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林



《石門頌》是東漢碑刻隸書的精品,全稱《故司隸校尉楗為楊君頌》,也稱《楊孟文頌》。刻石高327厘米,寬254厘米;2行,每行30或31字不等;凡660余字,為漢代摩崖字數最多者。其于東漢建和二年(公元148年)十一月刻于褒城縣(今屬陜西省漢中市褒城鎮)東北褒斜谷古石門隧道的西壁上,由漢中太守王升撰文。文字內容是歌頌故司隸校尉楊孟文開鑿石門通道便利交通的事跡。《石門頌》刻石現存陜西省漢中市博物館。[1]它是中國著名的漢中“石門十三品”之第二品,與略陽《郙閣頌》、甘肅成縣《西狹頌》并稱“漢三頌”。
《石門頌》一出,歷代多極盡贊美之詞。清康有為《廣藝舟雙楫·體系》:“《石門銘》飛逸奇恣,分行疏宕,翩翩欲仙,源出《石門頌》《孔宙》等碑。”楊震方《碑帖敘錄·石門頌》:“其書風天真流露,極飄逸新奇”。清王昶等稱為漢人極作,為司隸者必學之范本。楊守敬《平碑記》云:“其行筆真如野鶴閑鷗,飄飄欲仙,六朝疏秀一派皆從此出。”鐘明善《中國書法簡史》:“《石門頌》摩崖刻石,用筆有如錐畫沙之勁挺含蓄;結字有疏密斜正、開合變化之趣;有縱行而橫列不拘……其筆勢夸張如長槍大戟舒展奔放。全篇章法茂美,氣派宏大”[2]。張祖翼于咸豐六年(1856年)為古鑒閣藏本《漢石門頌》作跋嘆曰:“然三百年來習漢碑者不知凡幾,竟無人學《石門頌》者,蓋其雄厚奔放之氣,膽怯者不敢學,力弱者不能學也。”此碑帖備受名家推崇,為漢隸書之上品,習隸者必學之范本。[3]
《石門頌》文字框架分為四個部分:第一部分為序,描述石門歷史(高祖——明帝——安帝),(楊孟文)奏請加(王升)表功;第二部分為頌,四字頌文(頌楊孟文);第三部分為題名,(王升)屬吏;第四部分為后記,記(王升)修路新功德。[4]全文可見《中華傳世文選》[5]《中華百體文選》[6]等。
《石門頌》是摩崖石刻的代表作。它古厚淳樸,寬博雄強,氣格宏大,圓勁挺秀,率真自然,是“隸中草書”,是圓筆放縱的典范。[7]此刻石是中國300幅書法名作之一。[8]
那么,陜西漢中的《石門頌》又與四川或者巴蜀有什么關系哩?筆者之見,起碼有三種關系。
一、漢代漢中屬于當時的益州管轄是益州的轄地
春秋戰國時期,漢中為南鄭地,先后分屬于秦國、蜀國。秦取地六百里置漢中郡,為秦初三十六郡之一,郡治初設南鄭縣(今漢中市漢臺區境內),西漢初郡治遷至西城縣(今安康市漢濱區境內)。元封五年(公元前106年),武帝在全國設十三州(部)刺史,在巴蜀故地設立益州,[9]“州之疆壤益廣,故稱益云”[10]。其時漢中郡治復還南鄭縣,屬益州管轄。東漢建安十九年(公元214年),劉備定益州,二十四年取漢中。[11]其后,諸葛亮將漢中作為北伐曹魏的軍事據點,[12]派呂乂“為漢中太守,兼領督農”[13]。
西漢時的益州以成都為州治,其轄地以現在的四川省為中心,北面包括陜西省的漢中地區,南面包括云南、貴州一帶。這相當于廣義的“蜀”地,也正好是秦漢間巴蜀及“西南夷”地區。[14]東漢益州先徙治于廣漢郡涪縣(今四川綿陽東)。中平五年(公元188年)秋,劉焉入蜀作“益州牧”,徙州治至綿竹。初平四年(公元193年)或興平元年(公元194年),綿竹失火,加之劉焉之子被殺,劉焉遂移治蜀郡成都,領九郡,漢中郡乃在九郡之列。[15]在先,初平(公元190—193年)中,益州曾徙治于廣漢郡雒縣(今四川廣漢北)。[16]三國時,劉備定都益州成都(公元221年)。
在一個特定的歷史時期(至少在西漢至三國時期),狹義上的益州是成都的代名詞,如黃休復《益州名畫錄》所載;而廣義上的益州則是四川的代名詞,如諸葛亮《隆中對》所述。
其實,從文化上講,陜西漢中有史以來就是巴蜀文化體系中的重要一支。古蜀文化是由一個中心(三星堆—金沙—十二橋文化)和四個板塊(成都平原、漢中盆地、秦嶺地區、岷江上游)構成。[17]
基于以上所述,陜西漢中褒斜道上刻于東漢建和二年(公元148年)的《石門頌》,當時是在益州所轄的漢中郡的區域內,是東漢四川留下的珍貴的文化遺產。
二、《石門頌》中最重要的兩個人是四川人
這兩個人,一是楊渙,他是《石門頌》中被頌揚的人物;一是王升,他是《石門頌》的撰文者。為什么說他們是四川人呢?
