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洲 嚴磊 張艷紅 胡修銀 吳博文 陳婉儀 陳賽 楊林川

摘 要 社會認同整合模型探討個體將某個社會身份整合到其自我概念中的認知過程,構建了自我刻板、自我錨定和社會認同三個核心變量之間的關系模型。該模型不僅系統地解釋了社會認同形成的認知過程,而且解決了相關的方法學問題,還為社會認同形成的其他過程提供了研究啟示。今后研究應提供更多雙路徑有效性的實證證據,豐富雙路徑產生作用的邊界條件并進一步擴展社會認同認知路徑的信息源,從而使該模型對社會認同形成的認知過程的解釋更加完善。
關鍵詞 自我錨定; 自我刻板; 社會認同; 社會認同整合模型
分類號 B849
DOI: 10.16842/j.cnki.issn2095-5588.2020.07.006
1 引言
社會認同是社會心理學的一個重要研究領域,但截至目前,針對個體是如何形成對特定內群體的社會認同這一具體問題,還沒有研究者能給出明確且清晰的回答。從認知視角來看,社會認同的形成過程就是內群體身份融入自我概念的過程,即形成自我-內群體重疊(Tropp & Wright, 2001)。自我-內群體重疊(self-group overlap)是指個體在社會交往過程中,出現自我和內群體信息表征的重疊現象,且重疊程度越高,相應的社會認同水平就會越高(Smith & Henry, 1996; Tropp & Wright, 2001)?;仡櫼酝芯?,有以下兩種認知加工方式可以促進自我-內群體重疊的形成:一是自我刻板,二是自我錨定。自我歸類理論(Turner & Reynolds, 2011)認為社會認同形成的認知過程只依賴自我刻板(self-stereotyping),它是指個體在形成社會認同時,將內群體原型的信息投射到自我上的過程。然而,自我刻板很難解釋最簡群體范式情境中的內群體偏愛效應(Cadinu & Rothbart, 1996),因為此時并沒有內群體原型可以作為信息加工的來源; 而且自我刻板具有短期性和情境依賴性(Turner, Oakes, Haslam, & McGarty, 1994),它很難解釋復雜的多元文化背景下社會認同的形成(Crisp & Meleady, 2012)。因此,學者試圖從更易獲得的個體信息的角度來解釋社會認同形成的認知過程。Cadinu等人(1996)指出,在內群體原型的信息不可獲得時,個體將依賴個體自我的信息形成對內群體成員的認識,而這種將個體自我的信息投射到內群體上的過程就是自我錨定(self-anchoring)。研究表明,
自我錨定是社會認同形成過程中獨立于自我刻板的另一種認知加工方式(Van Veelen, Otten, & Hansen, 2011)。那么,在社會認同形成的認知過程中,自我刻板與自我錨定之間是什么關系?是否存在可以同時測量自我刻板和自我錨定的方法?自我刻板和自我錨定對社會認同的作用會受到哪些因素的影響?針對以上問題,Van Veelen等人(2016)提出了社會認同整合模型(Integrative Model of Social Identification,IMSI),本文主要介紹該模型的理論背景、主要內容及其價值,并指出該模型未來的研究方向,以期促進國內該領域的相關研究。
2 社會認同形成的傳統認知解釋
2.1 自我刻板
自我刻板來源于自我歸類理論對社會認同認知過程的解釋(Turner & Reynolds, 2011),該理論認為,當自我被歸為某一社會類別中時,個體就會使用內群體原型來定義、描述和評價自己,并內化群體的規范和價值。同時,該理論假設人們的個體自我與群體自我是對立的,在同一情境下不能同時并存,而社會認同的形成僅僅依靠自我刻板,即人們對內群體原型的內化程度越高,相應的社會認同的水平也越高(Turner, Hogg, Oakes, Reicher, & Wetherell, 2011)。在真實群體中,內群體原型的信息來自廣泛的社會文化情境,實證研究的證據也表明,隨著自我刻板程度的提高,個體對其內群體的偏愛以及認同程度也會增強(Latrofa, Vaes, & Cadinu, 2010; Spears, Doosje, & Ellemers, 1997)。 但在最簡群體或某些內群體原型模糊的情境中,個體就無法通過自我刻板來形成社會認同(Cadinu & Rothbart, 1996)。于是有研究者從更易獲得的個體自我信息的角度入手,來解釋社會認同形成的認知過程。
