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鈺琪
摘? ? 要:《約伯記》出自《希伯來圣經》的《圣文集》,其中談到了一個很重要的話題,即“義人受難”。從古至今不斷有學者提出自己的看法,但最終往往指向同一個問題:約伯對上帝的信仰真的是無故的嗎?討論大多是從約伯對苦難的態度進行分析的,然而,“義人受難”最終關聯的是對上帝的認知,上帝親自出場言說似乎對問題的解決更有幫助。本文意在通過對《約伯記》中耶和華講辭進行分析,從而更好地理解約伯的信仰,并進一步思考,信仰真的可以是無故的嗎?
關鍵詞:《約伯記》;耶和華講辭;信仰
《約伯記》是《希伯來圣經》《圣文集》中十分具有張力的一篇,他一直受到學界的關注并不斷被討論。其一開篇即說“烏斯地有一個人,名叫約伯;那人完全正直,敬畏神,遠離惡事?!边@個“完全正直”的依據是,“他的家產有七千羊……,他的兒子按著日子各在自己家里擺設筵席……筵席的日子過了,約伯打發人叫他們自潔。……恐怕我兒子犯了罪,心中棄掉神。約伯常常這樣行。”
從這里我們可以看出約伯的“完全正直”,不是說他沒有任何過錯,而是強調他嚴格遵守著儀式的規定,并且從他對子女的督導中可以看出他品格的高尚與對神的忠貞。張纓在她的著作《<約伯記>雙重修辭解讀》中指出了《約伯記》與《申命記》的密切聯系。我們從這段對約伯的描述中會發現,約伯是十分符合《申命記》中對義人的要求的,但是這一切為什么會引起撒旦的懷疑呢?
當耶和華詢問撒旦:“你曾用心察看我的仆人約伯沒有?地上再沒有人像他完全正直,敬畏神,遠離惡事”的時候,撒旦回答說:“約伯敬畏神 豈是無故呢?”
他拋出了這樣一個問題,從序幕中我們可以清楚看到,撒旦認為約伯并非無故敬畏神,而是為了家產兒女:“你豈不是四面圈上籬笆圍護他和他的家,你且伸手毀掉他一切所有的”,但當約伯悲痛之余,仍不忘敬拜上帝“我赤身出于母胎,也必赤身歸回”時,撒旦又認為約伯是為了骨頭與肉,“人以皮代皮,你且伸手傷他的骨頭和他的肉”,但約伯在與妻子的對話中仍然說:“難道我們從神手里得福,不也受禍嗎?”之后《約伯記》中便沒有了撒旦的聲音。
大部分學者都是從約伯對帶兩次苦難的態度來思考,并且指向一個結論:約伯完成了考驗,最終義人獲得了酬報獎賞。撒旦最后的缺場也意味著撒旦的失敗,他的問題自然消解。約伯用實際行動回答了“信仰是無故的”。還有一些觀點指出,盡管約伯面對兩次苦難時心中有過動搖掙扎,但是最后在與上帝的對話中屈服了,獲得了一種超越式的信仰,達到了信仰的無故。
但是試想撒旦真的會滿意嗎?約伯的信仰真的是無條件的嗎?
邱業祥老師指出,“義人受苦問題”最終關聯的是對上帝的認知。正因為如此,約伯在與友人的爭論中,總是渴求與上帝直接對話乃至對峙。耶和華的出現顯然構成了整個故事的高潮。我們從耶和華講辭入手來分析這一問題,可能更有利于問題的解決。
耶和華講辭共有兩篇,間隔于其中的是約伯的第一個回應以及敘述者的敘述,從形式上看第一篇講辭和第二篇講辭以同樣的敘述“于是耶和華從旋風中回答約伯說”開始,也以同一句話“你要如勇士束腰,我問你,你可以指示我”為起點展開,但是第一篇講辭比第二篇講辭多了一句“誰用無知的言語是我的旨意暗昧不明?”按張纓的看法,這很可能是一個統領句,耶和華所有的話語其實都在圍繞這個旨意展開。
一、第一篇講辭
在第一篇講辭的前半部分,耶和華足足問了約伯37個問題,從“地”問到“海”,從“晨光”問到“死亡的門”……耶和華問的問題,約伯顯然無法回答,接著耶和華以創造者的身份質問約伯是否能操控它們“你能像云彩揚起聲來,使傾盆的雨著看你嗎?……”
雖然敘述者稱耶和華從旋風中回答約伯,但是看到這里我們會發現,耶和華完全是答非所問,他只是在強調自己的權威與全能。也即前文所說的“旨意”。
在第一篇講辭的后半部分,耶和華聚焦野生動物的世界,站在創造者的立場上,質問約伯是否懂得各種野生動物的生命及其行為的奧秘“山巖間的野山羊幾時生產,你知道嗎?……誰放野驢出去自由?……馬的大力是你能賜的嗎?……”耶和華向約伯表明,所有這一切都在他的把握之中。
在結尾中,約伯回答:“我是卑賤的!我用什么回答你呢?”我們發現他并未說自己錯了或是有罪,而僅僅是承認自己的卑賤。他雖然表示要用手捂口,再不回答,但是“我用什么回答你呢?”似乎表現了他在上帝大能前的無奈。
二、第二篇講辭
在第二篇講詞中,耶和華通過兩種特殊造物“河馬”(比希莫特)和“鱷魚”(利維坦)的力量與驕傲,再次表明他對世界的把握,來展現他的旨意。
