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戰場（組詩）

劉程

一場戰爭

掠殺了這塊土地上

所有的生命

刀光劍影

血流成河

尖厲的戰馬長嘯之后

硝煙卷起殘盔破甲

隨古城一起陷落

茫野寂靜無聲

沉睡千年

黃沙吹過麥田

麥穗落在黑色的城垛上

殘缺的城墻在風中搖擺

斑駁的劍痕刻在墻壁

讓每一次戰斗

都在歲月里滴血

斷崖上的炮臺高昂著頭顱

滿身銹蝕的軀體填滿戰火

輕輕觸摸

就讓一段歷史愈發滾燙

狹長的塹壕

已變成彎彎曲曲的山坳

年年開滿金黃的秋菊

每一朵花瓣都有壯士的名字

向天綻放笑容

一代梟雄在這里橫刀立馬

留下驚世傳奇

山坡上的牛群發出仰天長吼

山谷間滾過陣陣雷聲

是又一次催征的號角嗎

萬頃麥田列起軍陣

田野上旗幡獵獵

麥芒似箭鏃等待齊發

遠處的村落燃起縷縷炊煙

戰斗一觸即發

馬蹄聲碎，殘陽如血

壯懷激烈的拼殺

又會成就哪位亂世豪杰

我從古戰場走過

眼前綠草青青，鮮花爛漫

鄉間響起牧童小調

一場戰爭過后

都會把平靜歸還給土地

讓它長出綠樹和麥苗

落在城垛上的那些麥穗

將開出新芽

在陽光下閃耀

狙擊手

一雙鷹隼般的眼睛

注定為槍而生

一絲風吹草動

嗅覺如閃電般

捕住目標

總是于隱身之處

透射一道犀利的光

萬般寂靜之中

伸出瞳仁般黑亮的槍口

所有的神經

都壓在槍膛上

只為一個決心

射出的這枚子彈

直擊要害

彈 孔

這應該是一支威力極大的槍

也是一顆尖厲的子彈

從硝煙彌漫中

疾速地穿透黑夜

將一堵堅固的城墻擊穿

焦黑的彈孔

撕開一座固封千年的古城

這座古城因為堅不可摧

讓城池里的人們引以為傲

圍城下的平靜填充著

每一個繁榮與祥和的日子

士兵們手中的武器遠離戰場

已經失去硝煙的味道

城墻上的野草在瘋狂生長

綠苔爬滿墻壁

彈孔洞開的地方

讓一座城池開始流血

幾千年積淀的尊嚴瞬間坍塌

紅墻綠瓦滿目瘡痍

所有的榮華富貴化為灰燼

隨風而逝

這顆飛來的子彈

不是中國制造的子彈

一聲槍響就擊中它的命脈

留下一個歷史的傷疤

直到今天

還常常疼痛

致我當年的軍裝

人生的第一次選擇

是一張青春的底片

它以一種神圣包裹我的軀體

純粹的草綠色融化在血液里

讓信仰至高無上

或奔赴戈壁與沙漠

或穿越叢林與極地

在生與死的抉擇面前

無所畏懼

這是軍人職業的符號

每個士兵都能讀懂它的意義

戰爭是它的使命

戰場是它的墓志銘

我用它書寫軍旅日記

把最亮的一顆星綴在頭頂

那是生命的最高處

也是靈魂和子彈瞄準的地方

把最鮮艷的顏色縫在脖頸

那里有通向心臟的血脈

流淌的每一滴血都和它一樣鮮紅

可以相信，即使有一天

戰火把它燒成碎片

也會是一面旗幟

在戰地飄揚

它用普通的布料制成

卻把一支隊伍錘煉成鋼

那些槍林彈雨中誕生的英雄名字

結成針線縫補在胸前

我用它去抵擋戈壁的沙塵暴

去阻擊高原上的雨雪雷電

去蹚涉大漠深處的死亡沼澤

漆黑的夜晚，饑餓的狼群瘋狂撲來

我站在哨位上，沒有膽怯

這身軍裝有著特別的味道

只有和戰友們在一起才能聞到

我呼吸著這種荷爾蒙氣息

在訓練場摔打用意志較量

然后帶著硝煙與汗漬的混合體

去和戰友們談笑風生

我們的宿舍拒絕沒有士兵的氣味

習慣穿著白色的粗布襯衣聊聊家鄉

習慣穿著綠色的大褲衩進入夢鼾

我們的班長退伍時，帶走了他的軍裝

把味道留在床鋪上

這是當年我穿過的軍裝

它有兩種顏色

一種生長著青春

一種燃燒著生命

古 墻

幾千年就站在這里

頭斷了

腰折了

留下一塊軀體

傷痕累累

一場暴雨襲來

濃黑的血液

從枯裂的肉軀間

緩緩流向遠處

一座大廈

在城市拔地而起

與它相視而歡

芒 種

雨水濕透的村莊

開始生長五顏六色的風景

清晨的炊煙帶著灶臺的香氣

緩緩向田野飄去

水牛在田間抬頭看看天

然后俯身犁開黝黑的土壤

午后的麥田沒有微風吹來

太陽灼熱地吻著田地

打麥場的石碾熱得滾燙

蜻蜓舞著翅膀落在荷蓮上

一只小鳥飛出草叢

銜走泥土拔節的聲響

麥穗在低垂細語

講著田園能聽懂的語言

一灣溪水從田埂穿過

把老農的背影投在稻田

讓它長出和麥穗一樣的金黃

晚風徐徐而來

黃昏的村落飄著麥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