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股東股權質押、內部控制質量與會計穩健性

劉義鵑 魏安盈

【摘 要】 股權質押以其融資比例高、成本低、辦理簡便等優勢成為大股東面臨資金壓力時的融資新選擇。但近期多家公司高比例股權質押面臨爆倉，大股東為避免爆倉是否會操縱信息影響會計穩健性，內部控制作為重要的內部治理機制在其中又會發揮什么作用？文章以2012—2017年滬深A股上市公司為樣本，實證研究大股東股權質押、內部控制質量與會計穩健性之間的關系，發現大股東股權質押會顯著降低會計穩健性，高質量的內部控制則顯著提高會計穩健性，并緩和了大股東股權質押對會計穩健性的負面影響。文章拓展了現有的研究領域，同時對監管部門、上市公司及投資者進一步關注大股東股權質押和內部控制質量，提高會計穩健性具有積極意義。

【關鍵詞】 大股東股權質押; 內部控制質量; 會計穩健性; 調節作用

【中圖分類號】 F230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4-5937（2020）13-0072-07

一、引言

近年來，股權質押正在逐漸成為上市公司大股東外部融資的重要來源。據Wind數據統計，2018年底A股市質押公司多達3 433家，質押比例超50%的高達772家，幾乎是“無股不壓”。2018年股市下行，不少公司大股東質押的股權面臨平倉風險。目前關于股權質押經濟后果的研究主要關注于企業績效、企業創新、股價崩盤風險及盈余管理等方面，對于企業會計信息質量影響的研究較少且結論存在一定爭議。會計穩健性作為會計信息質量重要特征之一，大股東股權質押如何影響會計穩健性有待深入研究。

2002年美國《薩班斯法案》頒布以來，內部控制引起廣泛關注。為了實現與國際接軌，加強我國企業注重內部控制的意識，2008年起我國也相繼頒布與實施我國企業內部控制的基本規范及相應的配套指引，從而形成我國內部控制框架體系。目前已有的研究表明內控質量差的公司可能通過盈余管理降低會計信息質量[1]，內控質量高的公司可以抑制管理層的機會主義，增強對“壞消息”識別的及時性以及確認的力度[2]。內部控制作為重要的內部治理機制，其質量會如何影響大股東股權質押與會計穩健性之間的關系？基于此，本文以我國A股公司為樣本，分別研究了大股東股權質押、內部控制質量對會計穩健性的影響，以及內部控制質量對大股東股權質押和會計穩健性關系的影響。

二、文獻回顧與研究假設

（一）文獻回顧

1.股權質押對會計穩健性的影響研究

目前，我國關于股權質押對會計穩健性影響的研究文獻相對較少。錢愛民等[3]從信息披露策略角度研究發現大股東股權質押期間公司更可能披露好消息而隱藏壞消息。李常青等[4]研究發現存在控股股東股權質押的公司可能會釋放更多的好消息，在股價跌近平倉線時，控股股東干預信息披露從而降低股價信息質量。謝德仁等[5]發現股權質押使得股價崩盤風險降低，但這一降低不是通過努力經營改善，而是通過盈余管理在內的信息披露操縱方式改善。王艷艷等[6]從債務契約的角度研究發現，會計穩健性和抵押品要求之間存在替代關系，抵押品一定程度上減輕了債權人的收款風險，故而債權人的要求也相對更低一些。

譚燕等[7]以盈余管理和關聯交易度量的會計信息質量衡量質押股權質量，發現有股權質押的公司股權質量顯著高于無股權質押的公司，股權質押具有外部治理效用。韓琳等[8]從信號傳遞理論和契約理論的角度研究發現，為了避免強制平倉，公司會認真經營并向資本市場謹慎地披露經營成果，同時第三方質權人會加強外部監督，共同導致會計穩健性增強。

