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光遠
說起能體現中國文化美的東西,恐怕有很多很多,可說起能代表中國文化美的,恐怕不多。而我一定知道,其中有一個位置,是留給唐詩的。如果把唐詩比作一個清水芙蓉的美人,那《春江花月夜》便是她頭上唯一的玉釵,多則喧賓奪主,少則寡淡無味。
陳子昂盡管骨質清奇,王昌齡雖然大漠豪情,李太白固是飄逸超群,王摩詰縱使水窮云起,李義山豈止纏綿悱惻,然而總讓人感覺美中不足,而《春江花月夜》成就了唐詩的美輪美奐。初唐詩人張若虛以此首孤篇壓倒全唐。清末學者王闿運謂之“孤篇橫絕,竟為大家”,聞一多評它“這是詩中的詩,頂峰上的頂峰”。其形式之美如絕代佳人的曼妙身材和傾城容顏,字字珠璣是她凝脂肌膚,空前貫后的蔓延時空的生命感悟和哲學思考,是她“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的顧盼神飛的氣質。在茫茫的唐詩世界,《春江花月夜》是一顆璀璨的明珠,在紛紛的詩情空間里,她恰如月明星稀一般縈人心懷。
這一次,寄托世人萬千情思的明月和長流不息的江河相遇了。一個陰晴圓缺萬古長存,一個蜿蜒流轉無止無休。古人愛看月,“我寄愁心與明月”,也愛看江,“煙波江上使人愁”,“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然而江月雖美,總是伴著相思,和著憂愁。這正印證了沈從文先生《邊城》里的那句話“美麗總是令人憂愁”。或許美到憂愁才有神采,才到了極致。明月當空,月色流光,江水宛轉流逝,平闊的郊野,空里流霜,汀上白沙,一切已經美入佳境,卻只少一個貌似微不足道的角色,那就是一個人,完成美和愁的縈繞,完成美到極致的催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