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柯

夏天來臨之前,砂輪開的藝術面館倒閉了。
倒閉的也不止他那一家店。
在這個古老的曇華林街道上,密密麻麻幾百家,一大半關門吃灰,倉庫生塵。一整個城市橫遭大劫,小小的面館,又算得了什么。
其實沒有大劫,砂輪也醞釀著結業了。他學美術的,畢生夢想當然是成為一名藝術家。不過大家都是凡胎肉身,藝術家也要吃飯,也要買房,也要養小崽子,不能餐風飲露,也不能拉金尿銀。于是他租了民宅巷子深處的一個倉庫,改造成了畫廊兼藝術面館。
要知道,藝術成為奢侈品以后,才會有權貴青睞,所以他必須先在畫廊里,擺上十幾張黃楊木桌子凳子,雇一個廚師,負責一天煮99碗面。
不能再多了,再多就沒噱頭了。
味道鮮美、數量限定、價格低廉,是吸引文青光顧的好魚餌。世界大咖們的復制品掛滿三面墻壁,在梵高畢加索倫勃朗之外,還有一面墻壁,掛的是砂輪自己的畫。
2018年小印和男朋友來逛街,吃了他家的面。
世界上怎么會有那么好吃的湯面? 面端上來后小印先吃,有滋有味,觸及靈魂,腰子豬肝雙拼當澆頭,翠綠蔥花漂在清湯上。吃了面,再順便參觀畫廊。
看著那面陳列老板畫作的墻壁,小印嘴角流露出不屑:好自戀一男的啊!自我簡介配著黑白攝影肖像照。
照片里,砂輪光著三分之一的上半身,鎖骨鮮明,眉頭緊鎖,派頭十足,活像是死了五十年又出了名的大畫家。
她在看畫的時候沒有注意到,男友丟下筷子“哼”了一聲。
第二次見到砂輪,他有點鼻青臉腫,但又坦誠而熾熱:“姑娘,我喜歡你,這里下午六點的黃昏最美,我等你很久了。”
小印承認,砂輪說得對。
傍晚時分,這里真美。葳蕤草木不再是單調的清新,主干道后方的瑞典老建筑在暮色下,呈現中西合璧的情調。
微風似醉非醉,吹著面館館長額頭前的碎發,依舊沒穿上衣,套一件泛白的牛仔褲,趿拉著舊黃的球鞋。
砂輪嘆了一口氣,說道:“你男朋友把我的店打砸了一通,我就歇業了。看樣子,至少得重新裝修兩個星期。”
“對不起,我代替他道歉,你別報警了。損失,我們慢慢賠給你。”小印聲音悶悶地說。
“行,那你走吧。”
小印就驚呆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算了呀,我不會報警,你們也不用賠什么。”
事情發生后,男友沖小印嚷嚷,沒有任何一個男人忍受得了別人公然搶自己女朋友。
小印也覺得男友講得有道理。
第一次來吃面,男友摔了筷子。因為小印的面碗里,真材實料分量足;而自己碗里肉絲屈指可數,腰花煢煢孑立,豬肝形影相吊。扭過頭,還看見砂輪主動走到小印身邊說,“你也覺得我鎖骨很漂亮吧!”
小印點點頭,無可否認,這是事實。
這個面館老板,是個有著漂亮鎖骨的男人,這讓女人都會羨慕。
“喜歡,就該直接講。”砂輪言之鑿鑿,篤定自信。
男友一把拉開小印,懟起砂輪:“怎么會有你這種人,簡直是厚顏無恥之徒。”
小印跟著男友一道離開,男友猶自惱怒,越想越氣,惡向膽邊生,回過頭又去了面館,找到砂輪打了一架。
滿地狼藉,一發不可收拾之際,這個男孩忽然想起了人生大事,他明明是個985名牌大學生,家境也不錯,落了案底,可就前途全毀了。
小印反過來安慰男友:“還是我去說說吧!你們不能再碰頭。”
遠遠站在巷子口,晚櫻的花瓣落了她一身。小印抖落肩膀上的繽紛花瓣,又猶豫了。此情此景,是有些尷尬。事情因她而起,但她沒半點錯。男人發瘋,女人善后,唉!