2.內部控制對會計穩健性的影響研究

《薩班斯法案》頒布之后，內部控制引起廣泛的關注和研究。Goh et al.[9]從內部控制缺陷的角度出發，依據《薩班斯法案》要求以對外披露內控審計意見的公司為研究對象，發現公司內部控制缺陷會降低會計穩健性，修復缺陷可以相應提升會計穩健性。Mitra et al.[10]研究也發現，《薩班斯法案》能夠推進公司的內部控制建設，通過完善內控制度糾正內控缺陷以提高會計信息質量。董望等[11]從內部財務信息產生和市場投資者反應兩個角度探討內部控制質量與會計信息質量的關系，發現高質量的內部控制提高了應計質量和盈余反應系數。徐虹等[12]從內部控制有效性出發，發現企業內部控制有效性與會計穩健性正相關，進一步發現兩者在降低交易成本時存在一定的替代效應。劉啟亮等[13]從公司高管權力配置的角度研究，結果顯示內部控制質量與會計信息質量正相關，但高管過度集中權力限制了內部控制對會計信息質量的作用。陳軍梅[14]從穩健性來源的角度出發，發現內部控制可加強會計穩健性，其主要來自于非操控性應計項目。王宗潤等[15]從內部控制信息披露的角度出發，采用熵模型以較為特殊的金融類上市公司為對象，發現與其他行業結果相同，金融類上市公司內部控制質量越高，會計穩健性越好。

綜上可見，目前關于大股東股權質押對會計穩健性影響的研究較少且結論不一，內部控制對會計穩健性的研究較成熟且結論較統一，關于內部控制質量對大股東股權質押與會計穩健性關系的調節作用可以進一步深入研究。

（二）研究假設

1.大股東股權質押與會計穩健性

我國上市公司股權失衡現象較為常見，大股東掌握著控制權，相對于其他利益相關的股東具有絕對的優勢。當大股東將股權進行質押時，根據物權法的相關規定，質權人有權獲得質押股權的孽息。在此期間被質押股權所產生的收益歸質權人所有，所以會限制大股東的現金流權[16]。與此同時，大股東將自己擁有的公司股票進行質押時實際上是將其股票的所有權質押給質權人，但保留如投票等其他與股票相關的控制權力，從而導致大股東控制權和現金流權分離。

大股東控制權和現金流權的分離會引發第二類代理問題，即大股東和中小股東之間的沖突[17]。當大股東兩權分離程度加大，與中小股東的利益出現差異，大股東憑借其較強的控制權優勢，更有可能對中小股東實施掠奪以牟取私利，即大股東掏空[18]。大股東相對于小股東而言擁有更多的信息優勢，大股東為了掩蓋其掏空等行為必然會粉飾會計信息，通過及時確認好消息而推遲確認壞消息來營造績效良好的假象，而中小股東很難通過少量的信息去甄別，從而降低會計穩健性。

另外，大股東股權質押可能會加大大股東控制權轉移和背負債務的風險。大股東將自己擁有的公司股票進行質押，雖然可以便捷低成本地獲得融資，但金融機構在質押過程中設置了警戒線和平倉線，當質押股權市值與所獲貸款之比跌到警戒線時，大股東要及時彌補缺口，降到平倉線時質權人有權自行處置質押股權。若大股東無法及時補充缺口導致股票被平倉，大股東將喪失其控制權。根據擔保法規定，若股票平倉后有不足，其差額還需大股東補還，大股東還可能面臨背負債務的風險。在股權質押時股價也直接決定了大股東所能籌集的資金[19]，大股東有動機通過及時確認好消息推遲確認壞消息，從而影響股價、管理股票市值，但降低了會計穩健性。因此，本文提出假設1。

H1：大股東股權質押與會計穩健性顯著負相關。

2.大股東股權質押、內部控制質量與會計穩健性

內部控制是企業經營及決策有效運行的內部機制，保證財務報告的可靠性是企業內部控制的報告目標。內部控制質量高的公司通過采取一系列內部控制措施抑制內部人員操縱信息，防止其及時確認好消息，推遲確認壞消息的行為，從而提高會計穩健性[10]。

大股東股權質押導致其有更大的動機通過降低會計穩健性掩飾其掏空行為，規避風險。內部控制是一種對信息生產過程控制的制度性安排，高質量的內部控制通過對信息生產各環節進行有效監督，提高財務信息的可靠性和利益相關者的信息總量，有助于對企業經營及盈利情況的判斷和預測，降低利益相關者的信息風險。高質量內部控制信息的披露，提升了股東間的信息透明度，降低代理沖突，從而抑制大股東股權質押后的機會主義行為[20]。同時，外部投資者也能通過對內部控制信息的有效識別做出正確反應[21]，增加股價敏感性，從而降低質押后大股東為規避風險，提高股價而進行市值管理的可能性。

