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塊錢

@ 張亞凌

十塊錢放現在或許并不起眼，但在過去可是一筆財富。

許多年前，在縣城參加完物理競賽，領隊的老師把我們八個人喊到一起，給每人發了十塊錢。

大家激動得像一鍋沸騰的開水，領隊老師好不容易才使我們安靜下來。“你們給學校爭光了，拿著手里的錢，老師帶你們吃一碗羊肉泡饃，坐車回去，還能剩點零花錢。”同學們都歡呼雀躍。

“羊肉泡饃！”我跟著老師才重復了一遍，就感覺有口水往下流，趕忙抹了抹嘴巴。又盯著手里的錢看了好一會兒，十塊，我的！我抿了抿嘴唇，走到老師跟前，怯怯地問：“老師，我能不能留著錢不吃飯也不坐車？”

老師看著我，反問道：“餓著肚子，20 多里路，你要想清楚。”我下決心般點了點頭。

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沒有像往日那樣甩著手蹦著跳著哼著歌，不是餓，而是手一直小心地按著衣兜——裝著十塊錢的衣兜，好像錢長著翅膀會飛出衣兜。

拖著疲軟的腿一到家，舀了一瓢涼水猛灌，拿起冷饃就啃——既渴又餓，前胸貼后背了！而后就笑了。爹跟娘也笑了，說那小子考好了，想著獎狀。我不解釋，只是笑。

一個人時，就拿出十塊錢，看著，摩挲著，臉上就笑開了花。我幾乎是煎熬般抵制著種種誘惑，努力保持著完整的十塊票面。

一天，娘陰著臉，一進門就沖著爹抱怨：“借不下錢，咋辦？”原來娘借了幾家，非但沒借到，還被人家埋汰：“他嬸子，好借好還再借不難，你上次借的沒還啊……”

“不是不借你，你有借的心也沒還的力……”

娘給爹說著，說沒借到錢倒借了一堆難聽的話。說著說著，娘就撩起衣襟直抹淚。我看著難受，轉了幾圈，回屋里取出了那十塊錢。

“夠了夠了！”娘接過我的錢滿臉驚喜，我都沒有講完過程，她就喜滋滋地拿著錢走了。

在娘轉身的那一刻，我流淚了。

在很長一段時間，我總是下意識地摸衣兜，是希望能摸出十塊錢還是摸出自己的遺憾，我也不知道。我的十塊錢，就那樣悄無聲息地沒了。

娘也沒有再次提起，也沒有夸我懂事。終于有一天，我按捺不住了，正在燒火的我給娘說道起來，說我的十塊錢，說我餓著走了20多里路才攢的錢，說得我很難受很委屈。我的十塊錢，想都不敢想的大數目，就那樣被娘拿走了，還不聲不響。娘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沒有接我的話茬。

一天，我發現了弟弟的小秘密——他把賣了中藥的錢私藏了起來，三塊八，沒有像往常那樣交給娘。

我的錢——十塊錢——都被家里花了，他竟然自己攢錢？

自私的家伙！

我繼續盯著他。

第二次賣了藥材，兩塊三，他還沒交。

兩次了，鐵證如山！他，私藏錢，膽真大！

我終于忍不住了，更多的是委屈與憤怒，氣呼呼地說給了娘。娘只是抬眼看了看我，又顧自忙著手下的活兒。我無法說服自己就此放下，遂將弟弟揪到娘面前。

“給咱娘說，你偷偷藏了幾塊錢？”我解恨似的踹了他一腳質問道。他低著頭，不說話。“說啊，啞巴了？”他的沉默更加激怒了我。

娘開了口，娃不想說就不說，該干嗎就干嗎去。

娘咋能那樣啊？氣得我干瞪眼直跺腳。

弟弟轉身，都走到了房門口，他停住了，回過頭對娘說：“我也想像我哥那樣，給你十塊錢。”

多年后，每每想起那一刻，我的臉還像猴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