2.2 自我錨定
自我錨定來源于有關社會判斷與偏見的研究(Ross, Greene, & House, 1977):在社會判斷情境中,人們往往會表現出一種將自己的行為選擇與判斷視為與目前環境相比更加普遍和適當,而將其他回應視為不普遍的和不適當的傾向,研究者將其稱之為虛假共識效應(false consensus effect)、自我中心偏見(egocentric perception)或社會投射(social projection)。自我錨定則是社會投射中的一個具體過程,特指人們將個體自身的特質投射到內群體上(Cadinu & Rothbart, 1996)。研究表明,自我錨定作為社會認同形成過程中獨立于自我刻板的另一種認知加工方式(Van Veelen et al., 2011),不僅能夠預測最簡群體情境中的的內群體偏愛(Cadinu & Rothbart, 1996; Otten & Bar-Tal, 2002), 還能夠直接預測個體對真實群體的社會認同(Van Veelen, Otten, & Hansen, 2013a; Van Veelen et al., 2011)。因此,自我刻板和自我錨定作為兩種獨立的認知加工方式,雖然二者信息投射方向相反,但它們都能夠提升個體的社會認同水平。
2.3 對兩種視角的比較與評價
持自我刻板觀點的學者認為,既然群體具有個體所不具備的特征,那么個體也就不可能從自己身上找到與群體相關的信息,即人們不能依靠個體自我信息進行社會判斷或者通過個體自我信息得出的社會判斷都是有誤的(Karniol, 2003)。因此,內群體原型應該是社會認同形成的認知基礎。而持自我錨定觀點的學者認為,內群體原型的信息有時是無法獲得的,而個體自我的信息對于人們而言更容易獲得且反應時間更短(Krueger & Stanke, 2001)。因此,個體自我應作為社會認同形成的信息來源。由此可見,這兩種取向爭論的焦點在于,到底是內群體原型還是個體自我應作為社會認同形成的認知基礎。但是無論在理論分析上還是在實證研究上,針對社會認同形成的認知過程,這兩個研究領域都未能將對方的作用完全排除,也未能具體說明人們會在何種條件下使用自我刻板或自我錨定來形成社會認同。持自我刻板觀點的學者認為只有內群體原型才是社會認同形成的認知基礎,但實證研究提供了相反的證據,即自我錨定也能夠獨立的對社會認同產生影響(Van Veelen et al., 2011)。然而,人們更加容易獲得和運用有關個體自我的信息,也不能排除自我刻板對社會認同的作用。綜上可見,單獨運用自我刻板或自我錨定都無法完整地解釋社會認同形成的認知過程,自我錨定更多的是在補充自我刻板不能解釋的部分,而不是去否定自我刻板,即內群體原型和個體自我的信息都可以作為社會認同形成的認知基礎。
3 社會認同整合模型的理論基礎和建構邏輯
面對以往研究的不足,為更好地解釋社會認同形成的認知過程,社會認同整合模型直接吸收了兩方面的觀點:一方面,接受社會判斷的聯結主義模型(Balcetis & Dunning, 2005),將個體自我和內群體原型視為認知網絡中兩個獨立的、可以同時進行加工的信息源; 另一方面受到社會推理的歸納-演繹思路(DiDonato et al., 2011; Postmes et al., 2005)的啟發,將自我刻板和自我錨定分別視為社會認同形成的認知過程的演繹路徑和歸納路徑,二者同時并存、相輔相成。
3.1 模型的理論基礎:社會判斷的聯結主義模型
社會判斷的聯結主義模型強調(Balcetis & Dunning, 2005),個體用于社會判斷的相關信息是平行、同時存儲在認知網絡系統中,其加工是認知系統的整體活動,也就是同時加工多種信息。Balceits等人(2005)進一步指出社會比較的基礎是兩種自我信息:一是有關個體自我的信息; 二是有關社會類別或內群體的信息。這些有關自我和他人的信息,包括特征、行為和態度,可以表示為認知網絡中的互連節點,節點彼此相互聯結在一起,來自其他節點的輸入的同化以及其自身輸出到其他節點的生成是同時發生而不是順序地發生,直到整個網絡處于穩定的狀態。因此,Van Veelen等人(2016)認為在處理社會認同認知過程的信息源問題時,應當吸收社會判斷的聯結主義的觀點,將內群體原型和個體自我視為認知加工過程中兩個平行的信息源,它們可以同時且獨立地發揮作用。
3.2 模型的建構邏輯:社會推理中的歸納-演繹思路
