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逢春

張厚富

錦屏山南麓有個不大的山凹，里面住著十來戶人家。村西頭的一家，三間堂屋，一間邊屋。院子里有一株老柳樹，樹干粗大，柳條柔曼，葉片翠綠，遠看就如一把綠絨大傘罩著院子。夕陽透過層層枝葉撒在紅磚青瓦的房舍上，給它鍍上一層金燦燦的色彩！

老柳樹下，楊老師一會喝茶，一會搖頭晃腦地拉著二胡，很是愜意。當他見老伴忙著從壓水井里取水，澆菜園子，就放下二胡，過去幫忙。老兩口澆了菜園，總是不忘讓老柳樹也喝點水。楊老師突然發現有的樹葉上生了蟲子，就趕忙配藥噴灑起來。忙得滿頭大汗。老伴心疼道：“歇歇吧！二十多年了，你拿這顆柳樹就當孩子似的！”

楊老師退休前是一所鄉村中學音樂教師。吹啦彈唱他樣樣行;寫寫畫畫也是一把好手。學校離家不遠，楊老師每天步行，一路哼著曲子邁進校園。晚上回到家里，備課之余，也總要在老柳樹下拉拉二胡，彈彈琴。同事們都說他是“樂天派”，是一個快樂的人！

鎮政府和學校附近的企事業單位搞宣傳活動時，常常來請楊老師過去幫忙，或指導排演節目，或制作圖板、寫標語。楊老師接受校領導安排后，為不影響課務，都是課余時間，加班加點去完成。

楊老師的老伴從企業退休后，在家侍弄房前屋后的菜園子;為老柳樹澆水捉蟲;還常常跟隨楊老師外出幫忙，打打下手。不論在家還是在外，閑暇時，老兩口你彈我唱，自娛自樂。假期里，學校組織教職工旅游，老兩口總是成雙入對。有一次活動，楊老師得知不讓帶家屬，自己干脆也不去了。領導勸他說：“不去，多可惜啊！”他卻說：“不帶老伴旅游沒意思！”領導打趣說：“這老兩口真是恩恩愛愛的老鴛鴦！”

楊老師退休后，在城里工作并安了家的五個子女，要帶老兩口進城享福。可他們就是不同意。他們對孩子們說：“住這山凹里，冬暖夏涼，沒事可以侍弄房前屋后的菜園子;寫寫字作作畫，彈彈琴唱唱歌;早晚在村間小路上散步，既安靜，又安全，輕松自在。城里的生活不方便，我們也不習慣！”

每到周五，大清早的，老兩口就會忙碌起來。為第二天回來看望的孩子們準備起飯菜來。周六，一大家人熱熱鬧鬧吃了午飯，老柳樹下，就熱鬧起來了。楊老師彈琴，孩子們輪番演唱，一家老小都是歌手。村子里的留守老人們，也如約而至，院子里充滿歡聲笑語。

天有不測風云，前年夏天，老伴得了重病。楊老師整日在病床前守護，幾個月之后，老伴去世了。如天塌一般，郁郁寡歡的楊老師，因思念過度，得了抑郁癥。字不寫畫不畫了，琴不彈二胡不拉了。身體也慢慢地垮了，老房子里再沒有了琴聲和歡笑聲。

反復住院，病情不見好轉。對老伴的思念，讓楊老師茶不思飯不想，逢人就如祥林嫂似的，一把鼻涕一把淚，念叨著老伴的好。菜園子無心侍弄了，老柳樹生了蟲，干枯得落葉滿地。

兒女們都要接父親過去照顧，可他不愿意。只好輪流著回來陪護。為其洗衣做飯，還為他買這買那，盼望著父親早日康復。楊老師見孩子們花錢買東西，就喋喋不休地：“我有錢！別為我亂花錢。你們來，能陪我說說話就好！”一晃一年過去了，病情非但沒見好轉，反而加重了。整日不愿出門，躺床上發呆，生活不能自理了。

