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否定主義文藝學”提出“越經典的作品獨創性程度越高”的“以獨創性為坐標的文學批評方法”。 這便是《紅樓夢》成為經典中經典的原因,即其對現實生活、對文化觀念、對既有文學的穿越的程度高于四大名著中的其他三部——獨創性程度更高。曹雪芹“個體化的理解”的“女尊”美學創造出“女尊男卑”的“紅樓世界”,這個世界是對“男尊女卑”現實世界的“穿越”。現實的功利文化決定了重男輕女的倫理現實,但《紅樓夢》質疑現實倫理的功利無情,獨創出非功利非占有非性別之愛的文學世界。
關鍵詞:個體化理解;獨創性程度;“女尊”;男尊女卑
作者簡介:蔣虹,女,中南大學文藝學碩士,任職吉首大學張家界學院中文系。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20)-18-0-03
曹雪芹的“個體化理解”“穿越”生活世界、觀念世界和文學世界,創造出了以賈寶玉為中心的“紅樓世界”,這個“個體化世界”不同于生活世界、既定的觀念世界,也不同于其他的文學世界,這就是經典的獨創性。那么“紅樓世界”背后的“個體化理解”是什么?
《紅樓夢》中一些男人甚至女人都嘲笑賈寶玉,就是儒家倫理文化對于自然人性或本能欲望的排擠、壓抑或扭曲。隨著人的成長,本能欲望地遭遇倫理文化,如果倫理文化否定自然生命欲望,自然生命欲望與倫理文化規范發生沖突時,通常會有這五種可能,一是因倫理文化的強力而輕視壓抑生命欲望(賈政等),二是表面重視倫理文化而實際是沉湎于生命欲望(賈璉、西門慶等),三是無視倫理文化而放縱生命欲望(竹林七賢、光源氏等),四是看透倫理文化而放棄生命欲望(甄士隱、柳湘蓮等),另一種是認清并尊重生命欲望的同時也理解并審視倫理文化。寶玉就是最后這種,所以他“好色”,這種對自然生命與倫理文化的雙重審視正是《紅樓夢》在思想上的獨創——穿越功利倫理的“女尊”美學。
一、“女尊”美學與“女卑”倫理的沖突
“每一新的美學現實都為一個人明確著他的倫理現實。因為,美學是倫理學之母;‘好與‘壞的概念——首先是美學的概念,它們先于‘善與‘惡的范疇。”那么賈寶玉是什么新的美學現實明確著他的倫理現實呢?寶玉這樣的“色鬼”對女性的好在于,她們不只是儒家倫理的功利之用,而是因為她們自身的女性特質而受到喜愛和憐惜。
賈寶玉從自然生命美丑好惡的選擇喜歡女孩子開始,通過與倫理文化發生矛盾與沖突中,慢慢學會在具體的倫理環境中使她們少受傷害,至少不要因為自己的原因而受到傷害,盡可能地給予溫暖、憐惜和保護。這個過程中,自然生命與倫理文化發生沖突,對于自然生命和倫理文化都有反思和質疑。攆茜雪、恥金釧、誤踢襲人、跟晴雯慪氣、與黛玉吵架等等就是這種對自然生命與倫理文化的雙重質疑的例子。
自然生命的本然喜好有其合理美好良善的一面,但也有其不可捉摸多變兇險的一面。寶玉平時對女孩子異常溫和,卻因為一碗“楓露茶”大發雷霆,導致茜雪被攆。茜雪被攆之后作者沒有正面寫出寶玉的心理,但后來寶玉雖然與身邊丫環也常有矛盾或沖突,拌嘴嘔氣的事時常發生,卻再沒有因此而導致丫環受罰或被攆的事發生,要說要吵關起門在自己院里說,不讓外人或大人們知道。自然生命的喜好如果不考慮倫理文化因素,極有可能帶來的是相反的結果。如果說茜雪的事是暗筆,那么金釧的事就很明了。因為寶玉愛與丫環打情罵俏隨意調笑,導致金釧被罰而羞憤自盡,這事讓他極為悔恨,雖不敢公開祭奠,每到祭日總不忘找個清靜之地含淚懺悔焚香禱告,更重要的是再也沒發生過這種隨意調情之事,后來寶玉對平兒、香菱、鴛鴦、玉釧、彩云等表現出來的行為更多是憐惜和照顧,讓旁人無可指摘。喜愛女孩的心是一樣的,但考慮了倫理環境的行為方式,對女孩們造成的影響完全不同。由此可見,只按自然生命美丑好惡的隨心所欲,很有可能給女孩們帶來極大的傷害。
寶玉與女孩們朝夕相處,常在一起嬉戲玩耍,難免有時會產生矛盾和摩擦。與襲人、寶釵的矛盾往往因這兩人的隱忍大度而大事化小小事化無;而晴雯、黛玉這兩人口齒伶俐個性強,矛盾和摩擦往往升級為慪氣爭吵。這些爭吵似乎是晴雯、黛玉先挑起來的,但真吵起來,女孩們又傷心痛哭,其原因一是女性生理和身體的花柳弱質,使其相較于男性在心理上更為敏感和脆弱。二是在男權文化大背景的陰影下,自視甚高的女性內心自重的渴望與其社會文化地位的弱勢所造成的不甘和心理焦慮,往往會造成她們容易逞口角之能,一旦發生爭吵和沖突,因為深層文化失語的原因,她們反而會更覺無力和委屈。黛玉和晴雯就是這一類型的人,心智才華不輸于男人的女性淪為社會文化的奴隸,這種文化心理的原因更加重了女性身心的嬌弱和感性。很多學者認為晴雯最有反抗精神,她不討好巴結獻媚主子,一方面固然與她自身個性有關,另一面也因為她有賈寶玉這樣的主子而成就她的美名。“撕扇子作千金一笑”“金玉不足以喻其貴”等都是寶玉對她的寵愛與贊美。黛玉更是如此,她的才華、清高和小心眼,只有寶玉才能理解其珍貴價值。賈寶玉對這些形貌美麗、才華橫溢、精神高貴而社會價值低、不得不從屬男性文化的異性物種由天然的親近喜愛到憐惜體貼,就是在“女尊”美學與“女卑”倫理的沖突與反思中完成的。
二、“女尊”形象對“女卑”現實的穿越
有獨特的男人,也會有獨特的女人,相較于其他三大名著對女性單一偏面的歪曲詆毀漠視,《紅樓夢》中女性形象也與其他三部名著不同。《水滸》中的女人不是奸淫蕩婦就是男人婆母夜叉,《三國》、《西游》中的女人不是權謀工具、尤物禍水就是妖魔神怪。英雄或男性世界里的女人基本上是歪曲的、否定的、負面的、不好的、妖魔化或概念化的,并且只起烘托、陪襯、點綴和背景的作用,要不就是可有可無的存在。西方古典文學中的女性形象也是如此,《伊利亞特》中女人是物化的,是英雄們隨意交換的戰利品,美如女神的海倫是淫蕩倒致戰爭的禍水;《神曲》中女人是神化的,貝阿特麗采代表上帝,因概念化而顯蒼白;《哈姆萊特》、《浮士德》中女人的美與墮落、脆弱緊密相連,最后發瘋而死。女性美即淫蕩和罪惡,不好即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