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羅小珊
中國人物畫作為傳統美術中最能順應于時代發展,表現新生活、新現象,體現新風貌、新成就的畫種,在中國畫近代吸收學習某些西畫傳統的基礎之上,在人物造型和表現上體現出更多的寫實影響。這種融合的集大成者之一,即是浙派人物畫。作為在新中國美術史留下深刻痕跡的畫派,基于寫實的造型理念與重新引入光影或者“擬似光影”所獲得的強化明暗,使得作品具有深刻的表現力。在中國畫漫長的發展歷史上,這種對于西畫技法,尤其是寫實傳統的引入,不亞于一種革命:在特定的歷史時期,它顯然具有積極的意義,甚至于在某種程度上極大地保護了中國畫的延續。
我從本科開始受教于中國美術學院,作為浙派人物畫的大本營,中國美院在人物畫的教學上,注重寫生、注重造型基礎,受此影響,我之前創作大多以寫實傾向的現實主義為主。

趕海去 38cm×38cm 羅小珊

不丹行 38cm×38cm 羅小珊

太行山民系列 32cm×32cm×4 羅小珊
目前,主流的主題創作中仍然大量使用拼貼照相手法。拼貼照相,甚至仍然是主題創作中最主要的技術手段,它為構圖的便利和資料搜集的簡化帶來了巨大的改善。從此,畫者能夠通過對既有素材的調整來實現最初步的創作,在節約時間的同時,免去可能極為困難的從零開始的造型。但是,這種手法的缺陷之一,來自于缺乏足夠的獨立性。由于受制于既有資料的限制,畫者會受困——因為信息充實之故,而無法脫離這種豐盈的困境。于是,作品會滑向對于照片的抄襲——工筆尤甚,寫意雖然略有改善,但本質上,依然會透出濃濃的照片的影子。
加之中國畫所強調的高峰是作為寫意的高峰,寫意與意象造型具有相當的重要性——寫實雖然極為重要,在院體繪畫之中也閃耀著奪目的光芒,但是,由文化傳統中來,我們所崇尚的藝術,還是傳心的體現。所以一種與時俱新的寫意方式,顯然存在其意義,甚至具有更大的意義:我們所需要的,是更加成熟的寫意方法與更加成熟的個人藝術語言。這包括兩點,一是個性化的造型,二是個性化的筆墨語言。
個性化的造型,是極為顯著和容易被觀察到的特點,作為作品寫意性的體現,在人物畫的創作上具有顯然的意義,這包括夸張和變形的引入。
夸張和變形,自八五新潮之后,中國美術便一直在做這方面的研究。但是如何變形才能夠避免簡單的漫畫式的處理,而有深刻的思想性的處理,是我們需要思考的。梁占巖老師給我們上課時,首先希望我們能夠認真地觀察被畫的對象,帶有感情的去看待它。以梁老師的例子來說,就是比如一個農民工兄弟作為你的模特,你要從他破舊的衣服,他的眼神,他的膚色等各個方面,去思考他經歷的那一切,把自己的同情心加進去,這樣才能夠有悲天憫人的作品——而這種思考后得以表達的東西,與傳統意義上的寫意,便具有同一性。
至于畫面的另外一個構成元素,筆墨語言的處理更應該注意整體的重視:這不同于對細部的在乎,因為傳統上,注重局部的筆墨,強調局部的好看、精彩是非常自然的意思——換句話說,觀者曾經可以單純地通過欣賞作品局部細節的處理來得到極大的愉悅。但是這種割裂的處理,會導致作品陷入細節性的散漫之中,從而失去對作品整體的把握。從畫者的角度說,僅存細節的作品,是對于被傳達思想的極大蔑視,顯然需要加以克服。

