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振江
前不久,我赴延安參觀見學。一周的日子里,當年抗戰時期的延安歌聲不時縈繞耳際。
在紅色舊址,講解員聲情并茂地表演唱;在教室,中國延安干部學院老師認真地教唱;集會時,大伙兒扯開喉嚨拉歌賽;就連往返途中乘坐的大巴車也不停地播放音響……直到我回到北京的一段時間內,還哼唱著這澎湃不息的旋律。
歌聲從耳邊斷了,卻在心頭連著。延安的歌聲,那是怎樣的一種歌唱啊!她是革命的歌聲,戰斗的歌聲,勞動的歌聲,極為廣泛的群眾的歌聲。從旭日東升的清晨到夕陽西下的黃昏,甚至月朗星稀的夜晚,皺折橫亙的黃土高原都有歌聲飛揚。當年的延安,真可謂“歌詠之城”。他們把唱歌變成了一種思想、一種語言、甚至一種號令。千人萬人能被歌聲團結起來,組織起來,眾志成城,同仇敵愾,以一往無前的堅定決心與無畏氣概,同敵人血戰到底,直至取得最后勝利。曾任陜甘寧邊區文化界救亡協會秘書長的吳伯簫,對延安時期的歌聲如是描述——
“延安唱歌,成為一種風氣。部隊里唱歌,學校里唱歌,工廠、農村、機關里也唱歌。每逢開會,各路隊伍都是踏著歌走來,踏著歌回去。往往開會以前唱歌,休息的時候還是唱歌。沒有歌聲的集會幾乎是沒有的。每次唱歌,都有唱有合,互相鼓舞著唱,互相競賽著唱。有時簡直形成歌的河流,歌的海洋,歌聲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接唱,聯唱,輪唱,使你辨不清頭尾,摸不到邊際。那才叫盡情的歌唱哩!”
歌聲承載記憶,也刻錄歷史;彰顯精神氣韻,也抒發戰斗豪情。日本侵略者的鐵蹄踏進巍巍中華,在那個國難當頭、民族危亡的年代,延安的歌聲唱出了抗日救亡的最強音。哪里有抗戰的軍民,哪里就有抗戰的歌聲。歌聲與行動同步,歌聲和刀槍共鳴,有的歌曲直接形成戰斗力。如《到敵人后方去》,把戰略思想、戰術動作、戰斗任務、戰斗目的,一一唱得清楚,一邊歌唱一邊實施,發揮了鼓士氣、壯軍威、無往而不勝的功效。再如《游擊隊歌》,唱出了抗日游擊隊員的機警、靈敏、英勇善戰,來無影、去無蹤,神不知、鬼不覺,把鬼子打得暈頭轉向,怎不讓人淬礪奮發?
其他緊密配合戰斗任務的抗日戰歌、進行曲,如《反法西斯進行曲》、《團結就是力量》、《說打就打》等,大都是蘸著炮火烽煙而寫、迎著槍林彈雨而唱。歌聲宣泄情感,也提振軍心士氣。面對日本帝國主義的瘋狂侵略,延安的歌聲唱出了中華民族優秀子孫的勇敢擔承。一曲曲救亡圖存的不屈戰歌,在抗日根據地凝聚起團結人民、教育人民、打擊敵人、消滅敵人的磅礴偉力。像節日的焰火燦爛著天地,像聲聲炸雷翻滾在山坡。那其實是家國河山的宏大律動。
作為抗大傳人,當我在抗日軍政大學舊址前,動情領唱“黃河之濱,集合著一群中華民族優秀的子孫”,當我和戰友們在壺口瀑布前引吭高歌“保衛家鄉、保衛黃河、保衛華北、保衛全中國”的那一刻,淚花閃爍,思緒翻飛。
對有過抗大經歷的人來說,黃河之濱是他們生命記憶中的永恒。當年,抗大除留下部分師生組成三分校在延安繼續辦學,總校連同陜北公學等合編為八路軍第五縱隊,由抗日軍政大學總校副校長羅瑞卿率領,深入敵后辦學。離開延安,學員們背著背包,一邊唱著《延安頌》,一邊倒退著走……為的是再望望難舍的延安,再望望巍巍寶塔山。
