限,沒有通過顯著性檢驗。另外,通過多種匹配方法對估計結果進行檢驗,顯示主要結論具有穩定性和可靠性。
基于以上結論提出如下政策建議:1)在尊重農戶意愿的基礎上,加大對農村土地流轉政策支持,完善農地流轉市場,鼓勵分散化、細碎化經營型農戶主動轉出農地,促使農地向集中連片、適度規模經營方向發展。2)依據不同類型農戶家庭的實際需求,為其制定適宜自身發展的差異化鼓勵政策。如引導農業型、農兼型農戶發展農業規模經營,鼓勵其轉入適當規模的耕地,優化這類農戶的自然資本,增強農業生產經營的積極性;充分發揮當地產業的帶動優勢,合理培育和發展多種形式的集體經濟組織和企業,為兼業型農戶創造更多的當地就業機會;而對于非農型農戶,相關部門應有針對性地為他們提供職業技能教育和專項技能培訓,提升人力資本水平,化解工作技能弱化、單一化的缺陷,優化非農就業環境。3)弱化農地轉出后家庭后續的可持續生計構建隱患。如轉出戶過度依賴外出打工,當他們面臨較大失業風險時,會對其造成很大沖擊,極易陷入貧困境地。因此,當地政府在鼓勵農戶轉出耕地的同時,應積極引導農戶合理開發和有效利用當地資源,激發創業意識和動力,加大在創業資金、技術以及稅收等方面的扶持力度,改善非農型及兼業型農戶的創業環境,帶動發展具有當地特色且屬于自己的非農“產業”,從而實現農地轉出戶生計的可持續發展。4)在為農地轉出戶提供資金的過程中,通過規范發展正規金融機構的小額信貸、非政府小額信貸機構和民間金融,完善農地抵押貸款機制等方式,促進信貸供給服務多元化發展,彌補農地轉出戶金融資本的不足,方便農地轉出戶的兼業化經營,進而促其轉出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