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食記（四首）

張小末

晚 餐

新摘的香椿芽，焯水

與雞蛋同炒，香氣奇異

菜蕻快要變老，是三月最后的饋贈

灶上小火，小巧的姬松茸在湯里翻滾

偶爾交談，這變壞的氣候和人心

偶爾親吻，忽然長大的孩子的臉頰

窗外的爭吵聲，并不會因為春風沉醉就停止

悲傷的時候，我愿意做一頓晚餐

新鮮的食材，她們模樣清白

不諳世事。但最終

她們都躺在白色瓷盤里，花朵一樣的盤子

像我越來越多的沉默

素食者

挺拔的蘆筍與西芹

上海青可食出甜味

白蘿卜隔水蒸熟，汁水豐美

煮飯時，剝一碗新鮮甜豆

外殼柔軟，形如新月

一個素食者，愿意舍棄一些口腹之欲

也愿意舍棄多余的贊美

就像一生中，值得回憶的春天并不多

當人們羞于談論愛情之后

我仍感受到，來自于你的

干凈的擁抱

是一種沉默而非幻覺

良 夜

順從地躺下來。韭

像一個女人一樣，寬厚而柔嫩

一生最好看的時候，開著白色小花

這是最新的一茬，切成一段又一段

熱油鍋里翻滾。或者與雞蛋一起

賜予這重復之日以甘辛之味

或者是肥白豐腴的蟶子，纖細的春筍

在某次夜宴獲得男人們的稱贊

頻頻舉杯。這溫和的良夜

菜肴應景，符合某種期許

但多數時候，她被剁成碎末

包裹進餃子皮或者其他面粉里

漫長的蒸煮之后

她的氣味依舊纏綿于口腔

像省略已久的愛撫

慰藉了我們短暫的空虛——

水芹菜之詩

在清晨，去買一把水芹菜

濕漉漉的植物

從春天的某處水域

來到另一個狹小的水盆

擇去根部，摘掉多余的葉子

泛黃的葉子

略微有些年長的葉子

剩下的，是年輕修長的莖部

一寸寸切，用油鹽清炒

人間諸多味道

莫不如一盤水芹菜

味甘苦，性涼，可入藥

恨只恨春光太短

而蒼老亦不過一寸寬

在她死去時

香氣曾充滿小小的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