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愿

“啊哈哈哈……”

歡子又毫不顧忌地大笑了，面部的肉都擠到了一起，一臉的青春痘油油地晃動著，額頭上一道皺紋清晰可見。

有病！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憤憤地想。自己要是個男生，早就上去揍他一頓。班里正在上課，老師只不過開了一個不怎么好笑的玩笑。其他同學(xué)都沒有反應(yīng)，只有這個丑八怪笑得肆意。

我以為大家都會用鄙視、不解、憤怒或者是看神經(jīng)病一樣地目光看他，事實上完全沒有。這種事情同學(xué)們都沒有在意。只有我，自己這個剛轉(zhuǎn)來的新生看不慣，心里憤憤不平。

“甲流的傳播途徑有很多，比如……”老師的話被一個聲音毫不留情地切斷。

“男女同學(xué)接吻！”歡子突然喊道。

教室里迸發(fā)出哄笑聲。

“傻逼啊”、“人才”、“二球”各種罵聲一起涌來，歡子面帶自豪的笑容，仿佛自己是得勝歸來的將軍。

歡子正得意時，老師再也忍無可忍，斥責(zé)道：“歡子同學(xué)，請你出去！”

頓時，全班安靜了下來。歡子“呵呵”傻笑兩聲，滿不在乎地向教室外走去。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看，沒有人再看他，顯然，大家覺得這沒什么稀奇的了。

歡子突然泄了氣，面露灰色。不過馬上恢復(fù)了神氣，大步走了出去，瘦瘦的身子很快消失了。之后他去干什么，我也不知道了。

沒有了歡子的課堂，風(fēng)平浪靜，沒人覺得少了什么。下課鈴剛一響，歡子便又出現(xiàn)在教室，一會去碰碰這個，一會去和那個搭兩句話。無論做什么，他的動作幅度大，嗓門又高，看得我很煩躁，心里暗罵道：煩人的家伙！

“呀！你走開撒！”歡子的瘋癲行為終于惹怒了他旁邊的一個女生，“煩死人了，吵不吵啊！”

歡子停下了吵鬧。兩腮微微抽動了一下，又瞬間恢復(fù)了平靜，露出了干巴巴的笑：“下課么，大家都在吵鬧啊！”

我向四周看了看。的確，大家都吵來吵去，打來打去的。可是，只有他讓人覺得很討厭。

“我就不想聽你吵，行不行，行不行？”那個女生有些激動，霍地站了起來，一副推開他的架勢。

歡子左右瞧了瞧，勉強(qiáng)地笑著走開了。又立刻跑去搭住了一個男生的背，高興地自顧說，那男生一臉的不自在。我默默地看著，嘆了口氣。真不知道歡子的腦袋，究竟在想什么。

二

我討厭歡子，莫名其妙地討厭。或許是看不慣歡子的行為，又或許是大家都討厭，我便也討厭。總之，不是因為他惹過我，我和他一句話都還沒說過。

歡子雖然浮躁張狂，卻也有十分專注的做一些事情的時候。雖然我一點都不關(guān)注他，可還是發(fā)現(xiàn)了兩件事。有時他會扔一枚硬幣扔一節(jié)課，無論發(fā)生什么，他的目光絕不會離開硬幣;有時，他會一個人跑到陽臺上去踢一個小鐵罐子，甚至?xí)松险n。唉，看來，他這人不光傻，而且心智也不成熟。

總之，他在想什么，沒有人知道。然而，在經(jīng)歷了一些事情后，我略微地了解了歡子這個人。

有一次，我把收的英語作業(yè)拿去英語老師辦公室，回來的路上看見歡子在陽臺上踢著罐子。他賣力地跑著，削瘦的身子好像隨時都要倒了，姿勢也特別難看。我猶豫了一會兒之后，決定上前問個究竟。

“喂，你整天把一個破罐子踢來踢去的干嘛？有病啊？”我這種語氣，基本上是每個同學(xué)對歡子說話時用的，而他從未介意過。

歡子用腳停住了罐子，沖著我笑了笑，臉上的肉擠在一起，額頭上又顯出一道皺紋，甚是難看。

“神經(jīng)病，傻笑啥啊？這破罐子你不會踢一輩子吧？”

