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廣帥
“殷遺民”一詞見于《史記》中“成王既遷殷遺民”[1]97的記載,文獻中還有“殷頑民”“殷獻民”及“殷遺多士”等稱謂,多可歸入殷遺民的范疇。 黃樹余對廣義的“殷遺民”進行了界定:“西周武王滅商之后, 生活在殷商王畿之地的殷遺民和其他地區商部族的人, 以及生活在原商的統治區內,服從商人統治,以商為正統,反對周代商,以殷遺民自居的諸方國之人?!盵2]本文討論的殷遺民并非廣義的殷遺民,其范圍太過寬泛,《史記·周本紀》記載“維天建殷, 其登名民三百六十夫, 不顯亦不賓滅”[1]94, 有學者認為此句指周初尚有約360個殷民氏族存在[3],可見西周初年殷遺民為數眾多。 本文討論的是從考古學上可辨認出的屬于殷遺民的遺存,且多為墓葬類遺存。
學界關于殷遺民與周系族群墓葬族屬的區分已達成一些共識, 判斷典型殷遺民墓的標準主要有下列幾個①符合3 個標準之一者皆可判斷為殷遺民墓。 設腰坑是典型殷遺民墓的特征,但無腰坑的西周墓也未必不是殷遺民墓,因為晚商時期殷墟也有一定數量的無腰坑殷人墓,如殷墟西區墓地中腰坑墓占48%,且晚商時期高等級殷墓設腰坑的比例較高,而低等級殷墓設腰坑的比例則較低,所以殷遺民墓未必均設有腰坑,中小型殷遺民墓中腰坑比例應較低;同理,隨葬陶簋的墓葬一定為殷遺民墓,但未見陶簋的墓也未必不是殷遺民墓。:
1.隨葬商式風格陶器,殷遺民墓隨葬陶器種類較豐富,陶器組合主要是鬲、簋、豆、罐,若隨葬有陶簋則基本可判定為殷遺民墓[4]。
2.設腰坑,多在腰坑或填土內殉狗,或有其他殉牲,高等級殷遺民墓或有殉人[5]。
3.在高等級殷遺民墓隨葬的銅容器中,爵、觶、觚等酒器較多,且銅器銘文中多有日名、族徽,隨葬品中鮮見實用性兵器。
此外, 還有適用于某些特定遺址中判斷墓葬族屬的標準,如種建榮和雷興山等認為,在周原遺址中隨葬同型陶器的西周墓可初步判定為殷遺民墓[6];冉宏林認為在周原、灃西和琉璃河等遺址中隨葬束頸鬲的西周墓的族屬很可能是殷遺民[7]。
從已發現的西周墓葬材料來看,某處墓地中全部墓主均屬殷遺民的較為少見,而殷遺民墓和周人墓雜處一地的情況則較為常見。 本文選取幾處公布材料較完整的西周墓地,分析殷遺民墓與周人墓的幾種分布情況。
1.殷墟遺址
在殷墟遺址范圍內, 西周墓葬發現數量不多且比較分散,劉家莊北地、孝民屯遺址和小司空南地均發現有殷遺民墓。
1988 年,安陽劉家莊北地(抗震大樓)發掘了一批殷周墓葬[8],其中有26 座西周墓葬,簡報根據殷代和西周時期墓葬葬俗的差異,認為這26 座西周墓或許應屬周人墓。 但是劉家莊北地26 座西周墓中有7 座腰坑墓,其中4 座墓的腰坑內殉狗,另劉家莊北地所出5 件陶簋和7 件陶豆多為商式器物。 從葬俗和隨葬陶器來看, 這批西周墓可能并非全為周人墓,其中可能包含殷遺民墓。有學者指出隨葬束頸陶鬲的西周墓多設腰坑、殉牲或隨葬陶器“偶數同型”, 故隨葬束頸陶鬲的西周墓多可判斷為殷遺民墓[7]。在殷墟遺址內發現的西周墓葬中,束頸陶鬲多和陶簋同出(圖1),如孝民屯遺址M843、M872、M882 和劉家莊北地M79、M81、M104, 由此推測在殷墟遺址的西周墓中,隨葬束頸陶鬲者族屬多為殷遺民。
劉家莊北地26 座西周墓共出土陶鬲18件,發掘者將其分為A 型(2 件)、B 型(15 件)和C 型,A 型盤形口分檔鬲是晚商分檔鬲的變體,B 型高直領鬲可歸為束頸鬲,分檔鬲和束頸鬲均把這批墓葬的族屬指向殷遺民。從隨葬的陶鬲、陶簋和設腰坑的情況來看,這批西周墓中殷遺民墓應占多數,但因發掘簡報中公布材料有限,故不排除其中存在周人墓的可能性。
