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中的母親

李引弟

一

蟋蟀在叫，月牙兒掛在棗樹枝頭。

月光貓一樣進入窗欞——

姐弟們躺在土炕上，一字形排開。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吠

近處，蠟燭舉著搖曳的微光。

我那略微駝背的老娘，坐在縫紉機前

嘩啦，嘩啦啦啦

過針的聲音，一陣陣作響。

一雙三寸金蓮

如同奏樂般踩在踏板上——

咯噔，咯噔噔噔，咯噔……

多少個不眠之夜

就這樣過去了。

多少年以后，我才敢大聲喊：娘！

記不得了，你田野般舒展的臉

何時有了溝坎？

你烏黑的頭發上，何時落了白霜？

我總是從睡夢中驚醒

摸到淚水

打濕的枕巾和臉龐，仿佛露水

乘著夜色

落在了草木之上。

二

娘！娘！

娘——

我是不是喊得重了，將你壓在了草木之下？

我是不是喊得輕了

讓你升到了月光之上？

三歲失去父親，十五作了人妻

十六送夫參軍

八年抗戰，猶如黃鶴。

娘，你納鞋底的時候，花在開

你給公婆送終的時候，花在落。

燕子，年復一年，飛來飛去。

你站在村口的黃土坡上

一雙星子般的眸子，凝望那遠方的風。

八年過去了，娘！

你獨自領回了光榮牌匾。

您經受了人世間的悲歡離合，

沿長會，這個小山村的山溝

深深，深幾許？

苦水填了進去，淚水倒了進去

唯有月光

可以將它們一起照亮。

三

那年，沒念過一天書的娘

只身離開了故鄉。

驢車顛簸在荒涼山路上，雪花落在上面

朔風吹在上面。

百里外的大同縣，娘拜了師學了裁縫。

熬過了兩個寒冬，娘

親手點亮了一盞心燈。

依稀記得

巷角低矮的作坊里

一個柔弱的女子，用一雙小腳

踩著時代的摩登輪。

布尺，畫粉，

一把大剪刀，裁剪著她的春天……

依稀記得，霞光燦爛的廣場上

每一個背影

都仿佛是母親的身影，唉

遠去了

多少年，一去不回頭了——

那個烈士的遺孀

那個年輕的裁縫

連春風都吹不暖了，然而

田野上，那些嫩油油的禾苗

總有一棵是娘在吐綠

當我低下頭，淚水就找到了她

——娘！

梨花開了，我摘一朵

插在了黃土地上

你愛美，美就肯定是你的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