家山守望 240cm×122cm 羅小珊
變形的本質,是對于“意”的追求,也就是剝離掉對于“形”的依附,通過“變”來體現畫者的思想——所以畫者需要重構既有的形象,拆散、打破、重組從生活從記錄上得到的造型,在自身試圖表達之物的基礎上,以服從于整體的態度,來完成畫面。過于重視每一個畫面、每一個人的造型的細節——這或許是我們目中所見的常態,畫者對于細節的強烈追求,對于“細”的執著,近乎不可抑制的溢出畫外——會不可避免傷害整個畫面語言的結構,削弱畫面的整體性。所以這種變形,實際上是重構目中所見,以心中所思,寫筆中之意。藉由變形所帶來的對于形象的取舍,便起到同樣的作用。這其中對于程度和細部的拿捏,便顯出畫家的水準。
中國畫的寫生,應該被認為是很特殊的一個問題。因為我們今天經由長久的訓練所習慣的方式,更加近于西畫中的定義——重視對于目中所見之物的刻畫和記錄,并且試圖強調對某種戲劇性的搜集,同時,心中又存有對中國畫文人畫“不重視”象形的印象的強調。
于是,這里會出現一個問題:國畫家在進行寫生的時候,究竟是在尋求什么?
在中國畫人物畫方向上,由于表現對象相對于傳統范式的特殊性,單純的“仿某某筆意”之類將名義上的形式凌駕于對象之上的“陳述”顯然無法作為恰當的創作母題。只有通過對現實的記錄,才有可能推動創作的進行——而且在一定的意義上,寫生的過程也是思考的過程:直面對象的記錄,可以更多的獲取關聯情感和狀態的記錄。繪畫所重視的,并不僅僅是對于外形的記錄。
由目中所見,生心中所思,得筆下所寫……所謂寫生,并不以單純的記錄下某種戲劇性狀態為目標——并非作為攝影的補充,而是通過盡可能精到、準確地把握形象、動態、場景、道具,即強調對于對象和環境的取舍,對于描述和鋪陳的取舍,對于著重和漫漾的取舍——這是一種短暫而瞬間的創作,你沒有太多的機會和時間去選擇與調整,場景往往轉瞬即逝——對于基本技法和觀察力的重視于是變得極為重要,唯有依靠經常性的訓練與聯系,才有可能滿足這種突發性的需要。

太行山民系列 32cm×32cm×2 羅小珊
然而作為被倚靠的基礎的練習,不是單純的對于技法的訓練。因為這不斷重復的過程中,包含了畫者的一些取舍和選擇。如果僅僅是強調迅速有效地記錄下形象、光影之類,則毫無意義——因為如果單純的追求描摹對象,則沒有比照片更好的手段。但寫生雖然是記錄素材,但絕非是單純的記錄素材——畫者需要表現出對于對象的態度,以及對于這種態度的選擇。所以這在某種意義上具有寫意的意味——你記錄的是你的意,你的思索,雖然,因為缺乏思考的時間,也沒有機會斟酌太多。
但是這種缺乏斟酌并不一定是壞事。當無限的選擇環繞在你的周圍,更多的,只會妨礙你的判斷:“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創作或許是越單純越好,因為直接,故而直指人心。沉溺于技法和對象的選擇,雖然無法說是沒有意義的行為,但是較多的機會,是最后模糊掉目標。
在另外一種意義上,當畫者嘗試重新回歸到新的寫意傳統,對象的像與不像便不再具有強烈的重要性。畫者所重視的細節與情緒成為主題,在未來的創作中,這些才是最具有價值的元素。所以過濾掉不會動心的要素與強調動心的要素,便是創作開始之前的一種預熱。現在的寫生之于國畫家,其目的更多的是一種梳理。