2003—2004 年, 孝民屯遺址發掘了9 座西周墓葬[9],墓葬的方向多集中在南北向(15°~28°、180°~205°), 與該地區晚商墓葬流行的墓向相近。 9 座墓中5 座設腰坑, 設腰坑比例為55.56%。 從隨葬陶器組合來看, 多為鬲+簋或鬲+簋+罐,僅有兩座隨葬單鬲,但M844 隨葬陶鬲為束頸鬲, 故M844 很可能也為殷遺民墓。 除位于墓葬區西部邊緣的M814 族屬不明確外,孝民屯遺址的其他8 座西周墓均屬殷遺民墓范疇。 孝民屯遺址內發現西周墓數量較少,但族屬較為單一,可能為殷遺民墓聚集區。
2005—2007 年,小司空村南清理了21 座西周中晚期墓葬[10],其中18 座墓葬隨葬有陶器。 這批西周墓的墓向與該地區晚商墓葬墓向相近, 多集中在南北向 (180°~205°、10°~15°、340°~345°)。這21 座墓葬不設腰坑,僅在4 座墓葬填土中發現有殉狗,隨葬陶器中不見陶簋。值得注意的是,小司空村南西周墓中11座墓有隨葬同型陶器的現象 (包括3 座填土殉狗墓)。若隨葬同型陶器這個判斷殷遺民墓的標準適用于殷墟遺址,那么18 座陶器墓中12 座墓可判定為殷遺民墓。 但是隨葬同型陶器這個判斷殷遺民墓的標準是否適用于殷墟遺址尚需論證, 所以只能說小司空村南西周墓中殷遺民墓所占比例尚不確定,但至少有4座殉狗墓可歸為殷遺民墓。 小司空村南西周墓地年代集中在西周中晚期, 仍有部分殷遺民墓,殷遺民墓與周人墓交錯分布。
從已公布的考古材料來看, 西周時期孝民屯遺址可能為一小型殷遺民墓聚集區;小司空村南21 座西周墓應為殷遺民墓和周人墓交錯分布;劉家莊北地26 座西周墓的詳細資料尚未公布, 推測其可能也為殷遺民墓和周人墓交錯分布。
2.周原遺址
周原遺址發現西周墓葬數量眾多, 其中殷遺民墓占一定比重。 下文僅對已發表完整材料的2002 年齊家制玦作坊和2012 年姚家墓地發現的墓葬進行分析, 探討周人墓和殷遺民墓的分布形態。

圖1 孝民屯和劉家莊北地出土的束頸陶鬲和陶簋
2002 年齊家制玦作坊清理墓葬40 座[11](不包括長方形坑M33),既包含周人墓,又有殷遺民墓。 從設腰坑和隨葬陶簋兩個標準來看,此40 座墓葬中可確認有18 座為殷遺民墓, 其中M1、M4、M5、M7、M12、M16、M17、M19、M25 和M26 共10 座墓葬既有腰坑又隨葬陶簋,M6、M39 和M40 共3 座 墓 僅 有 腰 坑,M3、M11、M27、M30、M38 和M41 共6 座墓僅發現隨葬陶簋。 本文依據墓葬設腰坑和隨葬陶簋的情況將齊家制玦作坊發現的墓葬分為東西兩區(圖2),其中東區20 座墓葬,16 座墓均可判斷為殷遺民墓,僅有M28、M29、M32 和M34 四座墓不設腰坑且不隨葬陶簋; 西區20 座墓中17 座墓為周人墓, 僅有M1、M6 和M40 三座墓為殷遺民墓。從平面圖來看,殷遺民墓葬聚集區和周人墓聚集區分據東西,略呈東西對立之勢。
周原遺址姚家墓地是一處既包含周人墓,又有殷遺民墓的西周墓地,種建榮依據墓葬集中程度、空白區域和墓向特征等將姚家墓地分為西區、北區和南區三大墓區,其中北區又分Ⅰ區、Ⅱ區,南區也分為Ⅰ區、Ⅱ區。[12]種建榮指出,南Ⅰ區23 座墓葬中有19 座墓具有隨葬陶簋、隨葬同型陶器、有腰坑和殉牲等特征中一項或幾項,可判斷為殷遺民墓,南Ⅰ區族屬應為殷遺民;南Ⅱ區雖然未經發掘,但該區墓葬形態與周原遺址的殷遺民墓地墓位形態相近, 而異于周系墓地,其族屬也應屬于殷遺民。若不考慮西區墓葬和北區墓葬的等級差別, 或可將西區和北區并為一區,均屬周人墓葬聚集區。從姚家墓地平面圖(參見種建榮《周原遺址姚家墓地結構分析》圖一)來看,周人墓聚集區和殷遺民墓聚集區分據南北,呈南北對立之勢。