社會認同整合模型在解決自我刻板與自我錨定的邏輯關系問題時,受到了社會推理領域中的歸納-演繹思路的啟發。研究發現,人們對小群體的認同同時存在兩種情況,一種是來自于明確規范的演繹的認同,另一種是來自自我信息的歸納的認同(Postmes, Spears, Lee, & Novak, 2005)。研究還表明,對內外群體的感知存在兩種情況,一種是基于自我對內群體和外群體的推理,另一種是基于群體刻板印象對內群體和外群體的推理(DiDonato, Ullrich, & Krueger, 2011)。綜上,社會推理領域中的歸納-演繹思路為社會認同整合模型同時考慮歸納-演繹視角提供了啟發,它隱含了從群體推斷自我,以及從自我推斷群體同時并存的模型建構邏輯。
4 社會認同整合模型的主要內容
Van Veelen等人(2016)在此基礎上,提出了社會認同整合模型(見圖1)。他們認為社會認同形成的認知基礎應同時包括個體自我和內群體原型,自我刻板和自我錨定是兩條同時并存、方向相反且相輔相成的認知加工方式,它們共同促進了社會認同的形成。
4.1 自我刻板與自我錨定的雙路徑
社會認同整合模型將自上而下的基于內群體推斷自我的視角(自我刻板)與自下而上的基于自我推斷內群體的視角(自我錨定)進行了整合,認為自我刻板與自我錨定作為形成社會認同的兩種認知加工方式,可以平行存在且相互補充來共同解釋社會認同的形成。在邏輯上,這兩種路徑符合歸納-演繹的原則。其中,自我錨定遵循的是歸納原則,即個體將個體自我的信息投射到內群體上,從而填補了個體對內群體的認知空白。與之相反,自我刻板遵循的是演繹推理的原則,即個體將內群體原型的信息投射到自我上,從而填補了個體自我概念中不明確或未發現的部分。由此看來,自我刻板和自我錨定都可以促進自我-內群體重疊的形成,從而提升個體的社會認同水平。
4.2 同時測量(或操縱)雙路徑的基本原則及方法
既然自我刻板和自我錨定是平行存在的,那么如何實現在個體內部對自我刻板和自我錨定做出有效的區分、測量以及操縱,并比較二者對社會認同的不同影響將是一個不容忽視的問題。但以往研究者在對自我刻板和自我錨定進行研究時并未從理論上考慮二者的關系,這導致了較低的測量效度。為了解決這一問題,社會認同整合模型提出了同時測量或操縱自我刻板與自我錨定的四個基本原則。
一是重疊性(overlap)。該模型認為,社會認同形成后,在認知層面上的變化表現為形成自我-內群體重疊,而自我刻板和自我錨定都會促進自我-內群體重疊的形成。因此,在測量時,應讓被試分別對內群體以及個體自我在一系列特質詞上的符合程度進行評價。這兩種評價得分間的一致性程度就代表了自我-內群體的重疊程度,它們也反映了自我刻板和自我錨定的水平。
二是方向性(directionality)。自我刻板是以內群體原型為信息源,認知自我; 而自我錨定是以個體自我為信息源,認知內群體。為了更加準確地得到自我刻板與自我錨定的得分,在測量時應實現對方向性的操縱,要特別注意以個體自我為基礎評價內群體,測量的是自我錨定; 而以內群體原型為基礎來評價自我,測量的是自我刻板。
三是內容(content)。自我刻板的信息基礎為內群體原型,而自我錨定的信息基礎為個體自我。在最簡群體中,個體自我是唯一的信息來源; 而在真實群體中,個體自我與內群體原型都可以作為信息來源。因此,在測量自我刻板時應使用內群體刻板特質詞,在測量自我錨定時應使用個體自我特質詞。
四是效價(valence)。根據社會認同理論(Hogg, Abrams, & Brewer, 2017),個體為了獲得和維持自尊,傾向于在特定維度上給內群體成員更積極的評價。所以,對于積極特質詞,個體將傾向于給內群體更高的分數,即認為積極特質更符合內群體; 而對于消極特質詞,個體將傾向于給內群體更低的分數,即認為消極特質更不符合內群體。因此,為了準確地測量或操縱自我刻板和自我錨定,有必要控制效價的干擾作用,例如平衡積極或消極特質詞的數量、在預研究中篩選出中性特質詞等。
根據以上四個原則,該模型系統地梳理了以往所有測量或操縱自我刻板和自我錨定的研究,并指出了符合這四個原則的方法。其中同時測量自我刻板和自我錨定的方法是內隱層面的回復時間范式(Otten & Epstude, 2006)以及外顯層面的重復測量范式(Van Veelen et al., 2011),同時操縱自我刻板和自我錨定的方法是觀念啟動范式(Van Veelen et al., 2013a)。這些方法可以同時測量或操縱自我刻板和自我錨定,從而順利地解決了該領域實證研究的方法學問題。