彝族老人 180cm×45cm 2017年 羅小珊

走進湘西系列之一 46cm×70cm 羅小珊

走進湘西系列之二 46cm×70cm 羅小珊

走進湘西系列之三 46cm×70cm 羅小珊
你無需抗拒攝影術進步的優勢,因為唯有如此,才能記錄下足夠多的瞬間。但是也需要清楚,這種單純記錄的瞬間本身,是缺乏太多意義的——畫家并非選擇鏡頭來描繪世界,畫筆和思考賦予的是一種超過真實的態度。膠片或者CCD只能寫下如實的面孔,但繪畫能夠逾越這種界線,將無法反應的感情和思想呈現出來。
我們在寫生上所投入的光陰,是我們濃縮對象感情的過程。在墨與紙的反復中,它堆積、沉淀,最后成為創作的基礎——創作并非應對主題的堆砌,而是通過積累得到的升華——這依賴于對寫生的重構,對世界的觀察,對周遭的態度,以及,對自己的思考。
然而一切的開始,啟于對所見之物的記錄。
隨著時代的進步,美術創作也不再局限于表現“特定題材,而是逐步擴展到更加全面、廣闊的方向。于是,內容變化將不可避免地影響到技法,多元的選擇會沖淡既有的陳規。人物畫創作給予了畫家在表現上更多的選擇:能夠更多帶入自身感受與立場的方式,顯然會改變創作的方式。
這種風氣顯然在最近的十數年中變得普遍而廣泛:從一般題材到主題性創作,在符合傳統意義上主旋律題材的內容,采用了完全不同于習慣性思維的表達方式:我們可以看到思路的開闊所帶來的各種方面的影響,包括更加強烈的感情的體現、筆墨的強調——在這里,筆墨作為中國畫有別于西畫的最為核心的根本,其無可辯駁的重要性與意義,在脫離掉寫實的禁錮之后,獲得了更多的表達機會。中國藝術的面目正出現前所未有的繁盛與多樣,比其他諸如文學樣式,都要豐富得多,得到更大的空間與更多的包容。
藝術家與所有文化人一樣,所能做的不過是以自己的方式提供別人需要的精神產品,做得最好的則還可能影響世界——即使只是一絲一毫的改觀。但這種改觀只有發生在正向,才是有意義的。一切有助于人性生長、保持、弘揚的努力,都是正向的。今天的美術已非文人廂房中“獨樂樂”的游戲,而是“美育代宗教”的標桿。所以,只有為普羅大眾所接納,方為正道——而這種接納的前提,也就是作品的共鳴。
當大家都一窩蜂,甚至只是在形式上追摹所謂當代水墨的時尚時,我并不想說堅持傳統就更有價值,盡管也許的確如此,特別愿意強調的是要忠于自己的內心的真誠。比寫形更加重要的永遠是寫心,尤其當下,諸種現代技術的發展與成熟,使形似成為幾乎唾手可得的東西,而準確與有特點地表達自己真實的感受與情緒,并經由畫面把它傳達給觀者,依然是需要創造力的活計。
中國畫的傳統,強調氣、格,強調作者以心中所思寫目中所見,所以能獲得更多學習的機會,更多靜心思考的機會,更多以長遠眼光看待未來的機會,這一切都彌足可貴。禪宗有言“南頓北漸”,然所有的頓悟,都積累于平日的修為和思索——藝術亦同,所有的突破都仰賴于平日的積累:不僅是美術,更包括心靈。
藝術家可以分作兩類,一類更近于匠人,這里完全沒有貶抑的意思,高超的手藝本來世間稀有且具獨立的價值,另一類則富有創造性,更接近藝術的本義。對這類藝術家來說,創造的快樂是首要追求,遠遠大于僅僅賣出高價或因為從眾而得到當下的承認。
越來越多的青年藝術家,已經認識到并正進入忠于內心的創作,不盲目跟風追求時尚,也不那么看重眼前利益,進入隨心所欲的創作,像孔子說的那樣:“志于道,據于德,依于仁,游于藝”。雖然“游于藝”的超然與灑脫看起來與“志于道、據于德、依于仁”的鄭重其事、認真嚴肅相差何止十萬八千里,實際上這是舉重若輕。凡做大事業,沒有這種超然的態度,寸步難行。
所以說起來也簡單,就是兩個字,寫心。心與心總是相通的,精微或酣暢地表達了自己,也就是表達了別人。藝術的最高境界,亦即天意,是通過己心來達成的。上帝假借某個人的手筆來表述他的意思,一定是那只能夠明白他胸臆,而且表達自如的手。達到這樣的境界對社會無疑是表率,即便于個人,也是一種很大的幸福。■

走進湘西系列之四 46cm×70cm 羅小珊

走進湘西系列之五 46cm×70cm 羅小珊

走進湘西系列之六 46cm×70cm 羅小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