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思從不信“聽說”

陳魯民

馬克思治學嚴謹，一絲不茍，著書立說不肯稍有茍且，也從來不采信“聽說”的材料，也包括那些據說、據悉的東西。為寫《資本論》，他苦心研究了大英圖書館里2000多冊權威經濟學著作，4000多種報刊，還有大量英國官方會議的有關文件和藍皮書，前后花了40年時間。他不僅從不采用“聽說”的資料，就連非權威出處的資料也都決不引用，因而其研究成果科學嚴謹，無一字無出處。所以，《資本論》在幾百年后還有巨大的生命力，馬克思也多次被評為“千年思想家”之翹楚。

歷史學家唐德剛也是如此，素以剛正、較真而著稱。他涉獵很廣，主要的功業建立在口述史上，即通過采訪當事者而完成個人傳記。他從來不采用聽說的材料，即便傳主本人說的，他也不輕信，一定要找出足夠的權威證據才能采用。只因為如此，經他手完成的《胡適口述自傳》、《李宗仁回憶錄》、《張學良口述歷史》都成了這個領域的扛鼎之作，他的操作方法也成了口述史的標準模式。

推而廣之，科學家屠呦呦、袁隆平、鐘南山、李蘭娟、潘建偉們也不會對“聽說”有興趣，這固然是因其太忙，夙夜在公，無暇旁顧，更重要的是長期形成的良好科學素養，使他們只相信權威的數據和事實，不相信那些“聽說”來的家長里短、是是非非。

為什么他們都不采用“聽說”的材料，就因為“聽說”的東西太不靠譜。說者固可以實事求是、有一說一，也可以信口開河、不負責任；可以原原本本、不虛不誑，也可以添枝加葉、添油加醋；甚至可以捕風捉影、信口雌黃。究竟能說成啥樣子，有幾分真實，全靠說者的個人素質與偏好。反正，說不說在我，信不信由你，沒有成本，不需證偽。聽者可姑妄聽之，將信將疑；也可偏聽偏信，信以為真；甚至還可以再次加工，又說給別人，炮制新的聽說。所以，孔子《論語·陽貨》說：“道聽而涂（途）說；德之棄也。”

而且，“聽說”，往往有巨大的疊加功能，如果一旦失控或變異，將會產生巨大副作用。“聽說”的源頭可能是一粒微塵，經過人們傳來傳去，不斷放大、扭曲、變形、膨脹、發酵，最后就可能成為一塊巨石，甚至一座小山。希特勒的宣傳部長戈培爾說“謊言重復一千遍就會成為真理”。同樣，有些荒誕不經的“聽說”，也會以假亂真，混淆視聽，使人們信以為真，顛倒是非。歷史上那些主要以“聽說”為內容的不靠譜野史，至今還在流傳，甚至比正史影響還大，即是例證。

當然。“聽說”并不是洪水猛獸，異端邪說，如果把它放對地方了，譬如允許虛構的文體中，茶余飯后的閑談中，就是生活中的小擺設，小調劑，即便不真實，缺根據，也無傷大雅，無礙宏旨，可以滿足人們的好奇心，點綴枯燥的人生。而舉凡歷史記載，法庭判決，科學研究，學術探討，會議公告，新聞消息，報告文學等，也包括反映重大現實的公開日記，就絕對不能給“聽說”留有立足之地，更不待說滿篇皆是“聽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