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樓

尚培元

春日的陽光明麗清亮，暖暖地照在平靜的洛河水面上。

白居易在洛河里悠然泛舟，這個時候，仆人忽而就到船上來了。

仆人把三張詩箋遞交給了白居易。

仆人說，這是關盼盼讓帶給你的“燕子樓新詠”。

展開素雅的詩箋，細細地吟著婉約清麗的詩句，一種淡淡的思緒便縈繞在白居易心頭了。

識得關盼盼，是在十年前吧。

那一年，白居易自兗州返回洛陽，途經徐州，忽然決定要在那里逗留幾日。他要去探望一位久未謀面的友人。

友人是鎮守徐州的武寧節度使張愔，原籍是在洛陽，跟白居易交情極是深厚。白居易到了徐州，張愔歡喜接了，便設宴為他洗塵，又招來歌妓侑酒助興。這些鶯鶯翠翠，久聞詩人高名，今日能為詩家歌舞侑酒，深感有幸，便細心梳妝了，早早候在那里。

席面上的花紅柳綠，讓白居易心里春意盎然，酒也飲得有些開懷。

飲至半酣，張愔輕輕擊掌，便有一妙齡歌妓婷婷裊裊來到了堂上。那歌妓面若桃花，雙眸含水，嫵媚地朝白居易拜了一拜，便唱起了白居易的《長恨歌》，“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歌聲清麗，舞姿嬌柔，白居易就有些癡迷了。

張愔說，可識得這妙姬么？

白居易呷了口酒，搖了搖頭。

張愔說，徐州名妓，關盼盼。

白居易又呷了口酒，說，果真美妙。

關盼盼歌罷，趨前斟了杯酒，雙手捧給白居易。白居易接了，一飲而盡，趁著酒勁兒，就吟了一首好詩：

鳳拔金鈿砌，檀槽后帶垂;

醉嬌勝不得，風裊牡丹枝。

關盼盼得了這詩，歡喜地說，居士贈詩，妾須珍藏。

張愔也說，醉吟先生這詩，日后傳遍妓家士林，關盼盼的艷名定會愈加香溢了。

回到洛陽，白居易總也忘不了關盼盼的歌聲和舞姿。出身書香門第的關盼盼，聰慧，俏麗，通管弦，精詩詞，怎不叫多情的詩人心生眷戀呢？

白居易離去后，張愔將關盼盼納了小妾。張愔雖是武官，性情卻是儒雅，不久，他便在知春溪畔專為關盼盼修了一座繡樓。這樓，依山傍水，樓前一灣清流，沿溪植滿如煙的垂柳，風景很是雅致宜人。到了春天，南來的燕子在這里棲息，關盼盼就為這樓起了個很有詩意的名字，燕子樓。

時不常地，張愔就來燕子樓里小住幾日，與關盼盼笙歌簧舞，詩酒酬唱。有時，張愔也帶關盼盼走出燕子樓，在知春溪畔柳堤上緩緩漫步，觀朝霞升起，看夕陽墜下。

然而，這樣沉迷的日子并未太久，張愔忽而就病故了。

白居易得知消息，心內極是沉痛。他想到徐州去祭奠好友，又想去燕子樓探望關盼盼。欲動身時，忽聞關盼盼扶柩來了洛陽，將張愔歸葬故里北邙山。白居易心里就又生出了幾分眷戀，幾分幻想。

張愔的墓地在邙山坡上，朝著洛河。

葬禮過后，白居易站在張愔墓前，對關盼盼說，留在洛陽，如何？

關盼盼沉靜了一會兒，說，我須，回徐州。

白居易望著關盼盼漸行漸遠的背影，很是惆悵。

在徐州，關盼盼感覺到的是凄切，清冷，孤獨。舊日名妓關盼盼空守在燕子樓里，洗盡鉛華，為張愔守節。月光灑落的夜晚，西風送來了清冷，也送來了相思。涼風漸起的清晨，關盼盼脂粉不施，琴瑟不調，往日的舞衣也裝進了箱子。春天的花瓣，在秀眉上憔悴，秋夜的寒露，在衣襟上飄零。十余載春來署往，關盼盼把自己的青春年華都交給了“燕子樓”。沉悶的時光里，關盼盼吟詩賦詞，排遣愁苦，寂寞的日子里，關盼盼將自己的詩詞編成詩集，名為《燕子樓集》。

在洛陽的白居易，這段時間也做了幾件暢快的事情。大和四年，與他共同倡導新樂府運動的元稹故去了，他為這位與他并稱“元白”的詩人寫了墓志銘，元家贈潤筆七十萬錢，他一文不留，全都布施給了香山寺。會昌四年，他個人出資，開挖龍門一段的洛河石灘，疏通河道，以利行船游歷。

嫵媚的春陽下，白居易泛舟在龍門一帶的洛河水面上，忽而詩情勃發，吟成了《開龍門八節石灘詩二首并序》。大概就是在這個時候，他差往徐州打探關盼盼消息的仆人回來了，來到船上，送來了關盼盼的三首“燕子樓新詠”。

仆人說，在徐州，見到了她，她讓我帶給你幾首詩。

白居易沉吟一聲，說，關盼盼，她，如今，怎樣？

仆人說，這個老妓，病了。

白居易瞅了瞅仆人，很是厭惡地斥了聲，下去吧！

白居易讀著詩稿，忽而就想，這紅粉佳人為張愔獨守空幃，實在是令人起敬啊。忽而又想，既是如此情真義摯，何不化作灰塵，隨去九泉，成就一段凄美韻事呢？

白居易就依韻和了一首詩，寄贈關盼盼：

黃金不惜買娥眉，揀得如花四五枝。

歌舞教成心力盡，一朝身死不相隨。

收到此詩，關盼盼不禁淚流滿面。

關盼盼明白，居士明里贊嘆她的真情，暗里卻譏諷她只可守節而不能殉節啊！

關盼盼撐起病體，捉筆奉和一詩：

獨守空樓斂恨眉，身如春后牡丹枝。

舍人不解人深意，訝道泉山不去隨。

這首詩，似乎用盡了關盼盼渾身的氣力。她來不及悲哀，來不及憂恨，也來不及痛苦，她選擇了放棄，選擇了逃避，選擇了死亡。一個月后，一代名妓關盼盼在“燕子樓”里香消玉殞。

聞此音訊，白居易就又到徐州來了。

他要把關盼盼的艷骨取回洛陽。

他要把關盼盼的棺槨與張愔合葬。

他要成就這一段凄美艷事。

然而，關盼盼已被侍女安葬在“燕子樓”旁了。一抔凈土，遮掩了名妓所有的香艷和風流。

侍女將白居易引到了關盼盼墓前。佇立墓前，白居易輕嘆一聲，說，此妓，無情。

侍女就將關盼盼的那首詩遞到白居易手上。白居易讀過后，忽而明白了，關盼盼不為張公殉節，是恐世人評說張公有妓妾從死，玷污張公的名聲啊！

白居易肅立關盼盼墓前，久久未去。

約稿編輯 ? ?秦 ? 俑

責任編輯 ? ?婧 ? 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