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瓜

逸云

過小清河往南走，看到一個路口。路口有個包子鋪。老天說：“往西走，路南的村子都能換瓜。換完瓜，來這里會合。”二兵麻木地點點頭，說：“好的。”從早晨出門，他跟著老天已經走了一個多小時了。

看到一個叫馮家的村子，他拐了進去。有個貼著報紙的宣傳欄，對面是個二層小樓，他想停這兒。他跳下車子，又隨著車子的慣性緊走幾步，終于拽穩。不料樓洞里突然跳起一條大狼狗，瘋狂地叫著，露出鋒利的牙齒，嚇得他趕忙推車子離開。

又發現一個半開著大門的人家，有個老奶奶戴著老花鏡正在摘線頭。他猶豫了一會，怯生生地問：“老奶奶，我要換瓜，可以停這兒嗎？”

老奶奶抬頭笑著看看他說：“停吧。”

他把車子停穩，順好秤桿、秤砣，再把西瓜卸下，在地上壘得像城墻。他把空下來的編織袋疊起來坐上，開始等人來換瓜。他覺得心里有底，是因為老天都給他說了。老天可是行家，二斤瓜就能換一斤麥子。村里沒人比他換得好。

他抬頭看看太陽，快晌午了。沒有風，天熱得樹葉都無精打采地半卷著。他知道，天越熱得難受，他的買賣會越好。他又默想老天說的竅門：扛住價，別跑了幅子。開始他還不明白啥是跑了幅子，老天說：“還初中畢業呢，不知道有人騙你？”

他看看摘線頭的老奶奶，在那里聚精會神地一根線一根線地捋著，順著。他想起他的奶奶，也是這么大年紀，嘴里也沒有牙了。心里漸漸踏實了。

街上人漸漸多起來。有的騎摩托車，有的騎自行車，竟然還有小汽車到這里停下，半開車門俯視著他高聲問：“怎么賣？”他說二斤。那人皺了下眉，嘟囔說太貴了，哐地關上車門嗖地開走了。再來問的人都說貴。問他三斤換不換？他搖搖頭。他得扛住價。

天更熱了。他感覺有些渴。他沒帶水，因為西瓜就是解渴的。守著西瓜不能說渴。現在他倒是守著西瓜了，卻不舍得吃。西瓜是為了換麥子的。但沒人換他的瓜讓他焦急失落。他突然聽見老奶奶喊他：“你西瓜好吃嗎？”他說好吃。他發覺老奶奶用異樣的眼光看他。

老奶奶說：“給我稱個瓜，要大點的。”他希望別人多要，可不明白老奶奶一個人為什么要大的。老奶奶說：“幫我打開，給我留半個就行了。其他的切開放在那里，誰吃都行。”他問為什么？老奶奶說：“我愿意。”

通紅的瓜瓤，油黑的瓜子，在刺目的陽光下格外誘人。這時不知從哪兒冒出一些人，圍著他問西瓜好吃嗎？他說可以嘗嘗。人們嘗了瓜，有的說可以，有的說挺好，像吃冰糖一樣。都說還是太貴，便宜點他們都要了。

二兵擔心再扛價真賣不出去了，要帶回去西瓜可都壞了。但便宜了又不甘心，好像他是漢奸賣國賊一樣，把一家人的勞動都賤賣了。他很心疼，糾結得要落淚。

“好吧。”他終于說。

“幾斤？”

“三斤。”

他聲音里簡直帶了哭腔，但人們卻來了興趣，你挑我揀，這人三個，那人五個，排號，過秤，收麥子……不一會的工夫，他的瓜就快光了。最后只剩下三個歪把的小西瓜。

“歪瓜裂棗，不好看卻好吃。”他行家似的說。

“再便宜點。”

“行，四斤。”

“五斤吧。”

“五斤我就帶回去了。”他站起身子，收秤，作勢要裝車。

“四斤就四斤。”人們笑了。

瓜換完了，他也不知道跑沒跑幅子，只是覺得累了，口渴得厲害。他看看那個老奶奶，輕聲問：“能給點水喝嗎？”老奶奶說：“喝吧，孩子。”

兩只大白碗早涼上了水，他端起來就喝，感覺像放了糖。他說謝謝老奶奶，眼里有東西要滾出來。老奶奶看著他說：“我也有個孫子。”他問做啥去了？老奶奶仰臉看看南邊，說到廠子里去了。

他想走了。老奶奶說稱上你的麥子。他說不要了。老奶奶說不行，仍按二斤給了他。

到包子鋪集合的時候，老天早到了。老天讓他也吃個包子。他忍忍咕咕叫的肚子，說吃過了。老天問換得怎樣？

“二斤。”他低頭說。

老天笑笑說：“不錯，明天再來。”

他沒說話，扭頭看南邊。隱約看到廠子里高高的煙囪，正冒著煙，悠悠地飄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