那時的延安,是抗日的中心、革命的燈塔,吸引無數進步青年來尋找救國的真理和人生的光明。軍歌之父鄭律成、《延安頌》的詞作者莫耶,一個來自朝鮮全羅南道,一個來自富裕的歸僑家庭,歷盡千辛萬苦來到延安,譜寫了這首激昂的紅色經典,成為激勵千百萬抗日志士殺敵立功、效命疆場的精神武器。這悠遠而熾烈的歌聲,閃耀的是革命精神光芒,錘煉的是百折不撓的英雄品格,砥礪的是堅定的精神信仰。
《黃河大合唱》是20世紀華人音樂經典之作。1939年2月26日,時任魯迅藝術學院音樂系主任的冼星海到邊區醫院看望光未然。這次見面表達了再度合作的愿望。于是光未然放棄了創作長篇朗誦詩《黃河吟》的想法,僅用5天就創作了歌詞《黃河大合唱》。3月26日至31日,冼星海在魯迅藝術學院的一個小窯洞里完成了這部曠世之作——《黃河大合唱》的譜曲。從此,那鏗鏘的旋律,響徹黃河兩岸、長城內外、大江南北,以至名揚海內外、聲震寰宇。
抗戰歌曲,是抗戰精神的旗幟。其間,在血與火的斗爭中,產出了一批“標識性”歌曲,如由公木作詞、鄭律成作曲,創作于1939年底的《八路軍進行曲》(即《中國人民解放軍軍歌》的前身),還有陳毅作詞、何士德作曲的《新四軍軍歌》,由凱豐作詞、呂驥作曲的《抗日軍政大學校歌》等。這些歌曲雄豪、蒼勁,如催征的鼙鼓,似進軍的號角,永遠激勵人民軍隊丹心如磐,闊步前進。
延安歌聲也有傳統,那就是陜北民歌。“信天游”唱起來粗糲、快意,“藍花花”唱起來綿軟、哀怨。那多半是歌唱愛情,訴說別離,控訴舊社會剝削壓迫的,如同一種精神的高蹈和心靈的寄托,在演唱里閃著異彩。
時代變了,延安的歌就增加了新的曲調,換上了新的內容。日本投降以后,哪里聽到延安的歌聲,哪里就快要解放了。延安的歌聲直接變成了解放的先聲。《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從蘇區唱起,一直就是紅軍、八路軍、新四軍和人民解放軍的先遣部隊。哪個地方的人民最痛苦,哪個戰場上的戰斗最艱巨,這首歌就先到哪里。延安音樂最大的成就是推出了史詩歌曲《東方紅》。它唱出了一輪升起在世界東方的紅太陽,唱響了一個新中國的領袖毛澤東。這首歌曲很快從陜北傳遍了華北東北解放區、傳遍全國,成為20世紀的一首偉大的頌歌。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歌曲創作迎來了新的春天,產生了大量膾炙人口的優秀作品。但也存在著有數量缺質量、有“高原”缺“高峰”的現象,存在著機械化生產、快餐式消費的問題。有的搜奇獵艷、一味媚俗、低級趣味,把作品當作追逐利益的“搖錢樹”,當作感官刺激的“搖頭丸”;有的胡編亂寫、粗制濫造、牽強附會,制造了一些文化“垃圾”;有的追求奢華、過度包裝、炫富擺闊,形式大于內容;還有的熱衷于所謂“為藝術而藝術”,只顧一己悲歡、杯水風波,疏遠大眾、脫離現實。
“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 每到重大歷史關頭,歌曲都能感國運之變化、立時代之潮頭、發時代之先聲,為億萬人民、為偉大祖國鼓與呼。現在,文藝工作的對象、方式、手段、機制出現了許多新情況、新特點,文藝創作生產的格局、人民群眾的審美要求發生了很大變化,文藝產品傳播方式和群眾接受欣賞習慣發生了很大變化。擁有家國情懷的作品,最能感召中華兒女團結奮斗。新時代呼喚新經典。不辜負時代召喚、不辜負人民期待,就要深入生活、扎根人民、潛心創作,為時代畫像、為時代立傳、為時代明德,惟如此,才能譜寫出情感飽滿、恢宏壯闊的史詩浩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