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曉輝

為了應對社會和家庭的種種壓力,一些人選擇了形婚。但是,形婚真的能成為他們的避風港嗎?
所謂形婚,是一種只有形式沒有實質內容的互助婚姻,夫妻雙方的人格和生理保持獨立,不承擔家庭責任,不履行婚姻義務。以往一提起形婚,人們就會聯想起男同和女同。其實在當下,有很多性向正常的人因為種種原因也加入到形婚族里,甚至催生了“形婚中介”這一職業。
性向正常的他們,為什么還要選擇形婚?形婚,真的能讓他們獲得一種安全的兩性關系嗎?
有貓有事業,就不需要男人了
金雁今年34歲,長相甜美,優秀能干。她對記者說:“我不是女同,只是不想結婚而已,因為我真的不需要男人?!?/p>
12年前,金雁大學畢業后遠離家鄉寧波,到深圳開了一家云吞店。經過多年的努力打拼,迄今已經開了5家連鎖店,生意做得紅紅火火。她把大部分時間和精力都投入到這份事業之中。經人介紹也談過幾次戀愛,都以分手告終。
金雁從來不覺得寂寞孤單,因為有貓相伴。她覺得愛貓歡歡比男人更懂得她。心情低落時,歡歡會圍著她轉圈圈,叫喚著蹭她褲腿,逗她開心;把歡歡抱在懷里,聽著它“咕嚕?!钡暮魢B?,金雁就覺得很幸福。歡歡呆萌、可愛、聽話、好養,她甚至覺得,養了歡歡,就不用結婚、生孩子了,因為歡歡就是自己的孩子,很享受這種一人一貓簡單又快樂的單身生活。金雁說:“我喜歡養貓。相比于人,貓咪更讓我安心和放松,它會給我最簡單的陪伴和毫無理由的信任,絕不會有背叛和傷害?!?/p>
然而,金雁的父母一直催她結婚,30多歲的女兒不結婚成了他們的心病。因為怕鄰居笑話,他們甚至不愿意和鄰居聊天。父母號召親朋好友給金雁介紹對象,也經常去各個公園的相親角,為的就是能給女兒物色到一位適婚對象。
2019年5月,金雁母親忽然給她打來電話,說老伴重病住院,生命垂危。金雁連夜趕回去,卻發現父親好端端地坐在家里看電視。金雁氣得奪門而出,母親抱住金雁,哭著說:“你能理解父母的心情嗎?我們欺騙你是不對,騙你回來,無非是讓你相親,萬一這次你一見鐘情呢?”
金雁有些害怕了,“這次是裝病,以后他們會不會為了逼我結婚,傷害自己的身體呢?”為了避免父母做出極端行為,她告訴他們,自己有男朋友了,已經在談婚論嫁。因為兩個人不在一個城市,談的異地戀,擔心感情有變故,所以才一直沒告訴父母。
“十一”國慶期間,金雁和“男友”阿安回寧波舉行了一場熱熱鬧鬧的婚禮。金雁的父母如釋重負,捧著女兒的結婚證和婚紗照,高興地左看右看。他們不知道的是,女兒和女婿的婚姻是形婚。
阿安是金雁的多年好友,有過一段傷心的情史。他曾經愛上一個美麗優雅的女孩,以為對方是自己的女神,還向她求了婚。沒想到對方不僅喜歡約炮,還把性病傳染給了他。在身心受到重創后,阿安出現了嚴重的潔癖,恐懼發生親密行為,并且成為一個不婚主義者。
金雁向阿安提出形婚的想法后,同樣承受父母催婚之苦的他當即答應了。兩個人約定:婚后依舊在各自的城市生活,逢年過節一起回去看望雙方父母,互相配合,演好“兒媳”和“女婿”的角色。
但是形婚能長久嗎?金雁說:“我們談過將來的話題。如果父母又催生孩子,我們就領養一個,撫養費雙方各出一半。雙方沒感情,就無所謂傷害不傷害。這樣生活沒有負擔,讓自己自由快樂,讓父母放心,同時也成全別人,有什么不好呢?”
