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荃的牛脾氣：哥哥也要讓三分

李曉巧

近代史上有一對出身農家的親兄弟，在歷史的風云際會中，功勛卓著，成為晚清名臣，這就是曾國藩（1811-1872）、曾國荃（1824-1890）兄弟。巧合的是，兄弟二人都曾擔任兩江總督，而且去世在兩江總督任上，清廷追贈這兄弟倆的官職也都是“太傅”。“太傅”在清代是一種至高無上的榮譽官銜，意思是他們都對王朝做出了突出貢獻，堪稱皇帝的老師。

眾所周知，曾國藩意志堅定，而曾國荃的脾氣更倔，有時，比他年長13歲的哥哥也要讓其三分。曾國荃的倔脾氣上來了，就像一頭牛，生活細節且不多說，這里說說他留在史冊的兩件典型事例。

第一件是在攻打太平天國的天京城時，曾國荃拒絕撤軍，瘋了一樣地誓死猛攻。

同治元年（1862）正月初一，清廷任命曾國藩為協辦大學士，統轄蘇、贛、皖、浙四省軍事，籌劃以東征金陵（今南京）為主要目標的全盤軍事行動。當時，在上海商紳的一再請求下，曾國藩想派曾國荃去救援上海，但他這個倔強的弟弟緊盯天京要建奇功，曾國藩就派門生李鴻章帶著才組建的淮勇于三月初八日開赴上海。

曾國荃率部離開安慶東下進攻天京，湘軍一路勢如破竹，太平軍相繼失守當涂、蕪湖、板橋、秣陵關、大勝關、三汊河、江心洲等。五月初五，曾國荃駐軍雨花臺，天京岌岌可危。到了陰歷七月，正是金陵城最熱之時，加上戰亂產生的尸體腐爛無法處理，“暑雨失時，疾疫大作，各路軍營多染疾病”。江南一帶流行傳染病，湘軍很多將領染病，甚至病死，曾國荃軍中就有一萬多士兵染病不能作戰。這時，李秀成率領20余萬太平軍回援天京，與天京城內守軍配合，對城外的湘軍發起猛攻。但任憑太平軍猛沖猛打，以及挖地道向湘軍大營進攻，依然無法攻破雨花臺湘軍大營。

其實，在天京城外的血戰廝殺中，湘軍也傷亡慘重，加上病者眾多，兵員急劇減少。而且打仗用的火藥也供應不上。曾國藩憂心如焚，寫信讓弟弟撤軍，但是倔強的曾國荃就是不聽。最后，太平軍圍攻曾國荃軍營46天不下，只得下令撤圍，回援天京的作戰完全失敗，成為太平天國命運的重要轉折點。

不久，曾國藩、曾國荃最小的弟弟曾國葆（1827-1862）病死天京城外軍營中，這時，曾國藩再次勸說，曾國荃依然不肯退兵轉戰，“囑弟退兵，改由東壩再進，弟復信皆深不以為然”。曾國荃反而要求增加圍城部隊，督促部下緊緊“咬”住天京城，使天京陷入湘軍的鐵壁合圍之中。1864年，天京城被攻破。

曾國荃終于得了攻打天京的首功。當其去世后，清廷在給他的上諭悼詞中稱：“（曾國荃）激勵將士，掃蕩無前，直達江寧雨花臺，苦戰兩年之久，卒能攻拔堅城，擒渠掃穴。”并稱平定太平軍，曾國荃“厥功最偉”。

還有一個細節是，1864年天京城下鏖戰最激烈也是最艱難的時候，清廷下令駐扎在蘇州、上海一帶的李鴻章淮軍和曾國荃洋槍隊也去攻打天京城。曾國荃堅決不同意，為了奪得攻打天京城的頭功、全功，他甚至準備好了，如果淮軍和洋槍隊來的話，他的部隊就先打淮軍、洋槍隊。可見曾國荃的貪功以及天不怕地不怕的牛脾氣之大。