另外，高質量的內部控制一般控制環境較好，能夠監督和制衡大股東行為。較好的控制環境更容易督促內部人員注重誠信，從而降低信息操縱的可能性。同時合理設置機構，分配權責，如監事會、審計委員會等發揮內部監督職能，分離不相容職位，集體對重大事項進行決策并分層審批。通過建立相應的懲處機制加大違規成本，這些一定程度上能夠減少大股東股權質押后的利益侵占和盈余管理行為[22]。目前，高質量的內部控制往往還具備較為完善的信息系統，進一步加強了對大股東股權質押后的相關監控，能及時有效發現大股東信息操縱行為并加以糾正。

綜上可知，高質量的內部控制有利于加強信息披露、監督和制衡大股東行為，能有效抑制大股東為掩飾其掏空行為、規避風險以降低會計穩健性的動機。因此，本文提出假設2、假設3。

H2：內部控制質量與會計穩健性顯著正相關。

H3：在相同條件下，高質量的內部控制緩解了股權質押與會計穩健性之間的負相關關系。

三、研究設計

（一）樣本選擇與數據來源

本文選取2012—2017年滬深A股上市公司為研究對象，并按照以下標準進一步處理原始數據：（1）剔除金融行業上市公司;（2）剔除ST、？觹ST和退市的上市公司;（3）剔除數據缺失的上市公司;（4）對主要連續變量進行上下1%的縮尾處理。數據處理后最終共得到13 851個樣本觀察值。大股東股權質押數據、相關財務數據以及內部控制質量數據分別來自于Wind數據庫、CSMAR數據庫和迪博數據庫，利用Excel 2010篩選整理原始數據，再利用Stata 15.0進行統計回歸分析。

（二）變量定義

1.被解釋變量

本文借鑒Basu的經典模型，以公司會計盈余確認好消息和壞消息的不對稱程度來衡量會計穩健性。基本模型如下：

其中，EPSi，t為公司i第t年的每股收益;Pi，t-1為公司i第t-1年年末的股票收盤價;RETi，t是公司i第t年考慮現金紅利再投資的股票回報率;DRi，t為虛擬變量，當RETi，t<0時，DRi，t=1，否則，DRi，t=0;εi，t為隨機擾動項。α2表示會計盈余對“好消息”的反應系數，（α2+α3）表示會計盈余對“壞消息”的反應系數，α3表示與好消息相比會計盈余對壞消息確認的增量反應，用來衡量會計穩健性。當α3>0時，表明會計盈余具有穩健性。

2.解釋變量

本文中大股東股權質押行為（PLEDGE）的衡量分別采用第一大股東是否進行股權質押（PLEDGE_DUM）和第一大股東質押股權與其所持股份之比（PLEDGE_PER）。內部控制質量（ICI）采用迪博內部控制與風險管理數據庫中的內部控制指數，將原指數除以100以縮小變量之間的數量級。

3.控制變量

本文根據關于會計穩健性的相關研究，控制了以下可能產生影響的因素：公司規模（SIZE）、資產負債率（LEV）、市值賬面比（MB）、資產報酬率（ROA）以及第一大股東持股比例（TOP1）。

具體變量定義如表1。

（三）模型設計

四、實證研究

（一）描述性統計

本文中各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如表2所示。從表2可以看出：每股盈余（EPS/P）的最大值為0.640，最小值為-0.260，標準差為0.035，保證了數據適度的差異性。每股盈余（EPS/P）標準差為0.035，遠小于股票回報率（RET）的標準差0.533，說明會計盈余的波動程度小于市場波動程度，符合新興國家資本市場的特點。DR的均值為0.445，說明樣本中約44.5%的公司年股票回報率為負。

上市公司大股東是否發生股權質押行為（PLEDGE_DUM）平均值是0.374，小于0.5，說明大股東發生股權質押行為集中在一部分上市公司。上市公司大股東股權質押比例（PLEDGE_PER）平均值為0.217，最大值為1，說明在上市公司中大股東質押股權比例最大值高至100%，即大股東將其持有股權都進行了質押，當股價下跌到預警線甚至是平倉線，可能會引發公司財務危機以及控制權轉移。內部控制指數（ICI）最小值為3.522，最大值為8.358，均值為6.604，說明樣本公司內部控制質量差異較大。