4.3 雙路徑產生作用的邊界條件
社會認同整合模型認為,在不同情境中,內群體原型和個體自我信息對于個體的客觀可獲得程度以及個體對于內群體原型和個體自我信息的主觀運用程度不同。因此,個體在形成社會認同時主要使用自我刻板還是自我錨定具有情境依賴性。這些影響因素包括兩方面:群體因素和個體因素。
4.3.1 群體因素
一是群體身份內容的清晰度(clarity of group's identity content)。群體身份內容包括群體內部共享的目標、規范以及價值觀等信息,當這些信息十分明確時, 群體身份內容的清晰度就高; 反之, 當這些信息模糊甚至缺失時, 群體身份內容的清晰度就低(Machunsky, Meiser, & Mummendey, 2009)。研究表明,當群體身份內容的清晰度高時,個體容易獲得內群體原型的信息,從而主要通過自我刻板來形成社會認同; 當群體身份內容的清晰度低時,個體不容易獲得內群體原型的信息,從而主要通過自我錨定來形成社會認同(Van Veelen, Otten, & Hansen, 2013b)。
二是時間(time)。隨著個體進入群體的時間的增長,個體所掌握的內群體原型的信息將不斷增多,相應的個體在形成社會認同時所采取的認知加工方式也會發生變化。在進入群體初期,由于新成員缺乏有關內群體原型的信息,所以他們將主要依靠個體自我的信息并通過自我錨定來形成社會認同。成為正式成員后,個體將擁有明確的內群體原型并主要通過自我刻板來形成社會認同。一項針對大學生的交叉滯后研究表明在新生剛進入大學時,主要通過自我錨定來形成社會認同; 學期結束時,他們主要通過自我刻板來形成社會認同(Van Veelen, Hansen, & Otten, 2014)。
三是少數/多數群體地位(minority/majority position)。在群體內部常依據某些動態的標準(如性別、膚色、階層和種族等)將群體成員劃分到不同的次級群體中,而不同的次級群體將擁有不同的人數。
全球化的發展以及思想的解放導致了在文化、種族和性別上的少數人進入到多數人主導的公司、學校以及社區等群體,但該群體原型更多的符合多數人的觀念而非少數人的觀念(Van Veelen et al., 2013a)。因此,自我刻板將提升群體中多數人的社會認同水平,但會阻礙群體中少數人的社會認同的形成; 少數人群體成員為了更好地融入群體,他們將會依靠個體自我的信息并主要通過自我錨定來形成社會認同。研究也表明,少數人群體成員在自我錨定條件下的社會認同水平最高,而自我刻板和自我錨定對多數人群體成員的社會認同水平的影響無顯著差異(Van Veelen et al., 2013a)。
綜上,以上三個因素的關注重點是內群體原型對于個體的客觀可獲得程度以及個體對于內群體原型的主觀運用程度:群體身份內容的清晰度強調的是內群體原型對于成員的可獲得性; 時間這一因素重在闡述個體對于內群體原型的獲得需要一個過程; 而少數/多數群體地位關注的則是個體對于內群體原型的主觀運用傾向,群體中的少數人由于不接受內群體原型,因而較少使用自我刻板。它們更多地從群體視角出發,考察內群體原型如何發揮作用,為不同群體情境中的個體在形成社會認同時會采取不同的認知加工方式提供了合理的解釋。
4.3.2 個體因素
一是認知結構需求和完成認知結構的能力(the ability and need for cognitive structure)。認知結構需求(need for cognitive structure,NCS)是指個體使用認知結構作為實現確定性的手段的偏好程度,完成認知結構的能力(ability to achieve cognitive structure, AACS)是指個體能夠實施與其認知結構需求水平相匹配的信息處理策略的程度(Bar-Tal, Kishon-Rabin, & Tabak, 1997)。高認知結構需求的個體并不意味著他有能力運用認知結構來實現確定性(Bar-Tal et al., 1997)。研究發現認知結構需求和完成認知結構的能力都高的個體,會更多地通過自我錨定來評價內群體(Otten & Bar-Tal, 2002)。因此,對于完成認知結構的能力高的個體,隨著認知結構需求的增加,個體在形成社會認同時自我錨定的水平將不斷上升,自我刻板的水平不斷下降; 而對于完成認知結構的能力低的個體,會有相反的結果。