兒女們有些身心疲憊，但心里明白： 老父親本是個喜熱鬧的人，可兒女再孝順，不可能整天陪在他身邊。各自都有工作和家庭，每天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的，無法排解得了父親精神上的孤獨。就商議著為父親請個保姆試試。

保姆趙姨喪偶多年，比楊老師小幾歲，兒時還讀過幾天私塾，識字不多，但特別喜愛哼哼唱唱，地方戲曲還很拿手！也有做護工的經歷。她的條件是除了吃喝外，每月三千元工資。

這天，當趙姨哼著小曲走來，楊老師臉上露出喜色，拉著趙姨的手，眼淚汪汪地說：“希望你對我好一點，不要欺負我，我拿你當親人，我會按時足額付工資。”看著如此憔悴的楊老師，趙姨點著頭，不知怎么的也流下淚來。心里是很樂意照顧眼前這個文化人。

起初，趙姨每天早上五點從鄰村趕來，夜里十一點后，再匆匆回家。早飯后，她攙著楊老師在房前屋后走一走，或一起去附近的菜場買菜。回來后，讓他彈會兒琴，或拉會兒二胡。有空了，自己也跟著琴聲唱起來。留守老人們聞聲過來聽唱，院子里也就熱鬧了起來。演奏著曲子的楊老師，看著趙姨有模有樣地歌唱，臉上有了笑容。每天吃了午飯，安頓楊老師午睡，準備好下午要用的筆墨、茶水，趙姨自己才稍作休息。楊老師練字或畫畫時，趙姨在一旁不停地夸獎。這讓他的心里很受用，臉上綻開了花一般的笑容！閑下來時，或一起侍弄菜園子，或給老柳樹兒澆澆水，祈盼老柳樹能夠再長出新枝綠葉。

楊老師的日子，漸漸快樂起來。

有規律的生活，身心愉悅，心情好了，睡眠改善了，面色紅潤起來，病情漸漸地好起來。楊老師逢人就樂呵呵地夸保姆照顧的好。兒女們看在眼上，喜在心里。他們每次看見趙姨，似乎就像見到了媽媽的身影。一次，小女兒回來，在門前，見枯黃的老柳樹下，兩位老人你彈我唱的背影，情不自禁的喊道：“爸，媽！”趙姨和王老師回首，一驚，都有些臉紅的相視一笑！

一年后，在楊老師的要求下，趙姨晚上住了下來。

所謂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老年人也不例外。攙扶著散步，一彈一唱，晚上同住一屋。不久，就有了流言蜚語。說楊老師昔日夫妻那么深的感情是假的，老伴一走，就移情別戀了，負心漢，老不正經！

雙方的兒女們開始也不贊成，特別是趙姨的兒女上門，要接母親回家。覺得傳出去會被人笑話。

楊老師對兒女們說：“我和趙姨都快八十了，黃土埋半截的人。我們在一起，目的就是希望能幸福快樂地度過余生。這不是你們所愿望的嗎？”兒女們茅塞頓開，自己的父母操勞了大半輩子，讓他們幸福地度過晚年，這正是做兒女的心愿，現在有了機會我們要支持才對啊！雙方兒女們提出了讓老人再婚的建議，兩位老人點頭。楊老師又不無顧忌地說：“是可以結婚的，但結婚會留下許多后遺癥，比如財產的繼承問題，會給你們帶來不少麻煩，你們想過嗎？”兒女們經過商量，征得兩位老人同意，簽訂了一份日后財產繼承的協議書，并做了公證。

雙方兒女們在去年春節，高高興興地為老人辦了結婚喜宴。祝福聲中，兩位老人神采煥發，似乎都年輕了幾歲。他們樂呵呵地舉杯，感謝雙方孝順的兒女們助老再婚！

這年春天，院子里那株枯死的老柳樹，枝干上又奇跡般地吐出了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