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柔的紐帶

沈嘉柯

我平時看央視的農業節目，里面有位專家，說：“大部分的人都覺得媽媽做的菜好吃，其實大部分媽媽們的廚藝都很差……只是因為味蕾的習慣才覺得好吃。”

現在的專家說話，真的是越來越直接了。

可是，我覺得他說的并不全對。我家的隔壁住著一位老大爺，八十多歲，他的太太沉默寡言，很內向。反倒是他，常常跟物業的工作人員閑扯。我經常路過樓下的單元門，聽到他和別人聊天，說自己活了八十多歲，小區里的各種花草樹木都認識。

他還很喜歡吊嗓子，唱兩句。他的聲音是男高音，不然也不會隔了幾堵墻，仍然清清楚楚地傳到我耳朵里。

他有時候唱《康定情歌》。從早上八點開始，唱一個多小時。他唱著：“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位好姑娘。跑馬溜溜的山上……看上溜溜的她喲。月亮彎彎，看上溜溜的她喲……”然后，重復再重復。

雖然他的年紀大了，唱起情歌來，還是很濃烈熾熱。可是，最后聲音漸漸從高亢轉為舒緩，哼起了：“媽媽的吻，甜蜜的吻……”就連在樓上聽歌的我，也感覺到了他那一刻的溫柔。

雖然他八十多歲了，但是唱起歌，尤其是唱起關于母親的歌時，仿佛一下就變成了孩子。大約他是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時光，想起了他的媽媽，想起幼年被寵愛的種種，聲音自然而然變得溫柔了。

一個人覺得媽媽做的菜好吃，又怎么會只是味蕾的習慣呢？

大部分媽媽的廚藝確實很差，不能跟米其林的星級大廚比，甚至比不過開餐廳的普通廚子。可是換了在外面的飯館，吃到了很難吃的菜，試試看？食客立刻就要批評嘟囔表示不滿了。

有人說，幸福無非三四件事：一是睡在自家床上，二是吃父母做的菜，三是聽愛人講情話，四是跟孩子做游戲。我原先也總想去下館子，感覺去飯店倍兒有面子，現在啊，只想在家吃母親烙的油餅，吃母親炒的白菜，哪怕在家只是喝碗白開水，那種感覺——不是味道，勝過飯店里小口喝那些五花八門的養生湯。

對于人的味蕾而言，只是為了辨別味道，可是心會記住媽媽對你的所有溫柔，心也會記住媽媽的愛憐，這是人類最初的情感紐帶。

摘自《風流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