歡子突然收起了笑容，面無表情，眼神里流露出了一絲沉重的傷感，還有淚光閃了閃。

“可能吧！但希望不是！”

“切！”他的回答讓我一頭霧水，我也失去了興趣，獨自走了。

當(dāng)天晚上，我收到了一條陌生號碼發(fā)的短信：“我是歡子，你今天問我為什么踢那個罐子，我沒說完你怎么就走了？”

他怎么知道我的手機(jī)號？竟然還給我發(fā)了短信。我頓時有一種厭惡感，有些生氣地回復(fù)道：“因為我不稀罕知道！”

“我還是告訴你吧！”一會兒，他又回了信息。

我心里不由地嘲笑了起來：這個歡子，平日里沒人理他，更沒有女生愿意陪他說話，莫非是感到孤獨了？竟來找我傾訴，真是的。

“好吧！好吧！”

“我以前假設(shè)過，如果我能把那個罐子踢立起來，那么我的心愿就能實現(xiàn)。”

“莫名其妙！有病啊！”

“哈哈，罐子只能在室外踢，有時在教室或者宿舍里，我也會突然想到一些愿望，于是就會去扔一枚硬幣，如果能立起來，我的心愿就會實現(xiàn)。”

“暈，你到底有什么心愿啊？”

“很多啊，想到一個就去扔硬幣，踢罐子。”

“你所設(shè)定的假設(shè)為零啊！”

“也不為零，《少林足球》里的硬幣不是立起來了嗎？雖然成功的可能性很小，但是我的愿望也是很難實現(xiàn)的。”

我正想回復(fù)，卻突然發(fā)現(xiàn)，天哪，我竟然和這么討厭的一個人聊了這么久，別人知道了豈不是笑死我？而且不知道要鬧出多少緋聞！我沒有再給歡子回短信。但是，我卻對他產(chǎn)生了極大的好奇：那些莫名其妙的如果究竟是為了一個什么樣的心愿，他平日里不正常的表現(xiàn)究竟是為了什么？

三

自從第一次聊天后，歡子時而會給我發(fā)條短信，但我從來沒打開看過。半年后，我最愛的人，我的爺爺過世了。我悲痛欲絕，每日都在極度的傷心里黯然度過。在班里，我多希望會有很多人來安慰我，于是，我便常常趴在桌子上放聲地哭，抽泣的動作幅度也很大。哪怕是有人來隨便問一句：“沒事吧？”我也會舒服很多。但是，漸漸的，沒有人再來問候我，甚至有人會在班里偷偷嘲笑我，或者小聲地議論，說我是故意的。每當(dāng)我聽見時，心里就更加的難受。

歡子卻經(jīng)常會來我身邊輕輕說一句：“開心點吧，一切都會過去的。”然后迅速離去，絕不讓別人看見。

有人告訴我，傷心時，對著鏡子笑，然后真的會笑起來。這句話我聽過很多次，在很多電視節(jié)目里也看過，之前覺得很傻。但是，這一次，我決定試試。當(dāng)我對鏡子裝出強(qiáng)硬的、抓狂地笑時，我真的笑了，這種笑似乎是對自己懦弱的一種嘲笑，又似乎是一種無奈的苦笑。總之，我在短暫的時間里忘卻了一切。但是，很快，我又不由地想起了傷心的事。結(jié)果，我不僅比之前更加悲痛，而且又多了一絲落寞與無奈。

剛才鏡子里的那張笑臉浮現(xiàn)在我的腦海，我驚奇地發(fā)現(xiàn)，它與另外一張笑臉幾乎能完美地重合——歡子的笑臉。我恍惚間明白了，這種笑看似輕狂，卻是最脆弱的。突然，我想到了歡子給我發(fā)的，我從未看過的短信。我打開手機(jī)，一條一條地仔細(xì)翻看。足足有兩百多條短信，每一條都像冬日里的朝陽，柔和又溫暖。

我從口袋掏出了一枚硬幣，自言自語道：“如果正面朝上，爺爺就會回來。”

“當(dāng)——”硬幣從空中落到地上，彈了幾下，是反面。

我不甘心，又撿起硬幣，重扔了一次。

“當(dāng)——”反面。

這兩次都不算！我又扔了一次，是正面。然而，我并沒有多么歡喜，因為我知道，一直扔下去總會有正面朝上的時候。于是，我又撿起了硬幣，心想：如果它能立起來，爺爺就會回來。

