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塘的心事（下）

湯飛

徐家灣的午后很安靜，除了幾聲震耳欲聾的蟬聲。馬清渠說：“假如夏天沒了蟬鳴，還是夏天嗎？”巴塘反問：“如果冬天沒了雪花，還是冬天嗎？”馬清渠又說：“要是我沒了零食，那還是我嗎？”巴塘道：“若是爸媽在我身邊，我……”

兩人路過一片竹林，巴塘先鉆了進去。馬清渠問：“竹林里有好玩的嗎？”巴塘低聲回答：“筍子蟲。”馬清渠默不作聲地跟在巴塘后面。突然，巴塘一把拽住馬清渠，慢慢蹲下，指著不遠處的一根筍子，說：“看見了嗎，那上面趴著的，正是筍子蟲。”馬清渠望過去，只見一只橡皮擦大小，身體兩側各有三條長腳的蟲（學名叫竹象），最上面的一對足尤其健壯，頭部呈暗黃色，近似外公因抽煙而熏黃的手指頭，邊緣有個黑點，宛如煙頭燙的，長而尖的嘴巴深深扎進竹筍。這是馬清渠第一次見到如此奇怪的蟲，不由得興奮，摩拳擦掌準備實施抓捕行動。

“看我的。”巴塘徐徐湊近，緩緩伸手，似靜實動，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摁住蟲子，喜道，“大功告成！”可仍舊不敢懈怠，手指縮攏，直至抓住筍子蟲的身體，用力一扯，將其與竹筍分開——它的足有鉤刺，非得用力才行。

“讓我玩一下。”馬清渠迫不及待地伸手來拿。“小心！”巴塘話音未落，正在氣頭上的筍子蟲死死抓住馬清渠的手指，他疼得大叫，巴塘好不容易才掰開筍子蟲，說：“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他將六條長足自第一個關節處折斷，遞給馬清渠。“為了防止它飛逃，本來還應該折斷一扇翅膀，不過筍子蟲身上的甲殼不常打開，算了吧，小心些即可。”馬清渠聽了，連忙將筍子蟲握住，又叫道：“好癢！它用嘴巴鉆我的手掌心。”

“這比你上興趣班有趣得多吧？”

馬清渠點頭。

巴塘學著老輩人的口氣說：“師父領進門，修行靠個人。接下來，你試著捉一只筍子蟲。”

終于有了大展身手的機會，馬清渠喜上眉梢：“好！”

連著尋覓兩處竹林，才發現一個獵物。馬清渠學著巴塘的模樣，躡手躡腳地靠近，弓著手掌，以為筍子蟲絕對逃不出他的手掌心，猛地一撲，誰知筍子蟲迅疾飛走，只留給他一手密密麻麻的筍毛。巴塘樂不可支，道：“小馬，抓蟲子也需要下功夫學習。”馬清渠羞惱不已，擦掉筍毛，不服氣地說：“再來！”

這只筍子蟲貪吃，只顧著鉆食筍子，沒覺察到危險已無限逼近。于是，它不幸成為馬清渠捕捉到的第一只筍子蟲。小馬高興得手舞足蹈，結果由于蟲身比較光滑，他沒抓住，而筍子蟲抓住了死里逃生的良機，眨眼之間無影無蹤。

馬清渠氣道：“果真不能得意忘形。”有了前兩次的教訓，他更加小心翼翼，比做題還認真專注。功夫不負“有興趣的人”，總算抓到一只倒霉蛋，巴塘幫他折斷蟲腳，方才松口氣。馬清渠用胳膊抹掉額頭的汗珠，高興得又蹦又跳。之后兩人分頭行動，竹林里的筍子蟲因此遭殃，有十來只已身陷口袋牢籠。

巴塘給馬清渠講：“筍子蟲不僅僅是玩具，還是一道可口的小點心。”“啊？”馬清渠聽得一頭霧水，“煎炒烹炸？”巴塘并不急于揭開謎底，背著手往前走。

路過一棵洋槐樹，巴塘朝身后的馬清渠招手，等小馬趕到，他指著樹干上的東西說：“你知道這是什么嗎？”馬清渠茫然地搖了搖頭。

“上再多的興趣班，你也不認識這些可愛的家伙。”

