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密

鄭玉超

甄局長的茶杯很精致，雕著他的座右銘——胸懷天下。他低著頭，盯著杯中漂浮不定的茶葉，說：“你知道的，我就一個姐姐，打小就疼我。”

“嗯嗯。”老賈點頭接過話，“您去鄉(xiāng)里讀書，早晚飯都是她給做的呢。”

這事甄局長講過N次了，每次都熱淚盈眶。局長姐弟情深，老賈感同身受，如同發(fā)生在自己身上一樣。比如，甄局長姐姐冬天起早做飯，手凍得像個饅頭。老賈沒有姐姐，小時候，早飯都是母親做的，寒冬臘月里，母親的手一樣紅腫著。

身為鵝城局長，卻對姐姐小時候做的飯念念不忘，可母親為自己做過無數(shù)次飯，自己的心咋就波瀾不驚呢？老賈瞇著細眼，想著想著，就有點瞧不起自己了。

甄局長見老賈沉默著，就“呼呼”吹了口茶。老賈這才回過神來。

“姐姐的兒子——就是我的外甥包谷，在龍城大學讀書，剛放假就碰上這新冠肺炎疫情。”局長輕描淡寫。

“做舅舅的，該去接一下。”老賈直腸子，話剛出口后悔了，忙補救，“可是您忙啊！”

“屁股坐著這椅子，不忙哪行？！胸懷天下嘛，哪能顧著自家小事。可是，很多人不理解，包括我姐姐。她還怪我，為甚不能去接下包谷呢？”局長臉露難色，“姐姐還說外甥都像舅，既然像，就該心疼才是。”

“外甥都像舅，這是老輩人話。”老賈頓了頓，說，“不是您不接，您是日理萬機呢。”

“對對對，還是你理解我。”局長肥厚的手掌拍了拍沙發(fā)，贊許地望著老賈，像是一個寬厚的老師正在等待學生回答問題。

誰知，老賈這個“學生”又跑岔了道：“按理說，我該替您跑一趟，可是……”老賈囁嚅著，皺著眉，為如何解釋犯愁。

然而，已經(jīng)晚了。局長微笑著放下茶杯，右手食指輕叩一下桌面，然后，停了兩秒，仿佛要把重任分解，包干落實，瞬間換成中指，又重重敲了三下。

這一整套動作，如行云流水，不僅老賈熟悉，鵝城很多人都了解。局長每次生氣，就會有這套習慣性動作——叩一下，停兩秒，再敲三下，像個嫻熟的調(diào)音師，每個動作、每個間隔都拿捏得恰到好處，一二三過后，不消兩分鐘，就會派生出重大決策來。

局長的臉始終微笑著。可老賈已經(jīng)聽見局長心底暗濤洶涌，像是被浪打到一般，他打了個哆嗦，才意識到自己的“可是”說得不是時候。

局長端起杯子，猛喝口茶，嗆得邊咳嗽邊哈哈大笑——鵝城人都知道，秉公執(zhí)法的甄局長從來不茍言笑——這是地震的前兆。兩次有他參加的同窗聚會，三個搞企業(yè)的同學或因敬遲了酒或因錯開了玩笑，惹得局長哈哈大笑，不久，企業(yè)先后被查，差點關(guān)門。

二月的春光正在窗外恣肆地鋪陳演繹，一縷光線透過窗戶，暖暖地射進房內(nèi)。望著光線掃過局長慈眉善目的臉，老賈脖頸生出一股寒意。

“老賈哦，你在忙自己的大事呢，我的大企業(yè)家。”局長邊咳嗽邊笑道。

聽到“企業(yè)”二字，老賈的臉上滲出了汗。

“不過，再大的企業(yè)也得講規(guī)矩。”局長說過后，將目光轉(zhuǎn)向杯里的茶葉，使勁吹了兩口，想要努力把它吹到水底，茶還是掙扎著，游到杯子邊緣。有點失落的局長再次綻開微笑，“我不像別的局長拈輕怕重，專挑小事做。下個月，我想做件大事，拿兩家企業(yè)開開刀。誰都沒說，你得替我保密。”

老賈明知這件大事從醞釀到成熟，不過兩口茶工夫，這有著自己很大功勞。這么多年，他深知局長能力超常，鵝城獨一無二。想到這，老賈臉上的汗水更密了。

局長瞟了眼老賈，笑道：“我這人老賈你知道，執(zhí)法不講情面，聽說你們私下叫我黑包公。胸懷天下嘛，可不能為私情壞了大事。”

老賈一怔。

“沒這事耽擱，接包谷分分鐘的事。”甄局長不著痕跡，又過渡到剛才的話題。

老賈像是受到了啟發(fā)：“我做小事，您忙的是鵝城大事。我不過是去馬城送批貨，可是，我完全可以先去龍城把包谷接上嘛。”

老賈竹筒倒豆子，一股腦兒說完，生怕“可是”再催生出局長新的創(chuàng)舉。這一回，甄局長很滿意：“這小事得替我保密，我不像別的局長，我從來都注重這個。”他邊指著杯上的字，邊道，“天下之外的事才是家事，家事就是小事，忙小事不是我的風格。”

老賈后退著走了，甄局長也不起身，心想：馬城是疫情重災區(qū)，他該是“趁火打劫”去了。聯(lián)想到老賈的姓，局長笑出聲來。

出門的老賈長舒了一口氣。途中撥通包谷手機，那頭樂不可支。老賈一愣，又想起外甥像舅的話來。見到包谷，只拎只小包，哪像個大學生，倒像是出門遛彎的閑人。老賈讓包谷坐副駕駛位置，誰知他擺擺手硬是不坐，口罩遮得嚴嚴實實，兀自坐到了后面。老賈發(fā)現(xiàn)自己無意間又犯了一個錯誤，包谷是甄局長的外甥，該擺的譜就得擺，天下哪有領(lǐng)導的家人坐副駕駛位上的道理呢。

老賈不再吭聲，他怕自己再犯錯。包谷也沉默著。一路上兩人也沒說幾句話。到了馬城，老賈找到了紅十字會，將一車口罩無償贈送。紅十字會讓留下姓名和聯(lián)系方式，老賈死活不肯。

上車后，不見包谷，發(fā)現(xiàn)車座上有張字條，包谷留的。字條上寫道：“謝謝賈叔。我學的是醫(yī)學，這幾天一直想來支援馬城，可是不通車了，幸好您來。我先瞞著媽和舅，請您暫時替我保密哦。”

老賈心頭一熱，忽反應過來：包谷剛才戴嚴口罩，坐在后座，也是保護自己呢。老賈心下埋怨自己，剛才還錯怪了人家。

幾天后，包谷才知道，母親早替他報名成為當?shù)匾咔榉揽刂驹刚摺２贿^，自己也算是沒辜負母親的期望。倒是甄局長頗有些失望，近來許多事出乎意料，這讓他感到很意外。他高高昂起頭，望著天上飄忽不定的云彩，長長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