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石持淺海/著 杜海清/編譯

“氣死我了!竟有這樣的課長!”由紀子揮著雙手大聲嚷嚷。她今天可能又是因為工作上的什么事被課長斥罵了。
在公司里,這個課長本就人緣不怎么好,所以由紀子的抱怨不乏同情者。“你也別生氣啦,那人就是這樣,一不順心就會歇斯底里發神經!”筱原嘴里吐著煙圈說。他上班時間總是從禁煙的辦公室溜出來吸煙,為此沒少被課長訓斥,說起課長的壞話來,他也是毫不留情。
唉!水島不由得暗暗嘆了一口氣說:“在公司門外說這些話不太好吧?課長還沒走呢!”
“啊,對了,理惠怎么還沒出來?”金澤看了看表說,“都等了這么長時間了!”
“耐心點兒,女人換衣服很費時間的。”筱原笑著說,“再說,主角總是最后出場,這是老規矩。”
正說著,理惠出來了:“對不起,我遲到了。”
幾個人等不及慢吞吞上下的電梯,從樓梯直奔而下,到達樓底時已是個個臉紅氣喘。
“好,出發吧!”水島一聲令下,眾人便踏上行程。今天是理惠最后一天上班的日子,晚上,水島他們的開發小組要舉行一個為她送行的告別會。
“課長還在上班?”筱原問理惠。
“好像是的,就她一個人在。”
“她一定恨死你了,你一辭職,她要忙死了!”
“對,對!”
金澤這么一說,大家都笑了。
確實,理惠和課長的關系也不怎么好。雖說她辭職的理由是“想趁著年輕去海外勤工儉學,體驗一下不一樣的生活”,但其中必定也有對課長不滿的因素。水島十分欣賞理惠的工作能力,對她這次辭職離去很是遺憾。他甚至想,理惠不在了,自己說不定也會找個機會向課長辭職。
“好了,好了!”水島搖著手說,“別光想著罵自己的上司。咱們現在是去餐館為理惠餞行,主角是理惠,不是課長。”
“說得也是。”金澤點頭道,“理惠,你這次去的是什么國家,加拿大?”
“是的,不過我先打算去歐洲逛一圈,然后再前往加拿大。”
“真讓人羨慕!對了,由紀子,接著往哪兒走?”
今天告別會的地點是由紀子從《都市信息》雜志上找的,聽說是一家時下很受熱捧的泰式餐館。
“啊,請等一下!”由紀子在她的包里翻找起來。
“怎么了?”
“怎么回事?”
“忘了帶上雜志了——記不住地址啊!”
“怎么,忘在公司里了?”
“嗯,大概在更衣室里,你們等我一下,我去取。”
由紀子轉身想返回,水島忙拉住她:“算了,路上看見便利店什么的找到那本雜志翻一下不就得了。”
“可是,”由紀子撅起嘴唇說,“帶上那本雜志的話,團體消費每人可免費飲一杯啤酒,放棄太可惜了呀!”
“就為這個再回公司?腦子有病啊!”金澤嚷道。
“那我們在便利店再買一本吧!”理惠提出了建議。
“那更是有病了!”
