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弦琴（四首）

余退

斷弦琴

第一根弦：為我出生啼哭的第一聲茉莉而斷

第二根弦：為看懂母親淚腺咽回的幾粒粗鹽而斷

第三根弦：為讀到埋灰的經文里人可以不死而斷

第四根弦：為凜冬的寂靜劃動著我的銀槳而斷

第五根弦：為女兒用蠟筆涂下黑色的太陽而斷

第六根弦：不可再斷，像留下的如縷的一條生路

一根根綁緊琴弦，我依舊是用火調音的吉他手

雕露珠

對著花園里的露珠動刀

在消逝前，他還有足夠的

時間——取出

露珠里幽閉的光

每一刀都將失手，每一刀都仿佛

落在情人的嘴唇上。露珠里

有另一把不能再小的刀

另一只微型的手。像在摧毀

像求愛者，太陽升高前

他明知故犯地

抱緊她，那越縮越小的

幻身

鑿 字

鑿掉那些字。刻碑人

鑿去亡者的姓名

只有他清晰地聽見那

遁形的喊叫

我在猜想，失蹤文字的

下落。就像被打掉的

胎兒，在埭口村

他們不會徹底消失

在他理應成年的某天

內疚的母親會秘密

為他完婚，與另一位

被刪除的女嬰

在缺光的祝辭里

他們擁吻。大喜之日

至親們會收到

說不明白的喜糖

在稀薄的空氣里

在稀薄的空氣里，每跨一步

都將掉入腳印踏出淺淺的

骨坑。在稀薄的空氣里

飲水，寒氣從裂開的縫隙進入

每一口都像噎住一座冰峰

當我終于變得遲鈍

試著在氧氣面罩里轉山

像是突然找到了活著的意義

——當我們長途蹚著雪

如此沉默地，沿著遺跡行進：

破鞋、經幡、斷杖

都披著雪。輪到我們成為

賦予者，輪到我們行

注目禮——為幸存的空曠

為茫茫雪脊上稀少的行者;

除了在殘缺中，無人能領受

這幾乎失重的純白色榮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