二是自尊(self-esteem)。研究表明,高自尊意味著個體對自己有良好的評價和積極的情感體驗,且擁有較為積極的自我形象(田錄梅,李雙, 2005)。因此,相比起低自尊者,高自尊者的個體自我信息更加積極,這使得他們在形成社會認同時可能更傾向于運用個體自我信息,從而主要通過自我錨定來形成社會認同; 而低自尊者的個體特質較為消極,這使得他們對個體自我的信息可能有著較低的運用傾向,所以主要通過自我刻板來形成社會認同。
三是自我建構(self-construal)。自我建構是指個體在認識自我時,會將自我放在何種參照體系中進行認知的一種傾向,分為獨立型自我建構和依存型自我建構(Markus & Kitayama, 1991):前者注重自身獨特性,其自我表征多涉及個體特質; 后者注重自己與他人的聯系,其自我表征多以人際和群體交往為背景。因此,對于獨立型自我建構的個體,個體自我信息將可能更加容易獲得,相應的個體將主要通過自我錨定來形成社會認同; 對于依存型自我建構的個體,內群體原型的信息可能更加容易獲得,相應的個體將主要通過自我刻板來形成社會認同。
總之,以上三個因素側重于個體自我信息對于個體的客觀可獲得程度以及個體對于個體自我信息的主觀運用程度:認知結構需求和完成認知結構的能力以及自尊這兩個因素強調的是個體在進行認知加工時是否傾向于運用個體自我的信息; 而自我建構突出的是個體自我信息對于人們的可獲得性,即不同自我建構類型的個體,其自我概念中所包含的個體自我信息是有差異的。它們更多地從個體視角出發,考察個體信息如何發揮作用,為不同的個體在形成社會認同時會采取不同的認知加工方式提供了合理的解釋。
5 評價與展望
5.1 社會認同整合模型的價值
5.1.1 系統解釋社會認同形成的認知過程
認知視角下,社會認同的形成過程就是內群體身份融入自我概念的過程,即形成自我-內群體重疊(Tropp & Wright, 2001)。以往的研究者只從自我刻板或自我錨定的單一視角進行解釋,無法完整的闡明社會認同形成的認知過程,具有不可避免的理論缺陷?;谏鐣袛嗟穆摻Y主義模型(Balcetis & Dunning, 2005)以及社會推理中的歸納-演繹思路(DiDonato et al., 2011; Postmes et al., 2005),社會認同整合模型提出了自我刻板和自我錨定的雙路徑假設,并總結出來自群體背景和個體背景的六個調節因素。這為社會認同形成的認知過程提供了自我刻板與自我錨定動態交互作用的新視角,從而更為系統地解釋了社會認同形成的認知過程。
5.1.2 有效解決社會認同認知過程的方法學問題
社會認同整合模型認為在形成社會認同的過程中,自我刻板與自我錨定是同時并存的。那么在同時研究二者時,將要面臨兩個問題:其一是如何區別自我刻板與自我錨定?其二是如何同時進行測量與操縱?該模型指出自我刻板與自我錨定的相同點是,它們都可以促進自我-內群體重疊,從而提升個體的社會認同水平。不同點在于:從認知加工方向來看,自我刻板是從內群體原型推斷自我,而自我錨定是從自我推斷內群體原型; 從認知評價的內容上看,自我刻板主要涉及的是有關內群體原型的信息,而自我錨定主要涉及的是個體自我特質。根據是否同時兼顧重疊、方向、內容和效價四個原則,該模系統地梳理了可以同時測量自我刻板和自我錨定的方法。這不僅解決了社會認同認知過程的方法學問題,為其他研究者提供了具體的研究工具,而且對于該領域今后的研究也會產生較大影響。
5.1.3 對社會認同形成的其他過程的研究啟示
要想完整地呈現社會認同的形成過程,僅僅局限于認知層面是遠遠不夠的。例如,在社會認同形成的情感層面也具有個體和群體兩個相對的原因(Veelen, Eisenbeisss, & Otten, 2016):在進入群體初期,主要是人際吸引和自我原型預測社會認同; 而當個體進入群體一段時間后,主要是自我原型和內群體偏愛預測社會認同。這里的人際吸引是個體層面的原因,自我原型和內群體偏愛則是群體層面的原因。此外,在動機層面,最優差異模型(Leonardelli, Pickett, & Brewer, 2010)中的相似與差異需求屬于群體層面,而自我增強、自尊等動機則屬于個體層面。為了系統地呈現社會認同的形成過程,以上情感層面和動機層面的研究必須先弄清各自視角下的社會認同的形成過程,并最終與認知層面進行進一步的整合。社會認同整合模型為解決這些問題提供了重要的啟示:一是應站在群體心理層面解釋社會認同的現象,堅持拒絕“還原論”“反對個體主義”的元理論立場; 二是必須兼顧歸納和演繹的邏輯思路,說明其能夠解釋的主要心理現象。