“可是,再回去的話多麻煩啊。”
“算了,我們還是回去一趟吧,”筱原說,“畢竟多花這點兒力氣可以喝上一杯免費的啤酒。”
見筱原一本正經的樣子,水島也笑了:“OK!一起回吧,反正也沒走出多遠。”
“對不起!”由紀子真誠地頷首道歉。
于是大家循著來路朝公司走去。
水島他們的公司規模很小,在一幢陳舊大樓里的四樓。公司的業務是開發能提高電腦性能的各種應用性軟件。隨著一些新興IT企業的后來居上,他們公司的效益開始下滑。
大樓沒有門衛,五個人魚貫而入,朝電梯間走去。電梯既臟又舊,進入轎廂后按下四樓按鈕,過了好一會兒電梯才關上門。隨著吱吱嘎嘎刺耳的機械摩擦聲,轎廂緩緩上升。
“這電梯會不會突然發生故障?”由紀子說。
“誰知道啊。”筱原回答,“等公司效益好了,就可以搬到條件好些的大樓去。”
突然,一陣搖晃打斷了他們的閑聊。
“哇,地震了!”筱原叫道。
“啊!”理惠也隨之發出一聲驚叫。
倒是水島很冷靜,他想,事發突然,但驚慌解決不了問題。
啪,燈熄了,電梯轎廂里突然變得伸手不見五指。所有人都被陷入一片黑暗中,別說各人的臉,連自己的手也看不清。他們開始驚慌起來。
“大家別慌!”金澤故作鎮靜地說。
在轎廂里,水島站在右前方,也就是電梯控制面板前。他順手按了下按鈕,可電梯沒有任何反應。這部電梯沒有設置可以同外界聯系的電話。
“怎么辦啊!”一聲哭腔在黑暗中響起。是理惠,她站在轎廂的左后方,與水島處于對角線的位置。
“會有人來救我們吧?”背后傳來筱原的說話聲。他在右后方,水島的背后。
“不知道。弄得不好,被關到星期一早上也是有可能的……”水島調侃道。
“我們還是自己想辦法吧。”金澤在電梯門的左側,聲音也是從那邊傳來的,“先這樣……”
“啊!”就在金澤接著要說下去的時候,黑暗里響起一聲驚叫,“別趁亂碰人家的胸好不好!”
是由紀子的叫聲。由紀子站在轎廂的中間位置。難道是哪個家伙在趁機揩油?正在水島這樣想的時候,又響起一聲短促、如同打嗝兒的聲響。哎呀,這次難不成是理惠遭殃了?還沒等水島回過神來,隨即又發出重物撞在板壁上的沉悶響聲,緊接著便是重物滑落在地的聲音。
“筱原!”水島叫道,“打火機!你帶著打火機嗎?快點燃看看!”
“啊,好!”筱原被這突如其來的叫聲嚇了一跳,但馬上摸索著掏出了吉博打火機。橘黃色的火苗照出了轎廂里的四張臉,卻沒有由紀子!
由紀子癱軟地坐在地上,半個背靠在轎廂的后壁。
“由紀子!”水島蹲下抱起由紀子的身子叫道,“筱原,再靠近點兒,看不清楚!”
筱原慌忙蹲下身子。只見由紀子睜著眼,表情僵硬。她的胸口扎著一把小刀,已沒了呼吸。
“由紀子……”筱原低呼一聲癱坐在地,眼睛看著水島。理惠雙手掩口。
“她是被殺的!”金澤說,“小刀扎進了胸膛。”
轎廂里死一般寂靜。“兇手就在我們中間。”筱原的聲音不大,卻打破了沉默。
“是的,”金澤說,“只是不知道是誰。”
“會不會是自殺?”理惠嘀咕道。
水島搖了搖頭:“小刀刺得相當深,如果是自殺的話,不可能刺那么深。”
“接著該怎么辦?”
“當然是先設法逃生,然后報警。”
“筱原,替我照一下控制面板!”水島站起身說。控制面板上確實有緊急按鈕,但不管怎么按電梯都沒有反應。
個子較高的筱原讓水島騎在自己的脖頸上,然后站起身。“這次逃生成功的話,一定要去投訴大樓的管理者。”水島一邊自言自語,一邊試圖推開轎廂頂上的“天窗”。但他用盡了全力,“天窗”仍紋絲不動。三個男人輪流嘗試,還是沒能推開“天窗”。那玩意兒估計是被水泥封住了。
接著他們把逃生的希望放在電梯的門上。水島和筱原使出吃奶的力氣分別從左右扳拉兩扇轎廂門。見終于有了點兒縫隙,金澤趕緊將打火機點燃后湊上。
“不行!我們處在兩個樓層的中間。”也就是說,就算能爬出轎廂,他們也沒法兒從電梯井逃生。
隨后,四個人又一起嘗試了其他各種逃生的辦法,但都沒有成功。
他們將電梯門拉開一條縫,然后將水島的皮包塞上,讓空氣流入。吹進來的風雖然滿是塵埃的味道,卻十分涼快。
轎廂狹窄,沒法兒讓由紀子的遺體充分平躺下來,只能半躺半坐,幸存的四個人則分坐在轎廂的四角。
“難道沒有一點兒辦法確定兇手是誰嗎?為什么會出現這樣的情況?”筱原的話讓轎廂里的空氣一下子凝重起來。
金澤忙接住話頭說:“那我們來盡力找找看吧。”四個人都往前湊了湊身子,筱原點燃了打火機。
“先看兇器。”打火機的火光照在了由紀子的胸前。這是一種刀刃可折疊后藏入刀柄的小刀。
“這是十分尋常的刀具,釣具店千把日元就能買到。”
“是不是那種有些人平時愛帶在身邊用的刀?”筱原問。
“不是,這是一把新刀。”水島搖頭否定。
筱原嘆了一口氣:“想想還有什么其他辦法。”
“查一下指紋?”金澤說。
水島還是搖頭:“怎么查?”
