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記耳光

付衛星

崔二爺的老幺崔四終于金榜題名，被省內一所高校錄取。然而，當他拿到入學通知書時，他首先感到的不是喜悅，而是悲憤，他要出口惡氣，他要替死去的父親討回那羞辱的一記耳光。

這事還要從頭說起。

崔二爺早年喪妻，三個女兒一個老幺就成了他惟一的精神寄托。在那個荒唐貧窮的年代，崔二爺用他瘦弱的身軀支撐起這個家。三個女兒相繼出嫁。到了老幺崔四，崔二爺說啥也要供兒子上學，他說自己窮了一輩子，就吃了沒文化的虧。于是他省吃儉用擠學費，隔三差五上女兒家哭窮求救，一門心思供兒子上學。然而事與愿違，崔四死活學不進去。崔二爺苦口婆心，就差叫他爺了，崔四還是老樣子，急得崔二爺團團轉，愣沒轍。

轉眼就要中考了，崔四的那點本事，崔二爺還能不清楚？于是他又四處托人，求爺爺告奶奶，花了四五千元，才算把兒子上高中的事弄出眉目。這打耳光的事就是崔二爺在村委開信辦手續時發生的。

那天一早，崔二爺帶著崔四來到村委大門口，崔二爺讓他在門外等，自己先進去了。可工夫不大，就聽崔二爺在里面與人爭吵起來。崔四隨即闖了進去，發現院子里圍著不少人，崔二爺蹲在地上，手捂著半邊臉。聽人講，村委的崔會計聽說崔四要去縣城讀高中。就嘲笑崔四不是那塊料，因此兩人發生爭執，到后來崔會計竟打了崔二爺一記耳光。崔四撲上前要揍崔會計，崔二爺一下子抱住崔四的雙腿，大聲說：“你不能打人家，要怪就怪我沒文化！你要還是我崔家的后代，就要記住這一耳光，要給咱老崔家爭光，要考上大學，要混出個人樣來！”崔四指著崔會計一字一頓地說：“這一耳光我給你記著，我遲早要回來找你的。”

這之后，崔四像換了一個人，他一心撲在書本上，學習成績很快反降為升。老師和同學都驚訝不已，把他樹為班上的學習典范。其實崔四心里明白，他壓根就沒那么崇高，在他的腦海里始終閃現的是父親受辱的那一幕，說實話，那一記耳光才是他學習的真正動力。

高二那年，崔二爺積勞成疾，含恨而去。這一意外打擊更使崔四暗下決心，要用事實來回擊崔會計對自己的羞辱，用成績告慰父親的在天之靈。

功夫不負有心人，在次年的高考中，崔四終于如愿以償，考上了省內一所名牌高校。

崔四來到村委門口，三年前的那一幕又浮現在他的面前。但此時，他已不是當年的崔四了，相比之下，他要理智得多。

崔會計見他進來，臉上沒有一絲驚慌，看著他手里鮮紅的入學通知書，似乎有了某種滿足。

崔四晃晃手中的入學通知書，對崔會計說：“你還記得嗎？三年前，你打了我父親一記耳光。今天我來了，不過，我還你的不再是耳光，而是這份入學通知書，你明白嗎？”

崔會計聽后突然失聲痛哭：“二爺呀，您都聽見了嗎？您老的心血沒白費，小四終于有出息了，您老可以安息長眠了！”

崔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你這是什么意思？”

崔會計一把抓住他的手，道出實情：“小四，那年二爺看你學習不長進，就求我故意羞辱他，還讓我當眾打他耳光。小四，這全是為了你呀！”

崔四雙膝一軟，跪在地上：“爹，是兒不孝呀！”他揚起右手，一記耳光狠狠地打在自己右臉上……

摘自《短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