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爾德的兩本書

韓東

《自達爾文以來》《熊貓的拇指》為美國人斯蒂芬·杰·古爾德著（田洺翻譯，海南出版社出版），他是著名的進化論者、古生物學家、科學史學家以及科學散文作家，或者，按我們的話說，就是科普作家。

自1974年起，古爾德開始在《自然史》雜志開辟專欄“這種生命觀”（語出達爾文的《物種起源》：“這種生命觀是極其壯麗的”）。每期一篇，古爾德一共寫了27年。這些文章后來被結集成七本書，總標題為“自然史沉思錄”，《自達爾文以來》和《熊貓的拇指》為其中的兩本。《自然史沉思錄》影響巨大，其中的單行本曾獲得美國國家圖書獎和國家圖書批評獎。僅《自達爾文以來》一書的讀者在美國就逾百萬。

《科學美國人》雜志的某撰稿人是這樣描畫古爾德的：“……平凡得近乎猥瑣。他身材矮而胖，紅潤的臉上油光光的，上面綴著一個蒜頭鼻子和一抹卓別林式的胡子。當我看到他的時候，他正穿著一條皺巴巴的褲子，套著件牛津衫，看起來就像是一位心不在焉的老派教授。但只要他一開口說話，所有那些平凡的假象就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我有一種強烈的印象，就是單純的談話絕對不足以占據他的全部心神，他頭腦中高水平的程序，總是在話題的前面悠閑地散步，從容地四下探測著，嘗試著談話可能出現的主題，尋找著一系列新的論據、類比和格言。我覺得不論我的思想走到何處，古爾德總會在前面等著我。”

我之所以買了這兩本書，并不是因為對古爾德的這些介紹，而是書本身的樣子。封面上關于生物和自然的精美畫幅讓人浮想聯翩。但一讀之下，我就放不下了。整整一周，不免沉浸在古爾德的世界，同時也是我們這個世界的縱深遠景里。我一向愛讀科普，大約是因為這類讀物總是以“真實”和“合理”為目標，在宏觀的層面更是講究邏輯的簡潔和優美。科學的想象力一向是無以倫比的，好的科普作家表現出的理性和冷靜讓人肅然起敬。相形之下，糟糕的人文作品則充斥著浮夸和自作多情的造作。

我喜歡古爾德，除了以上的原因，還因為他的態度。他反復闡述了主觀、文化、宗教、政治傾向和階級偏見在科學研究中的影響。科學從來都不是超越的，它受制于我們的意識。古爾德對人類中心主義、種族優越論以及男女智力差別等等的說教一概嗤之以鼻。他甚至為恐龍辯護，認為它們不像人們認為的那么愚蠢，甚至一點也不愚蠢。當然古爾德是從專業出發、以理服人的。

這讓我想起中譯本封底的廣告詞——“是否知曉量子力學與進化論，是歐美上流社會衡量一個人有無科學教養的標準。”庸俗與無知不論，這絕對是反古爾德的。我敢打賭，如果古爾德預先知道這句話，一定不會同意他的書這樣出版。

編輯 李志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