“也對,沒法兒查。”金澤臉露膽怯的神色。
“那……”筱原又出了個主意,“那就分析一下我們四個人當中誰最有可能對由紀子下手。”
“什么意思?”金澤一臉不解地問。
“也就是從當時各人所站立的位置和姿勢來逐個推斷,直至最后總歸有個人無法自證清白的吧。”筱原解釋道。
“位置和姿勢?你能具體說說嗎?”金澤進一步問。
“嗯,請原諒我首先考慮了于己有利的因素……也就是說,由紀子是前胸被刺,那么行兇者很有可能就是站在她前面的人。”
確實,筱原當時站在由紀子的右后方,所以他的意思是自己不可能是兇手。
“這個說法不合理,”站在由紀子左前方的金澤立即反駁道,“由紀子當時站在中間,并沒有背靠后壁,如果從前面用刀刺她前胸的話,就得推壓她的身體。”
“什么意思?”
“不是嗎?從前方刺向由紀子的話,由紀子就會后退撞向后壁,隨后兇手猛力深刺她的胸膛。接著,先是兇手放開刀,再是由紀子倒地。也就是說,在由紀子撞向后壁發出的聲響和倒地發出的聲響之間,應該有個時間差。但實際情況并不是這樣,由紀子身體撞向后壁和倒地的聲響幾乎是同時發出的。由此分析,站在后方的人才值得懷疑。因為他可以用自己的身體頂住由紀子的后背,然后用手轉到前方刺殺。他不必將由紀子頂在后壁上就能用刀深刺。也因此,當時由紀子身體撞向后壁和倒地的聲響是連續發出的。”金澤的推論不無道理。
筱原一時不知如何開口,只是靜靜地看著金澤,但隨即又想起了反駁的理由。
“是的,一只手拉住由紀子的胳膊,另一只手用力猛刺,這個動作站在前面的人也是可以完成的。”
“好了,好了,別爭了!”水島大概聽得心煩,出言制止。
“那你剛才說的動作,豈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完成的嗎?”金澤反擊道。
“確實也是……”原想自證清白,結果卻未能如意,筱原再次泄了氣。
見大家都不言語,水島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從體力上來判斷呢?”
其他人一時不明白什么意思,一臉疑惑。還是金澤反應最快:“你的意思是說,理惠或許不具備刺殺由紀子的體力?”
“是的。倒不是想把她排除在嫌疑者之外,這確實是個判斷的依據。”
所有人都把視線集中在理惠身上。
“我當然沒那么大的力氣——但是,我這么說沒什么用吧?”
“是啊!”金澤點頭道,“女人發起狠來是很下得了手的。再說了,理惠和由紀子個頭兒差不多,現在又是夏天,衣服穿得薄,刺死人用不了多大力氣,而且刀又是新買的,多鋒利。所以不能把理惠排除在外——抱歉啊!”
“沒事……”理惠難掩頹喪情緒,低下頭不言語。“我想起來了,”她重又開腔道,“那個時候由紀子曾說過有人碰了她的胸,對不對?”
“啊,是的。”水島接話道。他的腦中隨即閃過一道光,“是誰碰她的?”
沒有人回答。
“果然有鬼。”水島嘟噥一聲。
“那會不會是兇手在試探心臟的高度呢。”理惠說。
“哦。”筱原問道,“可那又怎樣呢?”