5.2 未來研究方向
5.2.1 提供更多雙路徑有效性的實證證據
兩個變量之間如果存在因果關系至少需要滿足以下三個標準:一是共變性,二是時間順序,三是排除其他可能的解釋(劉國芳,程亞華,辛自強,2018)。根據上述觀點,以往能夠證明雙路徑(自我刻板; 自我錨定)與社會認同之間存在因果關系的研究較少,主要存在以下兩個問題:一是這些研究絕大部分是橫向研究,即不滿足時間順序的要求; 二是在測量或操縱自我刻板與自我錨定時,沒有兼顧該模型提出的四個基本原則,即不能排除其他可能的解釋。綜合來看,目前只有一項研究能夠證明雙路徑與社會認同之間的因果關系(Van Veelen et al., 2014)。所以,未來研究者有必要開展縱向實證研究和實驗研究,將自我刻板、自我錨定與社會認同結合起來進行更深入地探討,并在同時測量或操縱自我刻板與自我錨定時嚴格遵照社會認同整合模型提出的四個基本原則。
5.2.2 豐富雙路徑產生作用的邊界條件
社會認同整合模型從群體層面和個體層面共提出六個雙路徑產生作用的邊界條件,已有研究探討了群體身份內容清晰度(Van Veelen et al., 2013b)、時間(Van Veelen et al., 2014)、少數/多數群體地位(Van Veelen et al., 2013a)以及認知結構需求和完成認知結構的能力(Otten & Bar-Tal, 2002),但自我建構以及自尊尚無直接證據,因此,未來研究有必要對二者的調節作用進行檢驗。此外,為擴大模型的解釋范圍,未來研究者應在更為廣泛的領域去考慮其他的調節變量。例如價值觀作為人格的信念以至信仰系統處于人格的最高層面,對人格起著統領作用(郭永玉,2018),其中存在能動型和共生型兩種價值觀:前者包含了成就和權力等價值觀,意為個體重視自身利益; 后者則包含了普世與仁愛價值觀,意為個體傾向于關注他人福祉(潘哲,郭永玉,徐步霄,楊沈龍,2017)。因此,在形成社會認同時,持能動型價值觀者可能更傾向于關注個體自我信息而采取自我錨定,持共生型價值觀者可能更傾向于運用內群體原型信息而采取自我刻板。
5.2.3 擴展社會認同認知路徑的信息源
在社會認同形成的認知過程中,是否只有個體自我和內群體原型這兩種信息源需要進一步探討。三重自我理論指出自我至少包含三種基本的自我表征形式:個體自我(individual self)、關系自我(relational self)與群體自我(collective self)(高凡,王沛, 2017)。所以,人們在進行社會判斷時,會從三種角度來進行認知加工(Sedikides, Gaertner, Luke, O'Mara, & Gebauer, 2013):一是從個體自身獨特性的角度; 二是從“個體-重要他人”的二元關系角度; 三是從群體成員的角度。那么自我刻板和自我錨定主要關注的是群體自我和個體自我,但關系自我也可能會對個體形成社會認同產生影響。一方面,為了提升自己與他人的親密關系,人們在評價自己的重要關系時會產生積極偏差,即人們對于親密關系中的他人的特質評價要比現實情況更積極(Seidman & Burke, 2015)。另一方面,人們會盡量避免親密關系的破裂,一旦關系結束,人們將會在心理上和生理上產生痛苦和不適(高凡,王沛, 2017)。由此可見,關系自我不僅會對人們的認知、情感和行為產生影響,而且也可能為個體進行社會判斷提供相關信息。因此,未來研究應聚焦于關系自我對社會認同的影響機制,并深入探討其與自我刻板和自我錨定之間的聯系和區別。
參考文獻
高凡, 王沛(2017). 動機性視角與認知加工視角下三重自我的層級關系. 心理科學進展, 25(7), 1208-1217.
郭永玉(2018). 人格心理學綱要. 北京: 教育科學出版社.
劉國芳, 程亞華, 辛自強(2018). 作為因果關系的中介效應及其檢驗. 心理技術與應用, 6(11), 665-676.
潘哲, 郭永玉, 徐步霄, 楊沈龍(2017). 人格研究中的“能動”與“共生”及其關系. 心理科學進展, 25(1), 99-110.
田錄梅, 李雙(2005). 自尊概念辨析. 心理學探新, 25(2), 26-29.