談到河馬時,耶和華對約伯說:“你且觀看河馬,我造你也造它”,這似乎暗示了耶和華從受造者角度將河馬等同于約伯,接著又說“它在神所造的物中為首,”這似乎表明:這個世界并非以人為中心而造,對耶和華而言,宇宙中有比人更強大也更重要的造物。最后耶和華問道:“在他防備的時候,有誰能捉拿他?耶和華在此強調,唯有自己有力量制服河馬。
此后耶和華轉入了下一個話題:鱷魚。第一部分集中于他的不可捕捉,“你能用魚鉤釣上鱷魚嗎?”第二部分描述它的身體特征“論到鱷魚的肢體和其大力,并美好的骨骼,我不能緘默無言。”第三部分的重點在他堅不可摧的強大與驕傲,“凡高大的它無不蔑視,它在驕傲的水族上作王?!?/p>
耶和華就這樣結束了講辭。
我們看到,在這兩篇講辭里,耶和華向約伯展現了一個他未曾看到的超乎他想象的世界。在這樣一種對世界奇妙的炫耀中,耶和華顯然成功地展現了自己的大能,然而,“義人受難”的問題,他似乎并沒有給出一個明確的答案。
三、約伯的順服
在這樣一種大能的展現下,約伯不得不輕視自己并感到懊悔,“我知道你萬事都能做,這些事太奇妙,是我不知道的請你只是我,我從前風聞有你現在親眼看到你因此我厭惡自己,在塵土和爐灰中懊悔。
通常認為,約伯在這種情況下感受到了自己的微不足道,在一次次上帝大能的展現中實現了信仰的升華。 “經過可怕的物質上的傷亡,精神上焦慮掙扎后,當他還在幽暗的谷底時,他竟然可以達到嶄新的遠景,遠遠超越它在塵世的宗教情操?!薄拔覐那帮L聞有你,現在親眼看見你”,“從前”與“現在”、“風聞”與“親眼”的對仗關系,也被認為是信仰實現升華超越的一個印證。
但是據當代學者考察,這一對詞在《舊約》其他地方經常以沒有區別的方式成對出現。只是一種用法習慣,況且文中并沒有出現對耶和華形象的具體描寫,所以這里可能只是為了說明一種實在感。
那他到底順服什么呢?上帝從旋風出現,這狂暴的旋風對約伯又意味著什么呢?根據前文梳理,我們可以說他服從的是一種大能或者說崇高。
但是大能、崇高本身是絕對無可置疑的嘛,這算不算是一種“故”呢?
我們可以引入薇依對崇高的理解,在她的理解中屈從于崇高仍然是奴隸,是對主人的屈從,上帝和人之間的關系不應該是一種屈從關系。上帝的創世行為本身就是一種后退,一種棄絕的行為,上帝創造了這個世界,但是他隱退了,不再對這個世界發號施令,他放棄了他擁有的對這個世界的全部權力。按此說法,《約伯記》中,上帝作為絕對的超越者,不厭其煩地通過絕對力量來顯現,似乎是值得考量的。她認為純粹的超越者是“放棄了自己權力的上帝,是不使用力量變得無力軟弱來顯現自身的神?!?/p>
我們再一次回到開頭時撒旦問的問題,“約伯敬畏神 豈是無故呢?”,似乎問題并沒有那么簡單,“家產、兒女”是“故”,“骨頭、皮肉”是“故”,“大能、崇高”就不是“故”嗎?“崇高”本身的超越性可以削解嗎?不斷的追問,我們會愈發感到其張力。很大程度上,這是由于文本本身擅長省略的特點造成的。有人認為這是舊約作者采用的一種特殊化文學處理,在高潮部分把解釋責任推卸給讀者或者神這樣的安排,我們在《創世紀》中也可以看到。
派伯和紐澤姆提到,讀者往往自以為能夠找到純粹客觀的詮釋,這其實是個幻覺,紐澤姆建議只要是言之有據,扎實的詮釋,讀者都應當與各種觀點進行持續不斷的對話,所以約伯見到耶和華,這其中發生了什么樣的轉變?還需要我們進一步去思考,思考約伯信仰什么?信仰是無故的嗎?信仰真的可以是無故的嗎?從而更好地理解《約伯記》,也更好地理解信仰問題。
參考文獻:
[1]張纓:《<約伯記>雙重修辭解讀》,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年。
[2]薇依:《在期待中》,杜小真、顧嘉琛譯,北京:三聯出版社,1994年。
[3]薇依:《重負與神恩》,杜小真、顧嘉琛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3年。
[4]劉小楓:《走上十字架的真》,上海:三聯書店,1995年。
[5]張纓:《上帝的權能與智慧》,載《圣經文學研究》第2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8年。
[6]易澄:《約伯記導讀》,公教真理學會,2001年
邱業祥:《<約伯記>與<薄伽梵歌>》,《基督教思想評論》,第19輯,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08年.
[7]潘朝偉: 《當代<約伯記>研究》,《圣經文學研究》,第8輯,201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