“假如兇手觸碰過由紀子的胸脯的話,應該會在那里留下痕跡吧?雖然我們大家都接觸過由紀子的身體,但唯有她被刀刺的胸脯沒觸碰過。”
“但就算留下了指紋,現在也沒法兒知道。”金澤不以為然地說。
“不是指紋,”理惠說,“是手指痕跡。”
“手指痕跡?”金澤不解地問。
“是的。兇手的手指上如果沾上了塵土等污垢,不就會留下痕跡了嗎?這應該是一條線索,比如可以分析出手掌的大小等。”理惠語氣肯定地說。
筱原連忙將打火機靠近由紀子的胸口:“不行,太暗了看不清。”
水島也仔細觀察了一下。因為由紀子穿的是深褐色的衣服,打火機的火光根本看不清什么。
“不行嗎?”
“唉,這個主意好是好,”金澤重重地嘆了口氣說,“事情如果發生在大家手忙腳亂設法逃生之后,那時或許手上會沾上灰塵污垢,但由紀子被刺是在這之前,每個人的手都是干凈的。”
所有人再次陷入沉默。由于各人的體溫散熱,電梯轎廂里的溫度在上升,空氣也逐漸渾濁起來。而毫無結果的討論,又進一步惡化了氣氛。大家都感到周遭的空氣就像油一般黏稠。
“還有動機……”理惠像是在自言自語,“動機也是一條線索啊。”
“動機?”
“兇手為什么要殺死由紀子?他行兇用的是一把小刀,而且是一把嶄新的、常見的小刀,這說明他是有預謀的,早就想好要殺害由紀子。也就是說,兇手有著殺害由紀子的動機。”
“也有道理。”金澤表示同意,說,“那你覺得誰有動機呢?”
所有的人都沉默不語,大概都在回想哪個人曾經和由紀子發生過爭吵。水島也在思考,但他什么也想不出。
“我想不出什么,”水島說,“不知動機是什么,估計是兇手和由紀子私下的冤仇吧?”
沒有人表示反對。
電梯轎廂重歸寂靜。誰也不開口,好像真的是毫無頭緒了。或許大家覺得,任何討論都已毫無意義。但真的是毫無意義嗎?
“本來,這個時候我們正一起暢飲啤酒呢!”筱原嘟囔道,“真想不到會這樣……”
“都怪由紀子,半途返回公司也是因為她。”金澤用發泄般的口吻不滿地說。
“金澤,這話說得過分了。”水島責備道。
“對不起,我有點兒控制不住。”金澤誠懇地道歉,而現場的氣氛則越來越沉悶起來。
金澤有埋怨情緒也是可以理解,如果不是由紀子忘了帶上《都市信息》雜志,大家就不會返回公司以致被關在出故障的電梯轎廂里出不來,而由紀子也不會遭遇殺身之禍。不管金澤是不是兇手,他的話雖然過于冷酷,說的卻是事實。
“等等!”水島獨自嘟囔了一句,他又想到了什么?
“怎么了?”筱原問道。水島沒有應答。確切地說,他是沒有聽見筱原的詢問。水島沉浸在自己的思考當中。
“水島,你在想什么啊?”筱原搖著他的肩膀問。
“不行!”水島突然站起身,“我們得趕快離開這里。”
“那不是廢話嗎?”金澤垂頭喪氣地說。
水島并不理會,只是說:“我們再試試吧!”
于是大家又開始嘗試如何逃生。理惠不停地按著緊急按鈕,三個男人也重新試了一遍剛才試過的辦法,甚至還想著要破開轎廂的四壁和地板。但最后仍是毫無結果。
“他媽的,嗨!”突然間,水島大喝一聲對著電梯控制面板猛踹一腳。自從電梯壞了之后,這還是水島第一次失去冷靜。
可這一腳卻扭轉了局勢,燈一下亮了!
“哎?”水島連忙抽去夾在門縫里的皮包,電梯門關上了。再次按下四樓的按鈕,電梯開始緩緩上升。
“見了什么鬼!”金澤大聲嚷道。
“大概剛才地震搖晃時哪條線路被震開了,踢一腳又恢復了原狀。”
門緩緩地打開了,大家爭先恐后地往外跑,大口深呼吸。最后走出來的水島回頭望了一眼由紀子。電梯慢慢地關上門,由紀子消失在門的里邊。
“趕快報警!”金澤伸手要拿手機,水島連忙按住他的手說:“慢!在這之前能不能先聽我說幾句?”
