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頻
幫閑也要賞識者
高俅的影子,在《水滸》一書中無處不在。或許很多人會發問:一個幫閑是如何混成太尉的?
我們先來看看高俅本來的面目。高俅是住在開封府的一個浮浪破落戶子弟,只好刺槍使棒、相撲頑耍,懂一點詩書詞賦,最是踢得好腳氣毬。倘使這廝生活在當代,就憑踢得一手好球,便可圈粉無數,成為抖音紅人。當然,一個人要想在社會上混一碗飯吃,必須有一點看家本領。完全沒有一點本領的人,是連做壞人都沒有資格的。
高俅結識了一個王員外的兒子,整日教他怎樣眠花宿柳、揮金如土。不久,王員外知道高俅帶壞了自己的兒子,便到開封府里告狀。開封府尹通過屬下得知,確實屬實。于是,高俅被開封府尹斷了四十脊杖,然后“驅逐出京”。高俅無可奈何,只能來到臨淮州,投奔一個開賭坊的閑漢柳世權。柳世權開賭場,偏偏需要這樣蠻橫、狡獪的浪蕩子弟,于是留他住下。高俅這才重新在社會上立足。這說明,小幫閑只要找準平臺,還是不會餓死的。
某一年,朝廷大赦天下,高俅亦被免罪,提出要回京師。柳世權寫信給東京城里金梁橋下開生藥鋪的親戚董將士,讓他收容高俅。董將士聽說過高俅的為人,不敢收留他,寫信推薦高俅去投奔蘇學士(蘇軾)。蘇學士出于同樣的考慮,推薦他去駙馬王晉卿府里,做個親隨。
王晉卿見了他大喜,因為正需要這樣的人。后來,高俅接受王晉卿的安排,給端王送玉玩器,當時端王正在踢球。高俅抓住機會,將落在腳邊的足球踢出了花樣來。端王認為找到了知音,留他住下。至此,高俅才明白,一球可以定“命運”。幫閑不是沒有出路,有多大的“識貨者”,就有多大的“舞臺”。
機緣巧合,剛好哲宗皇帝晏駕,端王被眾臣推舉為天子,后世稱之為“宋徽宗”。宋徽宗雖是皇帝,卻不理政事,喜愛奇花異石、詩畫歌賦,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大幫閑。小幫閑靠阿諛奉承、嬉笑胡鬧,可以得到“最高領導”的賞識、重用。但小幫閑肚子里的學問與治國安邦的本領,豈是一學就會的。
后來的事實證明,高俅干正事,不一定做好,但干歪事卻絕對能做到禍國殃民。在他的“領導”下,賄賂公行、軍政窳敗。金兵南侵之時,宋軍一哄而散,最后導致生靈涂炭。
由“跳梁小丑”高俅聯想到如今的一些企業,有一些領導錯誤地讓小幫閑“盤踞高位”,那是把“花瓶”當作“棟梁”,這公司不敗才怪呢。用不用幫閑,怎樣用幫閑,將幫閑放在何種地位,這里面的學問大著哩。
亂世詼諧可進退
在南朝文人群中,有榮升樞府、執掌大權的沈約,盡享尊榮、權傾天下;有沉淪下僚、埋首著述的鐘嶸,最后憑借一部詩歌評論集《詩品》名垂青史。在這些或勛業煊赫、或身世寂寥的文人當中,南齊的張融既沒有沈約的阿諛奉迎,亦沒有鐘嶸的妙語連珠。可以這么講,他近似于一個御用文人。然而由于他生性詼諧、機敏善辯 ,懂得帝王的心理,并與之“周旋”,因此在南朝齊國統治集團的內部傾軋中,免去了殺身之禍。
一次,張融向朝廷打報告要回鄉休息。齊高帝問:“你家住在哪里?”張融道:“我住在陸地上,但不是我的房子。我住在水上,那才是我的家。”齊高帝一頭霧水,沒有直接問他,而是等他離開了,直接問侍從張緒。張緒道:“張融在東山附近租了房子,因為房租上漲,他家里開銷又大,于是在岸邊系住木船,一家人搬到里面去住了。”齊高帝很開心地笑了,喃喃道:“這個張融呀。”于是吩咐手下送他一間房子。
有一次,齊高帝心血來潮,開口說改日一定任命張融為司徒長史。古語云:“貴人多健忘。”齊高帝亦不例外,久而久之便忘卻了。可張融還記得哩。某日,張融坐著一匹瘦骨嶙峋的馬來上朝。齊高帝訝異道:“你的馬怎么瘦成這樣呵?它每天沒有吃粟么?”張融道:“每天給它吃一石(石,音同但,主要用來計量稻谷、粟等等,當時至少是幾十斤)粟呢。”齊高帝問:“吃這么多,還這么瘦,不會是有病吧?”張融道:“我只是說說而已,但是舍不得給,粟米漲價嘍。”齊高帝若有所悟。翌日,齊高帝升張融為司徒長史。
還有一次,齊高帝召見他,超過了約定的時候很久,張融才“施施從外來”。齊高帝蹙眉責問:“為什么這么久才來!?”他微微笑道:“陛下在九霄之上,而我從地面來拜見陛下,需要從地面走向天空,當然快不起來了。”一句話讓齊高帝沒有了先前的怨氣。
一次,齊高帝想賜予他一個美姬,于是試探他:“你現在有幾個妻子?“張融笑道:“四個呀。”齊高帝驚愕了。張融笑道:“我在夏天抱著竹夫人(竹篾編成的圓柱形取涼用品),在冬天偎著湯婆子(一種銅質或磁質的扁扁的圓壺,充滿熱水后放到被窩用來提高被褥溫度),加上家里的一妻一妾,難道不是四個么?”齊高帝哈哈大笑。
當時北魏君主增兵至淮河沿線,但不久又撤兵北返。齊高帝問:“北虜為什么忽來忽去呢?”群臣里沒有人知道如何回答。只有張融抗聲道:“北虜無道、窮兵黷武,這次他們南下見到我國如此昌盛,乃是禮儀之邦,自然遁去。”齊高帝微微一笑,道:“說得好!”
古人評論張融,說他“標心托旨,全等塵外,吐納風云,不論人物,而事君會友,敦義納忠,誕不越檢,常在名教”。意思是說他言行總在合理范圍內,不樹敵、近親友,做到了明哲保身。這句話好像是批評他庸庸碌碌、尸位素餐,但透過文字表面,我們見到了一個大智若愚的張融。正是由于他的詼諧,無形之中化解了帝王對他的猜忌與暗算,才使他在表面雍容祥和、其實殺氣騰騰的朝廷之上立穩了腳跟。從而讓他從容地生活,并寫下了與木華《海賦》齊名的同名作《海賦》,及不少捷疾豐饒的五言詩。一個人懂得怎樣處世,懂得怎樣避免摩擦,懂得詼諧的內涵,那么他的人生豈能不順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