第二件體現曾國荃性格的事例，是他不顧一切地彈劾當時的清廷當紅權貴官文。

官文出身滿洲上子旗之一的正白旗，起初是在皇宮當差，外放地方官后，并沒有什么政績，卻憑著滿人身份和圓滑乖巧的做官技藝一路高升，官至湖廣總督。太平天國運動期間，清廷迫不得已大批使用以曾國藩、胡林翼為代表的漢臣，但是又不完全放心，于是作為清皇室家奴的官文就成為遠在京城的皇室監視漢臣的眼線。

大家都知道這其中的微妙，所以聰明又謹小慎微的漢臣們都不敢得罪這個八旗權貴，如早期擔任湖北巡撫的胡林翼，盡管看不慣官文的驕橫貪婪，但是依然想方設法地同他套近乎搞關系，處處謙讓官文，這招比較靈，胡林翼與官文的關系一直都維護得很好，成為當時滿漢大臣相處和睦的一個經典例子。

清政府剿滅太平天國后，論功行賞，封湘軍統帥曾國藩為侯爵，同時也封官文、曾國荃、李鴻章、左宗棠為伯爵。明眼人都知道，這是清皇室搞平衡，官文的戰績功勞根本就不配封伯爵，但官員們尤其是漢臣們都是敢怒不敢言。

也有不怕官文的漢臣，是誰呢？就是曾國荃。同治五年（1866）正月，曾國荃被起用為湖北巡撫，奉命在湖北一帶同捻軍打仗。自視為建立過天下第一奇功的曾國荃不屑同官文周旋，而官文在湖廣總督任上已經干了17年了，資格老，后臺硬，更是不把曾國荃放在眼里，故意刁難，不提供軍餉給曾國荃自己招募的新軍隊。

清廷封爵時，將官文排在伯爵第一位，曾國荃當時就很不滿，這次新仇舊怨一起算，他決定向朝廷參劾官文。在寫參劾報告之前，曾國荃寫信給大哥曾國藩告知此事，曾國藩趕緊回信：“弟若直陳順齋（官文）排行，則人皆疑兄弟熟商而行。”——意思是，你一參劾官文，別人立刻會懷疑是我們兄弟倆商討后的決定。信中還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勸他千萬不要參劾官文，否則得不償失，后患無窮。曾國藩在八月廿四日給老弟長達6頁紙的信之末尾，幾乎用哀求口氣寫道：“望弟平平和和作一二年，送阿兄上岸后，再行轟轟烈烈做去。至囑至囑。”

但是，曾國荃決定了的事情，九頭牛也拉不回，就像他當年拼了命攻打天京城一樣。八月廿六日，曾國荃將“疏劾總督官文貪庸驕蹇各節”的奏折寫好呈送清廷。

盡管清皇室一直都很護短，但是事情擺在那里，大戰在即，官文陣前故意扣發軍餉，其罪不小，更何況，參劾官文的不是一般官員，是剛為清廷建立過蓋世大功的功臣，他后面還有更大的功臣哥哥以及一大批利益相關的官員，最主要的是，朝廷其時正被捻軍搞得焦頭爛額，需要曾國荃這些會打仗的將領出力。

于是，清廷將官文調離湖廣總督，召回京城供職，“仍留伯爵大學士”，在京“管理刑部事務，賜紫禁城騎馬，授正白旗蒙古都統”，算是清廷給他的“安慰獎”。——就事論事，曾國荃算是小勝。這件事雖然被曾國藩、李鴻章等官員視為魯莽之舉，但當時暗暗為曾國荃豎大拇指的漢族官員大有人在，而且滿族官員也知道了曾國荃的厲害。

曾國荃性格中的倔強，與他大哥曾國藩有相通之處，但他遇事不顧一切、率性而為的個性卻與乃兄大相徑庭，這樣的例子還有不少。曾國荃以他獨特的“牛脾氣”和行事方式在歷史上留下了耐人尋味的一筆。

曾國藩在家信中曾告誡老弟：“弟向來不肯認半個錯字，望力改之。”這既是曾國藩對曾國荃的期許，也是曾國荃的個性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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