見水島沉著堅毅的眼神,金澤想反對,但最終沒開口。
各人就近找了椅子坐下后,水島拉開冰箱門,拿出平時用來招待客戶的烏龍茶分發給大家。先前離開公司時想著可以暢飲啤酒,大家都沒怎么喝水,而剛才在電梯里又經受了一番驚嚇,精神極度緊張,現在都覺得口渴得要命。一氣喝干了烏龍茶后,所有人才覺得安定了許多。
水島一屁股坐在桌子上,對著他的同事環視了一圈后開口說道:“由紀子被害之后,我們在那個密閉的轎廂里,對這一事件的發生都有過自己的思考。但是從現場的情形分析,我們沒法兒確定誰是兇手。那也正常,因為沒有警方的鑒定手段。不過,我們也想了很多方法尋求線索,比如分析兇器和各人站立的位置,探尋由紀子的身體和衣服上的痕跡,但都無濟于事。我們還探討了兇手的殺人動機,可也是毫無結果。”
“你說說看?”
“兇手為什么要在那種地方殺死由紀子?”
“探討過動機,可是……”理惠沒把話說完就停住了,大概她知道水島想說的是另有所指。
“不是動機,而是必要性。兇手為什么一定要在電梯里對由紀子下毒手?我們對兇手的認識也許是錯的。因為我們被困在一片黑暗中,所以兇手就覺得自己可以從容地實施犯罪而不為旁人所知——這個認識對不對呢?”
“有什么不對嗎?”
“由紀子是什么時候被殺的?為了逃生我們想盡了各種辦法,可都沒有成功,于是我們知道一時半會兒是難以離開轎廂了。可是,兇手刺殺由紀子是在這之前,也就是電梯發生故障后沒多久,對不對?對于兇手來說,這應該是沒有預料到的突發情況,可兇手還是在下一個瞬間就決定對由紀子下殺手。盡管說不定十秒鐘后電梯就會恢復正常,萬一舉刀的時候燈一下亮了呢,那該怎么辦?所以,無論怎樣想,總覺得不太自然。”
說到這里,水島停下來說:“誰說說看?”
“但由紀子就是在轎廂里被殺死了,現實就是這樣。要知道原因,也只能去問兇手。”在水島的催問下,金澤開口道。
水島搖了搖頭。
“大家回想一下,我們下班離開公司后,準備干什么?大伙兒一起去泰式餐館為理惠餞行,然后再去別的小酒館喝個小酒,最后酒足飯飽大家分手告別,哪里會有什么殺死由紀子的事?就算兇手已有預謀,那也是在這之后,在眾人散去、由紀子一個人的時候,兇手根本不用著什么急。如果是這樣的話,后來即使半途返回公司被困在了電梯里,也沒什么影響,完全可以等大家離開電梯后,在由紀子單獨一個人的時候動手,沒有必要急著在電梯轎廂里下手。可是實際情況卻并非如此。”
“也就是說,兇手本來并不著急,但在電梯發生故障的一瞬間,卻急著對由紀子下手了!怎么回事呢?不明白!”筱原一臉不解。
“是的,不明白,而那才是解開謎團的關鍵。兇手采取了預定外的行動,因為出現了其意料之外的情況,非急著干不可。我們想一想這意料之外的是什么事,就能明白兇手著急的原因。而明白了著急的原因,也許可以知道著急的人是誰。大家想一想是什么?”
“發生了地震,電梯出現故障。”金澤說。
“不對,”水島搖了搖頭,“兇手在電梯發生故障后幾秒鐘內就實施了殺人。在短短幾秒鐘內就明白非快不可,并分析現狀、作出決定、實施行動——這在時間上來說也太短了吧?其實,意料之外的事在這之前就已發生。而那時,兇手就已決定要殺死由紀子,當電梯出現故障轎廂內一片黑暗時,兇手覺得這正是動手的絕好機會。”
“那意料之外的事是什么呢?”
“就是我們半途返回公司呀!”水島說,“這事本身也是我們沒有想到的,對不?本來我們今天都不打算回公司,兇手也完全這樣想,可突然間情況出現了變化。如果把這看作原因的話,那由紀子被殺就是結果。將這兩者合在一起思考,兇手的目的就很清楚了,對不對?”