Balcetis, E., & Dunning, D. A.(2005). Judging for two: Some connectionist proposals for how the self informs and constrains social judgment. In M. D. Alicke, D. A. Dunning, & J. I. Krueger(Eds.), The self in social judgment(pp.181-211).New York, NY: Psychology Press.
Bar-Tal, Y., Kishon-Rabin, L., & Tabak, N.(1997). The effect of need and ability to achieve cognitive structuring on cognitive structuring.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73(6), 1158-1176.
Cadinu, M., & Rothbart, M.(1996). Self-anchoring and differentiation processes in the minimal group setting.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70(4), 661-677.
Crisp, R. J., & Meleady, R.(2012). Adapting to a multicultural future. Science, 336(6083), 835-855.
DiDonato, T. E., Ullrich, J., & Krueger, J. I.(2011). Social perception as induction and inference: An integrative model of intergroup differentiation, ingroup favoritism, and differential accuracy.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100(1), 66-83.
Hogg, Abrams, D., & Brewer, M. B.(2017). Social identity: The role of self in group processes and intergroup relations. Group Processes & Intergroup Relations, 20(5), 570-581.
Karniol, R.(2003). Egocentrism versus protocentrism: The status of self in social prediction. Psychological Review, 110(3), 564-580.
Krueger, J. I., & Stanke, D.(2001). The role of self-referent and other-referent knowledge in perceptions of group characteristics.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Bulletin, 27(7), 878-888.
Latrofa, M., Vaes, J., & Cadinu, M.(2010). The cognitive representation of self-stereotyping.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Bulletin, 36(7), 911-922.
Leonardelli, G. J., Pickett, C. L., & Brewer, M. B.(2010). Optimal distinctiveness theory: A framework for social identity, social cognition, and intergroup relations. In M. P. Zanna(Ed.), Advances in experimental social psychology(Vol. 43, pp. 63-115). San Diego, CA: Elsevier Academic Press.