（二）相關性分析

本文中各變量的Pearson相關系數如表3所示。從表3可以看出：EPS/P和RET顯著正相關，EPS/P和DR顯著負相關，表明會計盈余能夠反映出股票回報率包含的部分信息。PLEDGE_DUM、PLEDGE_PER分別和EPS/P顯著負相關，表明當大股東進行股權質押且股權質押比例越高時，公司盈利水平越低。ICI與EPS/P顯著正相關，表明內部控制質量越高，公司的盈利水平越高。另外，除了相似替代變量PLEDGE_DUM與PLEDGE_PER，其他變量之間的相關系數都小于0.8，表明各變量之間基本不存在多重共線性問題。為了使結論更加嚴謹，后續進行回歸分析時，對各變量進行VIF檢驗，若VIF值小于10，則不存在多重共線性。為了避免變量與交互項產生多重共線性，故在回歸之前，對所有交互項中的連續變量進行中心化處理。

（三）回歸分析

1.大股東股權質押與會計穩健性的關系

表4中模型1的回歸結果以檢驗我國A股上市公司會計穩健性存在與否。從表4可以看到，DR×RET的系數為0.0430，在1%的水平上顯著，說明我國A股上市公司的會計信息質量具有穩健性。

表4中模型2的回歸結果以檢驗大股東股權質押對會計穩健性的影響。從表4可以看到，PLEDGE_DUM×DR×RET的系數為-0.0112，且在1%的水平上顯著，說明大股東進行股權質押降低了公司的會計穩健性，PLEDGE_PER×DR×RET的系數為-0.0151，在1%的水平上顯著，說明大股東累計股權質押的比例越高，公司的會計穩健性越低。這一結果支持本文的H1。

2.內部控制質量對大股東股權質押與會計穩健性之間關系的影響

表5中模型3的回歸結果目的是檢驗內部控制質量對會計穩健性的影響。從表5可以看到，ICI×DR×RET系數為0.0088，且在1%的水平上顯著，說明公司內部控制質量越高，會計穩健性越高，從而驗證H2。

表5中模型4的回歸結果目的是檢驗內部控制質量對大股東股權質押與會計穩健性關系的影響。從表5可以看到，雖然大股東股權質押采取兩個指標衡量，但不論使用哪個指標，ICI×PLEDGE×DR×RET系數都在1%的水平顯著為正，PLEDGE×DR×RET系數都在1%的水平顯著為負，兩者反向，說明在一定條件下內部控制質量負向調節大股東股權質押與會計穩健性的關系，從而驗證H3。

（四）穩健性檢驗

為了保證研究成果的可靠性，本文從被解釋變量入手，前文的股票回報率是基于考慮現金紅利再投資的股票回報率，現采用經市場調整后的年股票回報率進行檢驗。大股東股權質押、內部控制質量指標及其交乘項等變量系數符號未改變且具有顯著性，與前文結論一致，說明研究結果具有一定穩健性。

五、研究結論及建議

本文以2012—2017年滬深A股上市公司為研究對象，探討了大股東股權質押、內部控制質量與會計穩健性三者之間的關系，研究發現：大股東股權質押會顯著降低公司會計穩健性，高質量的內部控制能夠顯著提高會計穩健性;進一步研究發現，內部控制質量高的公司大股東股權質押對會計穩健性的負面作用有所緩和。本文的研究豐富了關于股權質押和會計穩健性的理論研究，另外對于實務界來說，也為監管部門、上市公司以及投資者提供了一定的參考，提醒他們注意大股東股權質押和公司內部控制情況。

基于研究結論，本文提出如下建議：（1）加強披露大股東股權質押的相關信息，完善相關法律法規建設。目前的股權質押公告披露的內容有限，對于所獲資金以及資金具體內容等并未披露。因此需完善相關的法律法規建設，加強大股東股權質押行為信息的披露，緩解信息不對稱，遏制大股東的掏空行為以提高會計穩健性。（2）加強公司內部控制，提升內部控制質量。公司要建立健全內控制度，完善內控環節，針對存在風險的環節要加強控制，定期進行風險評估并針對性地制定相應的對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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