“兇手不想讓由紀子返回公司?”金澤自言自語道。
水島點點頭:“這樣一分析,邏輯上就通了。是的,由紀子不返回公司的話,什么事都沒有。剛才我也說了,兇手一開始并不著急,甚至根本沒有一丁點兒要殺死由紀子的念頭。”
“哦?”理惠脫口問道,“那么,那把小刀是怎么回事呢?”
水島用透出些許悲涼的眼神看著理惠說:“兇手原本并沒有殺死由紀子的念頭,只是因為她返回公司會給兇手造成不利才不得不動手。兇手在公司留下的什么秘密是萬萬不能讓由紀子看到的。所以,當由紀子執意要返回公司時,兇手就產生了殺死她的念頭,那是不得已而為之。至于那把小刀,我后面會解釋。總之,兇手要阻止由紀子返回公司。當時由紀子站在轎廂的中間,跨前一步一伸手,不費吹灰之力。”
“目標只是由紀子一個人?”
“是的,這毫無疑問。兇手如果還想殺別人的話,就該拔刀立即對下一個人下手。在漆黑窄小的電梯轎廂里,這是很容易的事。可是沒有,小刀就這么插在由紀子的胸口上。那么接下來要解決的問題就是,為什么不讓由紀子回公司,又是誰不想讓由紀子回公司呢?”
“請等一下!”這次打斷的是筱原,“這太奇怪了!此前不多久由紀子還和我們一起在公司,然后又與我們一起下班離開。才過了一會兒,卻不想讓由紀子一個人返回公司,這可能嗎?”
“有可能。”水島答道。但他立即又停住話頭,眼睛望向別處。
“怎么了?說啊!”筱原急忙催促道。
水島收回視線看著所有人,說:“再說下去,兇手就浮出水面了,這樣好嗎?”
“你有什么不方便的?”
“兇手聽著,聽到這里你應該明白,我已究明真相。我不想看到你被捕,趕快做出行動吧。我不勸你去自首,也不建議你逃跑,反正你自己看著辦吧。”說到這里,水島再次停住話頭。
全場陷入一片寂靜,久久沒有人說話。一聲冰箱壓縮機重啟的聲響打破了寂靜,與此同時,理惠站了起來。她拿起包,對著水島一鞠躬后走了出去。
理惠下樓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筱原和金澤面面相覷。
“理惠……”筱原嘟囔一聲,然后用疑惑的眼神看著水島,“是理惠?”
水島沉著臉,點點頭。
“可在電梯轎廂里,為了確認兇手,理惠也一起想了不少主意,還提出了比誰都尖銳的意見。”金澤搖著頭,覺得難以置信。
“那又怎樣?既然自己是兇手,煞有介事地說一些自己沒干過的事,才能更好地掩蓋真相。只要有可能讓別人頂罪,就要最大限度地將這種可能性利用起來。比如她說胸口上留下手指的痕跡。”
“是啊,理惠不會去觸碰由紀子的胸脯,因為沒有必要。她倆身高相仿,也就是說心臟的位置相差無幾,不用觸碰就可以知道。理惠當時不說‘心臟的位置,而是說‘心臟的高度,就是要讓人先入為主,預先留下‘兇手是個與由紀子體格相差很大的人這一印象——筱原,當時是不是你碰了由紀子的胸?”