2002 年齊家制玦作坊和2012 年姚家墓地發現的墓葬均可分為周人墓聚集區和殷遺民墓聚集區兩大區, 或東西分據, 或南北對立, 但實際上周原遺址周人墓和殷遺民墓分布情況可能更為復雜。 雷興山對黃堆墓地的墓葬族屬進行分析, 他將黃堆墓地澇池北墓葬分為東西緊密相連的A、B、C 三區, 其中A、C 兩區均為周系墓葬,B 區均為殷遺民墓,B 區被A、C 兩區夾在中間[13]。
西周時期周原遺址內殷遺民墓多有自己的聚集區, 齊家制玦作坊發現的殷遺民墓和周人墓分據東西; 姚家墓地的周人墓和殷遺民墓呈南北對立; 黃堆墓地澇池北墓葬分區更復雜, 殷遺民墓被東西兩側的周人墓夾在中間。 以上僅是公布材料較為完整的三處墓葬分區的情況, 實際上周原遺址殷遺民墓和周人墓的分布形態可能更復雜。
3.豐鎬地區

圖2 2002 年齊家制玦作坊墓葬分區圖
張禮艷對豐鎬地區的1000 余座西周墓葬材料進行綜合分析后指出,灃西A 區393 座墓葬以周人墓葬為主,灃西C 區394 座墓葬則以殷遺民墓葬為主, 而灃西B 區主要為21 座羌人墓葬[14]264。 值得注意的是,灃西A 區中仍有44 座腰坑墓, 且出有陶簋32 件, 可見灃西A區中仍有部分殷遺民墓葬分布。 張禮艷和林森都指出張家坡北區墓地所葬人群不僅包括大量姬姓周人, 還包括26 座東西向墓代表的殷遺民和21 座洞室墓代表的羌人[15]。從林森所制張家坡北區墓地(1983—1986 年)平面圖中我們可以看出,殷遺民墓并沒有集中分布在某一區域,而是夾雜在數量眾多的周人墓中。
據張禮艷統計,在灃西C 區隨葬陶器的組合中,單鬲是主要形式之一,單鬲和鬲+簋+罐組合在數量上接近。 筆者依據前述三個標準對屬于灃西C 區的幾處墓葬的族屬進行了分析,發現其并非單純的殷遺民墓地,可見灃西C 區中也有一定數量的周人墓分布。
1955—1957 年, 張家坡和客省莊發現西周墓葬182 座[16],若以前述三個標準來判斷墓葬的族屬, 客省莊51 座墓中有18 座可歸為殷遺民墓; 張家坡第一地點53 座墓中有24座可歸為殷遺民墓;張家坡第四地點47 座墓中有17 座可歸為殷遺民墓;張家坡第五地點15 座墓中有8 座可歸為殷遺民墓; 張家坡第二、 三地點16 座墓中有12 座可歸為殷遺民墓,另4 座或被盜擾,或無典型陶器,故第二、三地點可能為單純的殷遺民墓區。
1967 年在張家坡村清理西周墓124 座[17],若以前述三個標準來判斷墓葬的族屬, 其中60 座墓葬可歸為殷遺民墓。 其中M1、M2、M4、M14、M21、M22、M23、M24、M25、M27、M33、M36 和M38 等13 座殷遺民墓與1955—1957年張家坡第二、三地點緊鄰,這一區域可能為殷遺民的專屬墓區。
1996 年秋, 在張家坡村南搶救性發掘8座西周墓[18],其中7 座可歸為殷遺民墓,余1座被盜擾;1997 年, 馬王乳品廠北部清理17座西周墓[18],其中13 座可歸為殷遺民墓,余4座墓或被盜擾,或未出陶器。