“它是即將脫殼的蟬，叫‘蟬猴。”巴塘捉住它，放在馬清渠的手臂上，繼續說，“用不了多久，它就會從后背裂開的縫里鉆出來，變成你見過的那種能夠飛的蟬。”

“這相當于脫下沉重的舊衣服，迎接新生。”

“別小瞧舊衣服，它是上好的藥引子，去年我還幫奶奶揀了一口袋，換了幾支冰棍。”

馬清渠未曾遇到如此有趣的事情，說：“我想觀察蟬猴是如何脫殼的。”巴塘道：“帶回去仔細觀察吧，不必經過我批準，哈哈。”馬清渠喜出望外，忙將蟬猴裝入口袋，生怕它不翼而飛。

巴塘說：“天氣太熱，咱們去小河溝玩吧。”

“好呀，可以游泳嗎？我學過的。”

“在興趣班學的？”巴塘嘲笑道。

“對對對。”

“那老師有沒有教過你，不是所有有水的地方都適合游泳。如果那里極不安全，外公外婆還不得像哪吒對付敖丙那樣，抽了你的筋？”

馬清渠嚇得縮了縮脖子。

小河溝在徐家灣口子上，稱之為“河溝”著實有些抬高它，最深處沒不過小腿，溝邊散布著形狀各異的小石頭，淺水無聲細流。巴塘脫掉涼鞋，站到石頭上，向馬清渠招手：“下來。”“外星人”揚揚布袋：“蟬猴怎么辦？”巴塘微微嘆氣，走過去，將袋子口扭幾下，再用石塊壓住。馬清渠贊道：“你的辦法真多。”

巴塘挑出一只個頭比較大的螃蟹，折下螯足，把其他的幸運兒放回河溝，說：“細水長流，讓它們跟父母、兄弟姐妹多待些日子，長大點再來捕捉。回家吧，還有很多可以讓你開眼界的東西。”

巴塘的爺爺頭發浸雪，有深深的皺紋，但笑容很年輕很和藹，馬清渠怯怯地叫了聲“爺爺”，爺爺樂呵呵地應道：“是小馬吧？和巴塘去哪兒野了？”巴塘搶道：“我要請他吃徐家灣的零食。”說著，掏出筍子蟲。

“還曉得招待客人，不賴！”爺爺說，“我幫你弄。”進入廚房，爺爺先往鍋中摻一瓢水，再生火。巴塘道：“留一只筍子蟲給他玩兒。”他取一根竹絲，插進筍子蟲斷足的關節縫，對著它吹氣，筍子蟲受到挑釁，張開翅膀飛舞。爺爺則把其余的筍子蟲及螯足埋在火灰中，以火氣煨著。不一會兒，拿火鉗一一夾出。

巴塘將烤得焦黑的筍子蟲往地上一摔，抖落灰塵，扔進嘴里嚼著，享受地說：“真香！”馬清渠不敢動，巴塘硬塞，還說：“有福同享，你嘗嘗。”馬清渠皺眉咀嚼，焦味過后，果然有一股清香，為別的零食所不能比。兩人你爭我奪，很快瓜分完剩余的筍子蟲。

巴塘說：“走，我帶去我的秘密基地。”

所謂的“秘密基地”，其實是屋后山坡上一個廢棄的紅苕窖。石壁上用粉筆畫著三個人，明顯是兩個大人手牽一個小孩。巴塘說：“每當我想念爸爸媽媽時，都會到這里來。我們一家三口……是在一起的。”

“在一起會產生矛盾，會吵架的。”

“那也比沒在一起好。”

巴塘坐下來，靠在石壁上，說：“我困了，得睡一會兒，你回去吧。”馬清渠坐在旁邊說：“我陪你。”

巴塘覺得自己的身體如云團般輕飄飄，離開地面，往大山外飛去，低頭一看，竟坐在巨大的蒲公英上。“你要帶我去哪里？！”“你不是想見爸爸媽媽嗎？我能滿足你的心愿。”

馬清渠呢？夢見未來的很多個夏天，他都能化身為逃離五指山的孫悟空，來到世外桃源，巴塘帶他捕蟬、捉筍子蟲、翻螃蟹……

他倆靠得如此近，而兩個夢又離得那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