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姑姑：相守60年嫁給愛情

袁恒雷

1925年，因為對外面世界的向往，25歲的張茂淵（現代著名作家張愛玲的姑姑）踏上了去英國留學的渡輪。在碧波萬頃的大海上，她邂逅了26歲的李開弟，并對他一見傾心。

張茂淵是出身名門望族的大家閨秀，李開弟則是剛從上海交通大學機械系畢業的窮學生，他此行的目的，是去英國利物浦大學攻讀碩士學位。輪船顛簸得厲害，張茂淵不住地嘔吐，李開弟都看在眼里，一股憐惜之情油然而生。他端來熱水，遞上熱毛巾，還沖了兩杯茶。在李開弟的悉心照顧下，張茂淵逐漸適應了海上生活。他們談文學，談人生，相談甚歡。

到了英國之后，他們像所有熱戀的情侶一樣，甜蜜地計劃著未來。可是，兩個人的命運在這時卻峰回路轉——在越來越深的交往中，李開弟漸漸了解到張茂淵的家庭，知道了她是怎樣的出身——晚清重臣李鴻章的外孫女，其父名叫張佩綸，官至都察院左副都御史。

在這個有著強烈民族自尊心的男兒眼中，李鴻章簽署了喪權辱國的《馬關條約》，張佩綸也絕非偉丈夫——馬尾海戰罪責難逃，其狼狽逃竄的舉止是他眼中不折不扣的懦夫行徑，而她的哥哥（張愛玲的父親張志沂）也是個整日沉迷鴉片與美色的浪蕩子。如此家世，李開弟無論如何都難以接受，于是，開始漸漸疏遠張茂淵，把與她立的海誓山盟拋于腦后。

為了讓張茂淵盡快死心，李開弟很快就與一個“門當戶對”的女留學生汀了婚。在他婚禮那天，張茂淵盛裝出席，一襲落落大方的紅色旗袍，舉止從容得體，仿佛他們之間從來就只有友情，與愛情毫無瓜葛。

此后，李開弟與張茂淵還像朋友一樣相處著。在長時間的接觸中，李開弟漸漸感覺到，在張茂淵看似柔弱的外表下，實則隱藏了一顆堅韌強大的心，她從不依附家族，也不熱衷權勢和金錢，她有著獨立的人格，也有著和他一樣的熱血雄心。但，此時的李開弟身邊已有了嬌妻，他以為自己和張茂淵之間只能寄托于來世了。

他們雖然沒有愛情的名分，但幾十年如一日的相互關心，從未間斷。1938年，張茂淵的侄女張愛玲考入倫敦大學，但因二戰的嚴峻形勢，張愛玲無法成行，轉而進入香港大學。但此時未滿18歲的張愛玲需要一位監護人，張茂淵向李開弟提出請求，李開弟毫不猶豫地應承下來，并立即動身去怡和洋行香港分行就職，以照顧張愛玲的生活。自1938年至1941年，近乎四年時間，張愛玲的生活都是李開弟悉心照料的。

上海解放后，李開弟進入上海機械進出口公司，從事外貿工作。張茂淵則一直居住在上海。無論是工作還是生活，張茂淵都給予李開弟夫婦最無私的支持，哪怕此時他們的臉上都早已刻下了歲月無情的溝壑。

1967年，李開弟經歷了人生中最大的浩劫，他被打成了“反革命”。一夜之間，他白了頭。而張茂淵的日子也不好過，頂著“封建官宦的嬌小姐”的名聲舉步維艱。

但堅韌的性格再次讓張茂淵挺了過來，那時，已經年近古稀的李開弟，每天都要穿著長筒套鞋在弄堂里打掃廁所，一桶水，一把掃帚，一把挖勺，是他每日最忠誠的伙伴。李開弟的身體不好，常常力不從心。張茂淵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她不怕被人在背后指指點點，總是想也不想就擼起袖子，卷起褲管，用她一雙纖細的手幫他去干那些最污穢的重活兒，哪怕是在炎熱的夏天，哪怕蚊蠅滿天飛。那一刻，她不是一個嬌生慣養的女人，她只是一個愛著他的女人。

經歷了“文革”之后的李開弟，已經是個年逾80的老人，他的妻子此時已身患重病，在長達數月的治療中，反復經歷著昏迷、搶救、治療的惡性循環。在李開弟的妻子最受煎熬的人生最后時光，其病床前總有一個微駝的背影——張茂淵。她成宿成宿地陪床，伺候翻身、擦背、大小便，一生講究干凈的她，也會衣不解帶一個月——無暇洗澡。

或許是病床上的女人感到自己大限將至。有一天，兩個女人獨處在病房時，李開弟的妻子伸出瘦骨嶙峋的手緊緊握住張茂淵的手，說：“我早知道你和他是情投意合的一對，當初他對你的出身抱有偏見，對你的個性也不甚了解，就斷然拒絕了你，貿然和我結婚了。真的，當初我一點也不知情，你把你的戀情暗藏在內心深處，我竟然一點沒有察覺出來。等他了解你的為人個性之后，我已經懷孕，他已經無法棄我。為此他苦惱過，悔恨過，自責過，但一切都為時已晚。你作為他的初戀情人是那么地專注于愛情，在長達60年不間斷的交往中，你們都沒越雷池一步，這點是我在暗自觀察中的深刻認識。你視我兒子為己出，他視張愛玲為己女，這一切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記在心上。我將不久于人世，我過世后，希望你們能結為夫婦，以了卻我一生的夙愿，否則，我在九泉之下會死不瞑目。”

在李開弟妻子的一再懇求下，張茂淵含淚答應了，李開弟的妻子也安詳仙逝。

而李開弟，也當得起張茂淵這許多年的等待——她沒有白等。李開弟對再婚之事十分慎重，他寫信給遠在廣州的兒子，征求他的意見，兒子當然贊同父親的黃昏戀。李開弟又寫信給遠在美國洛杉磯的張愛玲，征求她的意見。張愛玲早就把李開弟當作自己的長輩，立即回信表示同意，并向姑姑、姑父祝福。結婚那晚，夜深人靜之時，李開弟的內心不免感慨，月下老人的紅線牽得太慢了，一牽就是60年啊！

李開弟和張茂淵相親相愛度過了3年，雙雙即將步入90歲大關，但不幸的是張茂淵患上了肺癌，醫生的確診，使李開弟感到老天不公，病榻前，他侍奉左右，無微不至，只爭朝夕。他替她換藥，煎藥，按摩;他把她待服的藥粒，隨時揣在懷里，以備不時之需。他甘愿做這一切——他知道，無論怎樣寵她愛她，都不過分。

婚后第五年，張茂淵病情加重，時常胸悶、咳嗽，繼而咳血，癌細胞已擴散。醫生告知，時日無多。他替她捶背撫胸，極力寬慰，瞞著她說只是肺氣腫。

1991年6月9日，是張茂淵的90歲大壽。李開弟精心為她準備了生日晚會。吃完一小塊蛋糕后，張茂淵病發。他急急地喂她吃藥，已是滴水不進。四天后，她化成黃鶴一去不復返。

愛情，是張茂淵終其一生的信仰，是藏在她心底一朵獨自妖嬈的花。流年微香里，愛的光束，照亮了她的悲喜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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