金雁告訴記者,像她和阿安這樣的形婚族還有很多。隨后,記者加入了一個800人的不婚族QQ群?!芭P底”了一個月左右,發現群里至少有200人因父母催婚而被迫形婚。他們打著異地夫妻的名義,在自己的城市里繼續做單身貴族。對于這些年輕人來說,結婚、生子象征著一種平庸而無趣的生活。
紐約大學社會學教授艾里克·克里南伯格在《單身社會》中說:“無論是選擇成為一個花花公子,還是做一個婦女解放式的女性,或者只是保持單身、追求個人幸福,都具有壓倒性的重要性?!?/p>
隨著社會的發展和男女平等觀念的深入人心,越來越多的女人具有獨立的生活能力,既不期望通過婚姻獲得一張長期飯票,也不甘心讓自己淪為生育工具。她們更需要男人懂得愛,懂得珍視,有一顆溫暖的真心。同時,很多年輕男性也拒絕承擔傳宗接代的繁衍責任,認為與其結婚柴米油鹽,還不如抓緊時間拼事業,做自由與奮斗同在的單身貴族。
另據我國民政部數據,僅2019年上半年,中國就有193萬對夫妻離婚,相當于每天有1萬多對夫妻離婚。如此高的離婚率,也致使很多單身青年不再相信通過婚姻能夠獲得幸福。為了給父母一個“交代”,不想結婚的他們便選擇了形婚。
未婚媽媽:為了生育保險金無奈形婚
李莉是一位未婚媽媽,在上海一家大公司任企劃總監。2016年7月,40歲的她和男友分手后,發現自己意外懷孕。猶豫再三,李莉決定生下孩子,因為如果找不到合適的男人結婚,有個孩子這輩子也就有了寄托。
但產假結束后,李莉去社保申領生育保險被拒,因為缺少街道頒發的準生證。李莉返回街道補辦準生證又被拒,因為缺少結婚證。無奈的她分別把社保和街道告上了法庭。理由是:我國《婚姻法》第十九條規定,非婚生子女享有與婚生子女同等權利,人社局和街道侵犯了她和孩子的合法權益。
“既然法律沒有明確規定未婚生育不合法,也沒有明確規定未婚媽媽不能申領生育保險,那么,政府部門就應當采取‘法無禁止即為可以的有利于未婚媽媽的原則,保護我們的合法權益?!笨晒偎敬蛄藘赡?,一審二審均以敗訴告終。
郁悶的她,把自己的經歷發在了網上,得到了不少網友的安慰。一個叫“萍水”的女網友給她出主意:“形婚吧。找個人領本結婚證,拿到生育保險金后再離婚?!敝钡酱藭r,李莉才第一次聽說“形婚”。不久,萍水把她拉進一個700多人的未婚媽媽QQ群里。
群里的未婚媽媽來自全國各地,大多數是因感情不順、意外懷孕生子。因為共同的境遇,大家彼此惺惺相惜,無話不談。
很快,李莉得知:群里姐妹都像自己一樣,無法領到生育保險金。有些人為了生計,在產假期間還要去擺夜攤賺錢。此時,她們唯一的收入來源就是“帶薪休假6個月+產費全報”的生育保險金了。為了拿到這筆補貼,群里很多未婚媽媽都形婚過或者正準備形婚。
更讓李莉吃驚的是,萍水竟然是一個形婚中介。萍水對她說:“我也是未婚媽媽,將心比心,我更能了解未婚媽媽的心情和痛點。所以3年前,我慢慢摸索做了形婚中介。群里至少有400個姐妹的形婚,是我一手操辦的。你要是信任我,我給你做全套。全套包括找配合對象、簽署婚前協議、婚前財產公證、三方債務免責、陪雙方去領結婚證。你申領完生育保險金,我再確保你們干干凈凈離婚。我按時收費,全套用時一星期,1萬元;用時半個月1.8萬元。這筆費用除了我的跑腿費,還包括配合方的有償服務費。”1萬元費用雖然不少,但對于高收入的未婚媽媽來說還是值得的,如果形婚,李莉能拿到8萬元的生育保險金。
之后,李莉私聊過群里的幾個未婚媽媽,她們居然都很感激萍水。說多虧萍水幫忙張羅,她們才順利拿到了生育保險金,度過了人生中最難的那一關。但思索再三,李莉還是放棄了形婚的打算,繼續向上海高院提出再審申請,請求法院依法發放自己的生育保險金。
2019年11月26日,李莉收到了上海高院的聽證通知書,她和被告前往高院進行了庭前聽證。目前,李莉還在等待裁定結果。
在李莉看來,維權不再是為了自己,更重要的是為未婚媽媽群體主張公平。如果自己的堅持到底,能推進司法部門對生育政策的完善和修訂,能讓未婚媽媽不需要通過形婚便可享有和已婚媽媽同等的生育待遇,那自己就是在做公益。
采訪中,李莉說:“這些年,我忍受了太多別人異樣的眼光,也一直在懷疑和懊惱,選擇做未婚媽媽,是否本來就是一個錯誤?可不是每個人的婚戀都一帆風順。隨著年齡的遞增,我們這個群體真的太渴望做媽媽,有個自己的孩子。未婚媽媽這一人生選擇,讓我們受到諸多道德上的羞辱、政策上的懲罰和經濟上的困苦。如果不是情非得已,群里的未婚媽媽們不會走進形婚中介機構的灰色交易市場,也不會違背內心弄虛作假……”
你想形婚獲利,別人也在算計你
無論初衷是什么,人們加入形婚族的一個重要原因,是認為這種約法三章的互助婚姻讓他們感覺安全。那么,形婚真的安全嗎?