不過,砂輪卻遙遙看到她。
砂輪說他等了很久了。
出發前的千難萬險,剎那間煙消云散。小印搞不懂這個男人,什么時候男人的心也海底針了?
“為什么?”
“沒有為什么呀。我喜歡你,跟你說了。你喜歡不喜歡我,就無所謂了,不關我的事。”砂輪變魔術一般摸出一件舊T恤,套頭穿上,又說道:“我就想等你來看看黃昏,是不是很美?”
“那你為什么厚此薄彼?一碗面而已。”小印忽然覺得,她不能帶著疑惑走。
砂輪反倒露出古怪的神情。
他把店門口的招牌扛起來,指給小印看:除了限量,只給有緣人。下方還標了一行字:面之精華,在于澆頭,給多給少,全看心情。
是了,小印只顧和男友卿卿我我,打卡網紅店,并沒有仔細看廣告牌。
小印臉紅,轉身就走。
砂輪微笑揮手:“慢走。”
在2020年春季,小印故地重游。她作為實習護士,報名跟著大部隊浩浩蕩蕩開赴武漢。
她和這個城市的關系,藕斷絲連。
前男友在這里讀大學,她在長沙另外一所大學的醫學院,兩地坐高鐵只需要一個多小時,他們每周末見一面,這段異地戀才不至于夭折。
有時候她來武漢,有時候男友去長沙。
有時候鴨脖櫻花熱干面,有時候嗦螺米粉臭豆腐。
但是,吃過了面館的面,見過了老板的人,那年,小印做了一個夢。
她夢見許多的淡粉花瓣落滿自己肩膀,怎么拂都拂不完,時空凝結了一般。夕陽殘照,喧囂止于巷子深處,爬山虎吞吃著幽靜的空氣。她又站在狼藉的面館門口,重復著跟砂輪輕描淡寫的對話。
不知道為什么,她和男友就分手了。雙方沒有多說理由,淡淡然,就結束了。
2020年的那場疫情,像一首寫廢了的詩。那一連兩個月昏天暗地的大汗淋漓、生死存亡的緊急時刻,都過去了。小印和自己所在的大部隊撤走之時,整個城市尚未解封,仍然空蕩蕩。
偶爾她會想,那家面館還在嗎?
她在微博里記錄著自己在武漢的一些小點滴:路過從前游玩過的東湖,原來花都開好了,那么美;又吃到熱干面了,芝麻醬還是那么濃香,吃了口干想喝水;武漢大學的櫻花看不成,但是長江的夜景,讓人感慨萬千。
她完全沒有提到她來的行程,她只是成千上萬的逆行人之一,她不想提到自己的公事。
一個叫“猴子魚”的網友給她留言評論:你救人的時候,自己也要注意安全。
一瞬間,她腦海里冒出一張熟悉的臉——難道是他?
“是你嗎,羅斐?”
羅斐是她前男友的名字。
她被自己的唏噓籠罩,被人關心著,始終是一種溫暖。
“猴子魚”沒有答復她。那個微博號無頭像,無內容,關注的不過幾個明星,也沒什么粉絲。看起來,這是個隱匿于茫茫大海的小號。
往事又像花瓣一樣落滿小印的肩頭,怎么拂都拂不去。戀人自有戀人的回憶,分手了,橡皮擦抹去字跡,還留下痕跡。
小印再問,仍無回音。
想問的,沒回音。不想搭理的,卻頻繁冒泡。
不久之后,一個名叫“溜仔”的網友偏偏來糾纏。
“姑娘,我喜歡你。”
小印哭笑不得:“你知道我是誰?你喜歡我什么?”
“見了你就知道了,我叫溜仔。”
“呸,你以為你是誰?”小印冷笑。
“我知道你也喜歡我。”溜仔直言相告。
小印玩微博年頭不短,知道有很多傻帽兮兮的猥瑣男到處勾搭騙女孩。
“約嗎?一面值千金喲。”
“滾。”小印準備拉黑這個無聊的人。小印今年畢業了,她不再是單純靦腆的小姑娘了,她這個90后,有了真正的人生閱歷。
“等一等,你還記得那碗面嗎?”對方甩出一句話。
小印終于明白這人是誰了。是他,砂輪。那個沒出名的、在畫廊里開面館的男人。
她太驚奇了,世界如此小?她心頭無數繁花落下,如降雪,如撒鹽。
“我現在就要和你談朋友、搞對象。”他丟來這行字。
她去看他的簽名檔,寫著:我是老妖怪,逍遙又自在,殺魚不眨眼,吃肉不放鹽。
“你會殺魚嗎?”小印問他。
“當然!”
