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當代微型小說俯瞰

顧建新

中國微型小說風雨兼程，經歷了艱苦卓絕的四十年。用一句話概括，就是昔日的“星星之火”，已成燎原之勢，從當初的不被認可，甚至是蔑視中走來，如今成為了小說的“四大家族”之一，進入了魯獎和中國作協年度評選的范圍，昂頭挺胸地大步跨進了文學殿堂。中國的微型小說，必將進入文學史。

現在的狀況，可以形容為“萬馬奔騰、萬相紛呈”。我最近由于寫作，重讀了80年代的一些小說，感到那時就是發表在大刊上的一些作品，現在看來，確實顯得簡單了一點、幼稚了一些;當代中國的小說，水平提高比較快。但也有瓶頸需要突破。

我對當下國內創作的總結是“五多一少”。

五多：1.作者多。當年“湯泉池”聚會，第一代作者才十幾個人，現在難以盡數。2.發表的報刊多。3.作品多。每年發表的小說、出版的集子無法統計。4.評獎多。5.學會多、學習班多、寫作群多。

一少：精品少。1980年末到1990 年初，我們出現了一批至今仍然流傳的好作品，而如今能夠流傳一年以上的都非常難得。現在許多冠以“經典”“最佳”的小說，看后只給人興味索然的感覺。有些小說，也只在自己的圈子里相互吹捧，讀者并不買賬。而獲大獎的一些小說，也未能起到標桿的作用。

沒有憂患意識，自我感覺良好，是走下坡路的開始。我國的微型小說不大會重蹈1959 年一哄而上、一哄而下的復轍，但如果停滯不前，就會遠遠落在世界華文微型小說創作的后面。我們必須有面向未來的眼光，有自立世界民族之林的氣魄。

我們的文學批評，不能在嫩草上馳馬，要對新生力量多鼓勵，這是不錯的。但是，當前最嚴重的是，過分點贊、多吹喇叭;只言好，不說壞。這樣做，失去信譽還在其小，更嚴重的是，助長了盲目的樂觀，以為我們就是大象了。其實，還在螞蟻的階段。

我們當前小說創作有那些不足呢？

一、浮躁心態

表現在一些年輕的作者，急于寫作，功于發表。有的人甚至提出“發表就是硬道理”的口號，這是一個極其有害的鼓動，助長了一些人本來就不正常的情緒。寫作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不可能一蹴而就，要有一個長期的觀察、體驗生活的過程。要多讀書、多思考，多提煉自己。發表不是唯一的目的，只是一個驗證。真正提高寫作的水平，才是根本，才是長久大計！正是由于這股浮躁風，致使一些作者，缺乏深思熟慮，把不成熟的小說，甚至是半成品，急于拿出來，有的病句、錯字不少。魯迅先生提出，寫后至少看二三遍，（有人非常尖銳地說，至多呢？魯迅沒有說！）將可有可無的字、句刪去。我們這樣做了嗎？寫后放了一段沒有，回頭看了嗎？我曾提出，微型小說要控制在1500字以內，一些人并不理解我提出這個觀點的初衷：就是要很好打磨作品，把水分全壓光！為什么我們寫了不少，但好作品不多，更談不上精品。這是一個重要的原因。

方家提出：好作品是改出來的，這是一個經過無數人實踐過的真理。而我們一些青年作者，或不理解、或淡化、或不屑。急功近利、急于求成，是寫作的大敵！

著名畫家李可染的畫現在拍到一億元一幅。相傳他在野外觀察，一坐就是一整天。他曾提出：現在的畫家不能坐。我們的作者，甘坐冷板凳的有多少？

二、題材平庸

題材撞車，不新鮮，人云亦云，比比皆是。寫官場，不是受賄，就是一身正氣，拒腐蝕永不沾。其實，現實中哪兒那么簡單？一個官吏，從苦孩子，到蛻變，其間經歷了什么？是什么原因導致的劇變？在整個過程中，官吏復雜的心態是什么？同時，現在的新“腐敗”也不是只收錢、吃請：得過且過、不作為、媚上欺下、一心只保官帽、官僚主義……這些比受賄對我們國家、對人民的危害更嚴重！在中央強大的反腐態勢下，出現的新情況、新形式、新問題是什么？

扶貧是當前的熱門話題，但也只見村長、扶貧干部，用各種辦法引導農民致富的小說。實際上，解決脫貧的關鍵，不是多給款、多想做法這么簡單。真正的阻力，在幾千年農民根深蒂固的舊傳統、舊觀念。但反映實質性的深刻的小說還不多。再如，目前最時髦的抗疫情的作品汗牛充棟。但激動人心、觸及靈魂的作品不多。都是表面化的、人所共知的人和事。

微型小說的成功，在于著名作家王愿堅很早提出的，一篇小說要有一個“黃金點”。我們或稱它“閃光點”。即我們所寫的這個“核心事件”一定要新鮮，鮮為人知;要震撼心靈、動人魂魄。如我們當年看到的小說《豐碑》《鞋》《立正》《在柏林》等。這個“核心事件”如原子彈的內核，雖小，但有極大的摧毀力、無限大的能量。它可以化平庸為神奇、化弱小為強大、化俗見為新穎、化一般為特殊。一句話，使幾百字、一千多字的小說，讓你讀時心潮翻卷，讀后久久回味，得以代代留傳。

“黃金點”不是突然的偶得，是長期觀察生活，日夜思考的結果，不是小聰明、不是靈機一動的產物。沒有“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的琢磨、沒有甘于寂寞的精神、沒有痛苦的探索，是得不來的。寫作時，沒有找到這個“黃金點”，先不忙下筆，一定要想好了再寫，絕不能寫了再想！

三、情節僵直

老舍先生所批評的“胡同里趕豬——直來直去”的小說，現在不在少數。我們的微型小說，多是靠結尾的突然一轉。小說中間沒有波瀾，沒有曲折，直線一根，全篇只有一個彎。情節缺乏撲朔迷離，看了開頭，馬上就能想到結局。孫方友對微型小說最重要的一個貢獻是：提出小說的情節要“翻三番”。我們現在的作者，或是對這個理論的重要性認識不夠、理解不深;或是寫作并沒有真正落實、沒有下大功夫，導致小說的平淡。

古人提出“文似觀山不喜平”“人貴直、文貴曲”;文人被稱為天上的“文曲星”，都是講的文章要曲折。有些小說，開頭設置的懸念非常好，但越寫越平。到了高潮時，反而落下去了：黃土高坡成了凹地了，感到非常可惜！如果再加工一下，一定會大為改觀。還有的小說，完了就完了，如果再加一個彎，那效果就大大不一樣了！所以，根本的問題是寫的多，想的少！

四、語言平淡

高爾基提出：語言是文學的第一要素，是至理名言，但現在很少有人再提了。且不說錯字、病句，話語無味，使人難以卒讀的作品不少。敘述話語淡如白開水，人物話語缺乏鮮活與個性。我主張，多收集普通老百姓的語言，聽到了好的話，一定及時記下來。特別是農民的諺語、土話、俚語、歇后語、插諢、譏諷的話……寫到小說中，會比我們的語言豐富、生動得多得多！我們的一些小說，寫滑稽的人物，語言一點不幽默;寫快人，沒快語。千人一面、千人一腔的情況很多，讀后，一句話也記不住！

我也主張方言入文，定會別開生面。

至于語言的更高層次：如馮驥才的特色語言、沈從文的詩化語言、汪曾祺的個性化語言，我國目前的微型小說作家還達不到。所以任重道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