關于楊渙。《華陽國志》載:“楊渙,字孟文:以清秀博雅,歷臺郎、相,稍遷尚書、中郎、司隸校尉,甚有嘉聲美稱”[18]。司隸校爵與郡太守職務相當,只是所司范圍不同。賈大泉《四川歷史辭典》“楊渙”條載:“楊渙,東漢犍為郡武陽人,字孟文。歷官臺郎、尚書、司隸校尉等職。安帝時,羌人起義,破壞漢中褒斜谷通道。順帝時,楊渙奏請重開石門,得到皇帝支持,重新修復石門。”[19]宋洪適《隸釋》卷四:“《順帝紀》 延光四年詔益州刺史罷子午道,通褒斜路,蓋從其所請也。”桓帝建和二年(公元148年)漢中太守王升就谷中刻石,歌頌楊渙復通石門功德,世稱《石門頌》或《楊孟文碑》。
關于王升。曾國藩編選的《經史百家雜鈔》“石門頌”條載:“王升,東漢順帝至桓帝時人,字稚紀,楗為武陽人。曾任漢中太守,其他生平不詳”[20]。王升雖為漢中郡太守,不過史載近無,但從《石門頌》第四部分的后記知道,他當漢中太守時修復了褒斜道。[21]
大家注意到,楊渙與王升倆人均為楗為武陽人。那么,楗為是什么地方?
楗為,即《漢書》卷二十八上《地理志上》的楗為郡(后改“楗”為“犍”),漢武帝建元六年(公元前135年)置,時治所鄨縣(今貴州遵義西),后陸續移治廣南(今四川筠連境)、僰道(今四川宜賓西南)、武陽(今四川彭山東)。[22]漢代的武陽治所在今天的四川省彭山縣雙河鄉。[23]也就是說,楊渙與王升均為今四川彭山縣人。
綜合其他史料,我們可以這樣來認識《石門頌》文字中的楊渙、王升 ——
[13](晉)陳壽:《三國志》卷三十九《呂乂傳》。
[14]參見姚樂野:《漢唐間巴蜀地區開發研究》,四川大學2005年博士論文,第46頁。
[17]參見段渝主編《巴蜀文化研究集刊》第四卷,巴蜀書社2008年版,第103頁。
[18](晉)常璩:《華陽國志》卷十中“孟文翹翹,丕顯有成”條。
[19]賈大泉主編《四川歷史辭典》,四川教育出版社1993年版,第172—173頁。
[20]張政烺主編、(清)曾國藩編選《經史百家雜鈔全譯》三,貴州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1806頁。
[21](日本)紙屋正和著,朱海濱譯《漢代郡縣制的展開》,復旦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537頁。
[22]謝芳琳:《“石門十三品”說略》,《文史雜志》2009年第2期。
[23](晉)常璩《華陽國志》卷三《蜀志》(劉琳注釋);鐘林元:《<石門頌><楊淮表紀>主要人物考》,《文博》1995年第2期。
[24]譚宗義:《褒斜道》,載《漢代國內陸路交通考》,香港新亞研究所1967年版,第2頁。
[25]李久昌:《戰國秦漢時期褒斜道的發展》,《蘇州教育學院學報》2016年第5期。
[26]參見四川省彭山縣志編纂委員會編《彭山縣志》,巴蜀書社1991年版,第638—641頁。
[27]國家文物局主編《中國文物地圖集陜西分冊》下冊,西安地圖出版社1998年版,第963頁。
[30]參見徐來軍:《<石門頌>研究》,《書法之友》1999年第10期。
[31]王蓬:《中國鄉土影像·陜西漢中:西北江南》,中國旅游出版社2015年版,第54頁。
[32]吉武昌、賀婷:《〈石門〉:野性、放膽、自由》,《漢中師范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1999年第1期。
[33]參見施永安:《漢碑讀析》,吉林文史出版社2015年版,第277頁。
[34]參見郭榮章:《石門摩崖刻石研究——〈石門漢魏十三品〉專輯》,陜西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39頁。
[35]參見郎紹君、蔡星儀等主編《中國書畫鑒賞辭典》,中國青年出版社1988年版,第1241頁。
作者:四川省社會科學院藝術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