筱原表情尷尬地不作聲。水島嘆了一口氣,他想起當時理惠提出檢查由紀子胸口上是否有手指痕跡時筱原的慌張神情,便知道猜得沒錯。
“這正好被理惠很聰明地利用了。在那種場合下,盡管是剛剛殺了人,但還是能冷靜地把眾人的注意力扭轉到對自己有利的方向,確實厲害。我知道她是個聰明人,但真沒想到這么厲害。”
“可是,可是……”筱原還是覺得一下沒法兒接受,“理惠為什么要這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就像你剛才說的,我們是同一公司的同事,又一直待在同一個業務室里,下班時一起離開公司。兇手若有什么東西留在了公司,而又不想讓人看見的話,為什么只害怕由紀子,而不用擔心其他的人?對于兇手來說,其他的人回公司都無所謂,唯有由紀子萬萬不可。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仔細想想,答案自然就出來了。”
“是……女子更衣室?”金澤脫口問道。
“對。我們幾個人當中能進入女子更衣室或女衛生間的,除了理惠就是由紀子了。因為由紀子說過把雜志落在更衣室了,而理惠卻不想讓她進入更衣室。”
“更衣室里有什么秘密嗎?”筱原把視線投向女子更衣室。
水島從桌上跳下,默不作聲地朝女子更衣室走去,筱原和金澤也連忙跟在后面。
水島打開更衣室的門,扭開燈。
燈光下的場景讓所有人大吃一驚——課長躺在血泊中,死了。
“是理惠殺死了課長,時間就在我們樓下等她的時候。這個才是預謀殺人。其實,對理惠來說,殺死課長才是她的正事,干掉由紀子是節外生枝的突發性情況。”水島說。
發現課長被害,大家一陣慌亂之后再次回到辦公室,并立即報了警。
“水島,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課長被殺死了?”筱原似乎還心有余悸。
“沒有十分肯定。我只是不相信殺害由紀子是有預謀的行為。說一句過分的話,在那種場合殺人無異于自殺行為。當時覺得奇怪的是,兇手怎么會事先準備了小刀。由此便猜測,兇手是不是已經用這把小刀殺了其他的人?是的話,那被殺死在女子更衣室的肯定也是個女的,而我們公司的女員工當中,只有課長是最招人嫌的。”
“那動機呢?”
“不清楚。難道課長壞到欲殺之而后快的地步?理惠也許覺得反正要遠走高飛了,警察找不到她;也有可能是將公司的商業機密泄露給了競爭對手,被課長發現了?或者是想將課長的大筆儲蓄存款占為己有?到底是為了什么目的,只有等拘捕了理惠才能知道。”
“理惠殺了課長,難道她不怕被抓嗎?”金澤不解地問。
“殺了人能逃脫掉,唯一的前提條件是死者不被發現,而藏匿死者是件十分困難的事。但在一定期限內不被發現卻是可以做到的,比如只需躲過周末兩天就很容易。周五下班時在公司動手后將尸體丟下就行了。課長是單身,不回家也沒人知道,要到下個星期一人們上班才會發覺。等到案發時人們知道上周五最后離開公司的是理惠和課長,自然也就可以肯定誰是兇手了。可是這對理惠來說已經無所謂了,因為她早就和大家說過,要遠渡重洋勤工儉學。她周末出國,沒有人會覺得奇怪。理惠可能會先赴歐洲,然后銷聲匿跡吧。”
“可是,卻發生了她意想不到的事……”
“是的。由紀子說要返回公司,而且是去躺著課長尸體的更衣室。這樣一來,別說下周一,當天就什么都敗露了,理惠當然要慌了。她當時可能想立即溜之大吉,但理性制止了她,于是想著如何設法不讓由紀子返回公司。她提出重新買一本雜志的建議,卻沒有被采納。大概就在這時,絕望的理惠才有了伺機殺死由紀子的念頭。隨后發生了奇跡——電梯因地震而出了故障!理惠一定覺得這是老天有意在幫她,此時殺了由紀子,即使電梯馬上恢復正常,課長的尸體也暫時不會被發現。動手之后,如果能在警察到來之前逃走,也許還有辦法。好在刺殺課長的小刀還帶在身邊。刺殺了課長后,為了不留下證據,理惠拔走了插在課長身上的刀。于是她又用這把刀刺死了由紀子。”
“一個荒誕的故事。”金澤脫口而出。
“確實荒誕,但值得去賭一把。與其束手待斃,不如背水一戰,萬一成功了呢?由紀子被殺,我們會報警,但發現女子更衣室里的尸體,還要經過一段時間,因為誰都會以為,由紀子被殺只是一件單獨的殺人案,所以搜查只局限于電梯轎廂,絕不會想到再去搜查公司,理惠有逃逸的機會——當然能不能成功又是另外一回事。”
水島說完后,大家都沉默不語,這是事件發生后最后的沉默。
遠處傳來了警車的警笛聲。
如果理惠不對由紀子下手,只是殺了課長,我也許還會替她說說情。聽著由遠及近的警笛聲,水島這么想。
責任編輯/謝昕丹
繪圖/杜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