程波的父母是中國改革開放后第一代下海經商的商人,家族有億萬資產。作為富二代,青睞他的女孩不計其數??墒?,32歲的程波從沒談過戀愛,他有一個無法言說的隱痛—他是一名性功能障礙者,求醫多年沒有起色,因此排斥婚姻。
2018年9月,程父忽然開了一個家庭會議,說:“這幾年,我的健康狀況一直在走下坡路,我準備下個月退休。所以,公司近期要開董事會,重新分配股權。參考其他公司股權分配制度,未婚子女的股權配置會少于已婚子女,股權配置高的也自然會升任為公司的總經理。我希望你們兄弟二人繼續同心協力,把公司經營得更上一層樓?!?/p>
父親臨時決定退休,讓程波措手不及。就目前情形看,基本可以確定已婚的哥哥既可多得股份,又能穩坐總經理交椅。可是憑工作能力,他自認并不比哥哥差,程波心有不甘。
此時,程波的鐵哥們兒給他出主意:“我幫你找個女人結婚,等股東大會結束后你們就離婚,也許事情會有轉機。”程波沒多想,當即點頭說“好”。幾天后,在和對方簽署了婚前協議、財產公證后,程波和一個叫“劉彥”的女人去民政局領了結婚證。形婚后,局面果真出現了反轉,經過董事會的再三討論合議,程波最終當選為公司總經理,股權也和哥哥平級。
一切塵埃落定后,程波去找劉彥辦理離婚手續,劉彥卻說:“我們領了結婚證就是合法夫妻,我堅決不離婚?!背滩ㄉ鷼獾卣f:“婚前講好,我們是形式婚姻,有婚前協議和財產公證,上面寫得清清楚楚,婚后財產歸各自所有,婚前婚后所產生的債務、醫療費、贍養費和撫養費等,均由各自承擔……”
劉彥“哈哈”一笑:“但你忘了,我們還有另外一個協議,只要夫妻關系存續一天,你就要付給我每天500元的配合報酬。”
程波答應給劉彥6000元報酬,另外再給她2萬元,希望她當天能跟他把婚干干凈凈離掉??梢恢奔觾r到8萬元,劉彥依舊不答應離婚。無奈的程波,只好以訴訟方式起訴離婚。因劉彥不答應離婚,法院沒有判離;6個月之后,程波第二次起訴離婚,法院最終判離。從領結婚證到離婚,前前后后經歷了8個多月,程波也因此付出了15萬元的高昂報酬費。
記者采訪了負責這起案件的南京法德東恒律師事務所的許乃義律師。他介紹,類似于程波這種因形婚引起的經濟糾紛案,他每年都會代理兩三起。
許律師告訴記者,對于形婚雙方,很可能會遇到其中一方不同意離婚的風險。特別是一方家財富裕,另一方很有可能覬覦對方的財產,想方設法不離婚或提出高離婚條件,以謀求經濟利益。
(除許乃義律師外,文中人物皆為化名)
編后:
每一種新興事物的出現,都具有時代性和必然性。形婚族的問題在于為了應對社會和家庭壓力,把婚姻工具化,以為結婚證不過是一張紙,只要提前做好約定,彼此就沒有瓜葛。其實,從登記結婚的那一刻起,他們之間必然要產生法律關系。形婚不是避風港,而是會制造危險的兩性關系,后患無窮。另外,人畢竟是一種社會動物,需要穩定的社會關系系統的支持,尤其是夫妻關系。事業、寵物和孩子再好,都不能代替一個有溫度的伴侶。形婚族或許能暫時逃避壓力、獲取現實利益,但如果長年形婚,勢必會讓自己缺少安全感和歸屬感,甚至影響身心健康。
其實當今社會,人們的價值觀和幸福觀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越來越多的人意識到,每個人都有自主選擇生活的權利。如果社會能夠更加尊重差異,相關法律更加完善,父母更愿意放手,或許有些人就不必選擇形婚,去弄虛作假、鉆法律的漏洞;或許有些人就可以多一份勇敢和信任,進入真實的婚姻中體會另一種人生風景,讓人生的歷程更加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