從宏觀上看, 豐鎬地區殷遺民墓和周人墓各有其聚集區,但是從小的層面來看,有少量殷遺民墓混雜于周人墓聚集區,在殷遺民墓聚集區也有一定數量的周人墓。豐鎬地區的殷遺民墓與周人墓多應是交錯式分布,灃西A 區的墓葬以周人墓為主, 夾雜少量殷遺民墓;在灃西C 區范圍內,有幾處小范圍的區域可能為單純的殷遺民墓區,如1955—1957 年張家坡第二、三地點附近的西周墓,1997 年馬王乳品廠北部西周墓和1996 年張家坡村南西周墓, 但灃西C 區更多的是殷遺民墓和周人墓交錯雜處。
4.賈里村遺址
西安市長安區賈里村西周遺址共清理出西周墓葬30 座, 其中包括部分殷遺民墓[19]。賈里村西周墓中, 既設腰坑又隨葬陶簋的墓葬 包 括M1、M3、M4、M13、M17 共5 座;M24設腰坑但未見隨葬陶器; 隨葬陶簋但無腰坑的 墓 有M8、M18、M19、M21、M22、M25、M27、M30、M34 共9 座。 前述15 座墓葬可判斷為殷遺民墓。 另外,M6 和M31 雖只隨葬單鬲,但均為商式分檔鬲, 其墓主很可能也屬殷遺民。 值得注意的是,在賈里村遺址僅見有4 座西周墓隨葬束頸扉棱鬲, 發掘報告中將其分為Ae 型鬲(圖3)。 其中M27 器物組合為鬲、簋、罐,屬殷遺民墓,M9、M20、M26 亦出Ae 型鬲,M9、M20 隨葬陶器為鬲、罐、豆和鬲、罐、盂, 不屬于典型周系墓葬,M26 雖僅出單鬲,但其所出鬲與M27 所出鬲較為接近,故筆者推測賈里村遺址隨葬Ae 型鬲的四座墓可能均屬殷遺民墓。此外,M32 無隨葬品但距殷遺民墓聚集區較近,暫歸為殷遺民墓,綜上共有21 座殷遺民墓。 其余9 座西周墓可歸為周人墓,隨葬陶器多為單鬲或單鬲單罐,且不設腰坑。 從賈里村西周遺址平面圖(圖4)來看,9座周人墓均位于殷遺民墓聚集區的外圍,在西北部有3 座,東北部有3 座,南部有3 座。從整體來看, 賈里村西周墓主體為殷遺民墓且居中,周人墓則散布于外圍。
本文根據殷遺民墓和周人墓的雜處情況,將這些墓地分為三類。

圖3 賈里村西周遺址所出Ae 型鬲

圖4 賈里村西周遺址平面圖
第一類是殷遺民墓和周人墓交錯分布,未見明顯分區, 如以周人墓為主的張家坡北區墓地散亂地夾雜部分殷遺民墓, 以殷遺民墓為主的灃西C 區中有一定數量的周人墓分布, 殷墟遺址小司空村南的殷遺民墓和周人墓也是交錯分布。 張禮艷認為灃西地區的“邦墓” 所代表的社會組織應該是超血緣的地域組織[14]266,該類殷遺民墓和周人墓交錯分布的墓地對應的可能是超血緣的地域組織。
第二類是殷遺民墓與周人墓有各自的專屬墓區, 如齊家制玦作坊的殷遺民墓和周人墓分據東西, 姚家墓地的周人墓和殷遺民墓呈南北二分之勢, 黃堆墓地澇池北的殷遺民墓聚集區被東西兩側的周人墓區夾在中間。姚家墓地中殷遺民墓與周人墓處于同一墓地,但有各自的墓區。 種建榮認為姚家墓地對應的社會組織是基于血緣關系的地域組織,黃堆墓地和齊家制玦作坊對應的社會組織可能和姚家墓地近同。
第三類是殷遺民墓集中分布且占主體地位,如1997 年在馬王乳品廠北部發掘的西周墓和2003 年在孝民屯遺址發掘的西周墓的族屬為殷遺民, 賈里村西周遺址的殷遺民墓占主體地位且居中,周人墓散布于遺址外圍。殷遺民墓占主體的西周墓地(或墓群)目前發現較少,它對應的可能是以血緣為紐帶的宗族組織。
筆者將殷遺民墓和周人墓雜處的墓地分為三類, 推測三類墓地所對應的組織可能是超血緣的地域組織、 基于血緣關系的地域組織和以血緣為紐帶的宗族組織。 本文僅對殷墟、 周原和豐鎬遺址發現的幾個墓地進行了分析,琉璃河遺址、魯故城遺址、前掌大遺址和洛邑等其他遺址中殷遺民墓的材料未涉及,故所得認識可能有一定局限性,供大家深入研究時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