“那我五一假期去旅游,你接待。”
“你還敢來旅游,這么危險的地方?”
“別人不敢,我敢。”小印說道。
人總要見識過生離死別,才會于凄涼悲愴中,生出頑強倔強。頑強面對自己,倔強找回真心。目睹過絕望,更珍惜希望。
小印知道自己的真心是什么。她在兩年前,喜歡上了那個有意思的面館老板,她變心了。
愛情不是數學題,不是說明書,不是司法裁決。從誕生到結束,愛了才在一起,不愛了就是不愛了,不能再繼續。一切后果自己承擔,這才是對愛情最誠實的尊重。
她和羅斐分手以后,并沒有去找砂輪;砂輪也沒再找過小印,一個自詡藝術家的男人,也是很自戀驕傲的。他已經放下全部清高,厚顏無恥公然搶別人女朋友了,做到了極限。然后被女孩的男友報復了,沖進面館,大發雷霆,咆哮著趕走客人、撕毀畫作,那些畫作中,還有砂輪心愛的得意之作。
再然后,他對著姑娘說了又說“我喜歡你”。
姑娘頭也不回走掉了。
人間情愛,不過如此,勉強不得。
他是個開面館的人,但也很要面子。
砂輪繼續開他的面館,生意不溫不火,雖然沒賺到多少錢,但度過了自食其力的清貧日子。
周邊環境越來越商業化,惡俗的工藝品占據了青石板路,千篇一律的奶茶店越來越泛濫,他萌生退意。
在他的畫終于得了全國一項藝術獎時,那場疫情爆發了。
他去做了志愿者,負責送盒飯、運防疫物資等,開著他平時運面條的小面包車,接待外地援助武漢的醫護們。危險很大,但他義無反顧。
在人群中,砂輪看到了小印,他發呆了一下,低下頭去。
他假裝沒認出她。
坐在面館門口,砂輪看著日光之下,這座城大病初愈的樣子,突然哭了。
劫后余生,人生無所顧忌了;喜歡的人,不應該再錯過。
砂輪拜托別的志愿者朋友,要到了一本紀念冊。紀念冊上,是住在那一片區酒店的醫護們的大合輯。這就簡單了,他在微博上找到了小印,可他一下子又不知道從何說起,只關切地問候了她一句。
他一直只有這么一個號,平時看看網上的新聞。小印把他認錯了,他有點氣餒。
愛情是一種玄學似的東西,需要一顆認真的心,但如果太嚴肅,又很難啟齒。
于是,他又申請了微博,披了一件馬甲,油嘴滑舌找上門,厚著臉皮敲開門。
他們終于再見面。
砂輪租住的一套民房,距離曇華林的面館,只有一公里。從前夜市繁華熱鬧,出來吃宵夜嘬蝦子的人們,仰頭就能望見燈火通明金碧輝煌的黃鶴樓,還有頭頂與之交相輝映的明月。
見面后,砂輪遞給小印一張檢測報告單。
摘下口罩,相顧無言,唯有相視而笑。
附近仍然冷清,不似昔日。然后,他給舟車勞頓的小印做魚吃。那是一種身體扁扁的、眼睛鼓鼓的、相貌奇丑無比的魚。砂輪將玉米淀粉裹在魚身,小火慢煎,勾魂攝魄的香氣,令小印有點慌亂。
夏日的夜空,仍然群星璀璨,他們坐在飄窗的小茶幾上,分食一碟煎魚。魚肉油香細嫩,不放鹽,淋一點生抽,足以出味。
小印發現,其實他并不算太老,今年剛剛27歲。他不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中學過后,家里人都搬來武漢,他讀了這邊的美院。
“這是什么魚?”
“角木葉鰈。”
“名字這么美,味道這么好,長得這么丑。”小印含著筷子,感嘆道。
“我家是浙江舟山的,水產豐饒得很,從小我就很喜歡吃這種魚。”
明年春天,他想帶她回他的家鄉,在那里應該可以舉行一場不一樣的婚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