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柴人（四首）

趙琳

劈柴的午后

父親還在抱怨過冬的木柴未劈完

他一邊責罵我力氣小，一塊木柴要劈三下

才聽見一分為二的響動

他一邊輪起袖子朝下一塊木柴劈去

我無法像父親那樣：

劈開的桃木有美好的條紋

劈斷的梨木有梨花的清香

劈出的木屑還留在斧頭上

劈完的木柴整齊堆在一處……

我吃力劈好一截，看了看堆積的木柴

告訴自己，我能嗅到

世間所有植物的味道

不再嫌棄手上粘滿的松樹油脂

不再害怕過敏的漆樹

椿樹和蘋果樹天然的香味異常迷人

直到暮色來臨，你所看到

各種木柴在火光中燃為灰燼

這漫長的冬季有了故鄉的氣息

采石場的雪

我試圖接近白雪落在世間的模樣

八年前，祖父帶我到六十公里外的采石場

那天，天空飄著白雪

父親在石堆前沉重地擊打碎石

像一塊會動的石頭撞擊著

另一塊安靜的石頭

這一幕，很難用準確的詞語表現出來

貧瘠的故鄉，痛苦的生活

多病的祖母，體弱的妻兒……

采石場的白雪，落了一層又一層

父親光著膀子渾身冒熱氣

他一上午蒸發的雪

足夠淹沒無聲的世界

你所見的一切，并非大雪封山的絕望，悲涼

你所見的一切，天空和大地無限接近

一個叫父親的男人，在潔白的世界

用古銅色的肌膚蒸發掉

人間多余的疾苦，和數不清的隱忍

火柴人

現在，我們躺在盒子里

這樣多好，百年之前

隔著千山萬水，還不能相愛

這時，我們躺在盒子里

和兄弟姐妹躺在一起取暖慰藉

我脆弱，聽不得紅磷摩擦的聲音

我羞怯，說不出紀念的語言

我渺小，有人故意折斷

有人隨手丟棄，不敢埋怨世間的種種因果

現在，我們躺在盒子里

這是最后一晚，親密的一晚

黑夜無聲的深淵中，星光不足以

使我們完整地看見來時的模樣

灌木叢叢，草色青青

我們正在鄉下到工廠的路上

學會了站立，爬行，擁抱

我們再也沒有這么安靜的時間

來相互說說心里話，明天

只會做一件事，我抱著你

完成最后一種傷害

——點燃愛的火焰

依 舊

村莊像一個大瓷碗，依舊倒放在山岡

破損的碑文依舊在村口

記載著先人們遷徙的痕跡，密密麻麻的字跡

像一群離鄉的螞蟻，穿梭在曲折的道路

塌陷的木屋子依舊在雨中

散發霉變的味道，很難嗅到木頭的清香

矮矮的土墻內，驢子依舊探出

吃草的腦袋，依舊搖尾巴驅趕蚊蠅

兩只長耳朵撲閃撲閃

天空陳舊的電線，依舊在黃昏

掉落不少珍貴的光陰

脫落的電線皮，被燕子筑了新巢

它們依舊飛在短暫的春天

院子里的舊門檻，祖輩從這里走出

又在暮年帶著衰老返回

他們依舊在步履蹣跚中

經歷一生奔波的生活

百年之后，依舊靜靜躺在棺材里

被人從這里抬往墓地

曠野的墓地，依舊等待有人

去填滿多余的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