“當(dāng)——”沒立起來。

“當(dāng)——”又沒有立起來。

就這樣，我不知疲倦地扔了整整一個晚上。硬幣立起來從理論上講是不可能的，爺爺又活過來是不可能的。我卻相信生活里充滿了奇跡！把對奇跡出現(xiàn)也就是后者實現(xiàn)的希望寄托給前者，一次一次地去嘗試，便于無形中獲得了一種輕松感！

新的太陽升起，我擦去臉上的淚痕，給歡子發(fā)去了一條短信：“你為什么對我這么好？”

一會兒他便回了過來，我緊張地打開了短信：“呵呵，因為你陪我說過話，而且說了很久，那一次我很開心。從小到大，我一直被人欺負(fù)，被人瞧不起，誰能讓我開心，哪怕是一會兒，我就認(rèn)定他看得起我，我就會對他好。”

淚水靜悄悄地流下，我呆呆地看著短信，不知道如何回復(fù)。那一次聊天，我的語氣里帶有濃濃的藐視氣味，即便如此，也能感動了他。

一個課間，我來到了那個陽臺，歡子像往常一樣踢著罐子。他看見我來便停了下來，沖著我夸張地笑了笑，臉上的肉擠在一起，還是那么難看。

“我可以和你一起踢嗎？”我向他露出了一個更夸張的笑臉，根本無法想象自己當(dāng)時是什么樣子。

“你一個女生……好，來吧！”

于是，我們兩個再也沒有說話，賣力地踢著、跑著，我完全忘記了自己是個女生，只是努力地追趕著滾動的罐子，頭發(fā)亂了，衣服也濕了，“哐哐哐……”的聲音長久地在我們兩個人的腳下吵鬧著。

四

日子依舊平淡地過著，我還是那個我，歡子還是那個歡子。他像從前那樣常常給我發(fā)短信，而我則每條都回個“謝謝”，我依舊很介意他，不愿意和他說太多話，只是有時會跑去和他一起踢踢罐子。但是，罐子和硬幣從來沒有立起來，而我卻假定了越來越多的如果。如果今天能撿到100塊錢，我考試就能得滿分;如果能連續(xù)轉(zhuǎn)筆100下不掉，媽媽的病就會好;如果今晚能看到月食，舅舅就會戒了吸毒……

有對美好事物的向往，也有對擺脫現(xiàn)實中種種困難的期望。總之，都是期望生活會變得更好。然而，我所假設(shè)的如果從來都沒有成真，后面的愿望也從沒有實現(xiàn)，但是生活多了一些充實與輕松。

又過了一年，歡子離開了學(xué)校，聽說是因為他母親病逝，家里除了一個正讀小學(xué)的弟弟再無他人。歡子必須回家種地供養(yǎng)弟弟上學(xué)。

我至今仍不知道他的心愿是什么。但我想，應(yīng)該數(shù)不清，因為他遭受了太多折磨，希望變好的事物太多了。

歡子成了回憶，心愿是他留給我的希望。回憶這些時，我才明白，他一直想關(guān)心我，又怕自己的關(guān)心會對我造成不好的影響。

快高考了，當(dāng)歡子漸漸被人們所遺忘時，我卻在他曾經(jīng)坐過的課桌的桌兜里發(fā)現(xiàn)了他曾經(jīng)寫的一首詞：

滿江紅

浩空赤浪，乘萬象，丑蟻俊虎。論天下，英雄有幾，匹夫無數(shù)。吳王三載蓄一鳴，高祖白發(fā)終西楚。看千世，豪杰多初鄙，休自噓！

只有上闋，沒有下闋。這大氣磅礴的詞背后是多少風(fēng)雨的磨難以及一顆不知有多少傷疤的心。歡子的樣子又出現(xiàn)在我的眼前，我突然很想他。如果我們能再見面，我們的所有愿望都會成真，我想。

然而，我再也沒有見到過歡子！

（2011年高二創(chuàng)作）

作者簡介：

豆昭，畢業(yè)于985名牌大學(xué)，理工生。從小熱愛讀書，特別喜歡中外名著，高中有散文、古詩詞發(fā)表于二月雜志。擅長寫古詩詞，偶爾也寫寫散文、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