Machunsky, M., Meiser, T., & Mummendey, A.(2009). On the crucial role of mental ingroup representation for ingroup bias and the ingroup prototypicality-ingroup bias link. Experimental Psychology, 56(3), 156-164.
Markus, H. R., & Kitayama, S.(1991). Culture and the self: Implications for cognition, emotion, and motivation. Psychological Review, 98(2), 224-253.
Otten, S., & Bar-Tal, Y.(2002). Self-anchoring in the minimal group paradigm: The impact of need and ability to achieve cognitive structure. Group Processes & Intergroup Relations, 5(4), 267-284.
Otten, S., & Epstude, K.(2006). Overlapping mental representations of self, ingroup, and outgroup:Unraveling self-stereotyping and self-anchoring.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Bulletin, 32(7), 957-969.
Postmes, T., Spears, R., Lee, A. T., & Novak, R. J.(2005). Individuality and social influence in groups: Inductive and deductive routes to group identity.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89(5), 747-763.
Ross, L., Greene, D., & House, P.(1977). The false consensus effect: An egocentric bias in social perception and attribution processes.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Social Psychology, 13(3), 279-301.
Sedikides, C., Gaertner, L., Luke, M. A., O'Mara, E. M., & Gebauer, J. E. (2013). A three-tier hierarchy of self-potency: Individual self,relational self,collective self. Advances in Experimental Social Psychology, 48(1), 235-295.
Seidman, G., & Burke, C. T. (2015). Partner enhancement versus verification and emotional responses to daily conflict. Journal of Social and Personal Relationships, 32(3), 304-329.
Smith, E. R., & Henry, S.(1996). An in-group becomes part of the self: Response time evidence.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Bulletin, 22(6), 635-642.
Spears, R., Doosje, B., & Ellemers, N.(1997). Self-stereotyping in the face of threats to group status and distinctiveness: The role of group identification.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Bulletin, 23(5), 538-553.
Tropp, L. R., & Wright, S. C.(2001). Ingroup identification as the inclusion of ingroup in the sel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Bulletin, 27(5), 585-600.
Turner, J. C., Hogg, M. A., Oakes, P. J., Reicher, S. D., & Wetherell, M. S.(2011). 自我歸類論(楊宜音, 王冰, 林含章 譯). 北京: 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
Turner, J. C., Oakes, P. J., Haslam, S. A., & McGarty, C.(1994). Self and collective:Cognition and social context.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Bulletin, 20(5), 454-463.
Turner, J. C., & Reynolds, K. J.(2011). Self-categorization theory. In P. V. Lange, A. Kruglanski & T. Higgins(Eds.), Handbook of theories in social psychology(pp. 399-417).London: Sage.
Van Veelen, R., Hansen, N., & Otten, S.(2014). Newcomers' cognttivee development of social identification: A cross-sectional and longitudinal analysis of self-anchoring and self-stereotyping. British Journal of Social Psychology, 53(2), 281-298.
Van Veelen, R., Otten, S., Cadinu, M., & Hansen, N.(2016). An integrative model of social identification: Self-stereotyping and self-anchoring as two cognitive pathways.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Review, 20(1), 3-26.
Van Veelen, R., Otten, S., & Hansen, N.(2013a). A personal touch to diversity: Self-anchoring increases minority members' identification in a diverse group. Group Processes & Intergroup Relations, 16(6), 671-683.
Van Veelen, R., Otten, S., & Hansen, N.(2013b). Social identification when an ingroup identity is unclear: The role of self-anchoring and self-stereotyping. British Journal of Social Psychology, 52(3), 543-562.
Van Veelen, R., Otten, S., & Hansen, N.(2011). Linking self and ingroup: Self-anchoring as distinctive cognitive route to social identification. European Journal of Social Psychology, 41(5), 628-637.
Van Veelen, R., Eisenbeisss, K. K., & Otten, S.(2016). Newcomers to Social Categories:Longitudinal Predictors and Consequences of Ingroup Identification.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Bulletin, 42(6), 811-8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