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陪我的貓

在我還沒上幼兒園時，曾欺負過貓，甚至還造成了貓的出走乃至后來或許悲慘的下場。有鄰居看到，那只被我和表哥表姐天天當活靶子追趕的貓，吃了毒藥死在溝里。但我一直不愿意相信鄰居的話。一直記得那個雨夜，我最后一次看見那只貓，它的嘴邊圈著臟東西，凄涼地叫著走向黑魆魆的屋外。就在那一霎那，我的悲憫心醒了。我可憐那只窮途末路的貓。那以后，我一直等它回來。如果它回來，我一定不會再欺負它、追打它。我會撫摸它、疼它、抱抱它。

但它就那么走了，走進了雨幕，走進了鄰居的唇齒間：“它死了……在溝里……”

我不能相信。

我用自己的不相信，緩解自己的不安和內疚。

這就是我的第一只貓。

那以后，我一直想養一只貓。一只我一定會好好疼惜的貓。

上小學時，家里闖進一只小野貓，非常丑、非常瘦，一副餓了許久的模樣。我喂了點餅干給它。我知道家里的大人肯定不會要一只又臟又丑的貓，所以我想先把它洗干凈。我干了件蠢事。院子有個澆花的水桶，桶里有半桶水。中午的日頭把桶里的水曬得不那么涼，但肯定也不夠暖。我把小貓浸到水里。那只溫順的小貓一觸碰到水就忽然瘋了，撲騰著掙脫我的手，跳出水桶，然后濕淋淋地跑掉了。它那么驚慌、那么可憐，我的心都碎了。我想疼它啊，但很顯然，我又做錯了。我的手還是濕的，風一吹，涼涼的。那只小貓，全身濕淋淋的，它肯定很冷。我擔心起來了。它那么小、那么餓，然后現在又被我搞得全身濕淋淋的，它還能活么？

我不知道那只逃跑的、濕漉漉的小貓到哪里去了。

我不敢去多想它的下落。

后來，家里又闖進來一只流浪貓。這只貓很漂亮，有著麒麟尾。當我提出留下這只貓時，大人們沒有反對。它的貌美，讓大人們都心軟了。當年有一首歌非常流行，歌詞有這么一句“黑頭發黑眼睛黃皮膚”，唱的是中國心中國人。而我的這只貓，有著黑頭發（頭頂幾簇黑毛）、黑眼睛和黃屁股（尾巴也是黃的）。于是我就把它叫作“中國貓”。

我怎么疼這只中國貓都覺得不夠。可我怎么疼，它都長不胖。瘦著臉，睜著大大的眼睛，可憐兮兮的。那時候，家里伙食一般，沒那么多魚肉剩下給它吃。有時候看見它只有白粥吃，我會心疼，然后倒點鹵汁醬油水給它。其實鹵汁醬油水含鹽分大，并不適合貓吃。可我那時候無知，只一心一意地想疼它，白粥加了點鹵汁有滋味，我想它應該能多吃點。我甚至還犧牲午休的時間，把飯食放手心里慢慢喂它。中國貓很喜歡從我的手心里吃食，如此喂它，它便會多吃幾口。

中國貓就那么一直瘦著，但后來居然還懷了貓仔，生下了四只小貓。它把貓仔生在我的臥室里，把窩安在衣櫥頂上的箱子里。我繼續一心一意地愛著它和它的貓仔。每天中午，我都爬到衣櫥頂上看貓仔。中國貓對我一點也沒設防。我知道它也愛我，不然它不會把貓仔生在我的臥室里。貓仔斷奶后，有天我忽然發現貓仔沒了。爸爸扔了它們。我嚎哭起來。到了晚上，我聽見貓仔的叫聲。清晨起床，我就去找它們。我在屋子前的垃圾場找到它們了。它們很害怕，見了我也不敢靠近。我每天放學后都跑到垃圾場，用從家里帶的餅干喂它們。貓仔太小吃不了硬餅干，我便把餅干嚼碎了喂它們。這么折騰了幾天，爸爸說我是憨仔，心軟了。他讓中國貓自己去認親，把貓仔從垃圾場一只只叼回家。爸爸答應我不再把貓仔扔垃圾場，會將它們送人。爸爸說到做到?？墒ヘ堊械闹袊?，睜著大眼睛對著我叫，向我討貓仔的模樣，還是讓我難過。中國貓的第二窩貓仔沒生在家里，而是生在隔壁的荒樓里。它再愛我，也不愿再失去自己的貓仔了。中國貓每天穿梭來回，給貓仔喂奶。有一天，它再沒回家。我不知道它和它的貓仔，最后是否平安。和小時候一樣，我不敢也不忍多想。我希望中國貓只是離開家了，而不是有更壞的結果。

中國貓走失后許久，我沒再養貓。上中學時，同學送我一只黏人的小白貓，我叫它貓弟弟。貓弟弟一到家里就黏著我。入夜，它被關在樓下的廚房里，一聲不敢吭。半夜里我下樓喝水，它聽到我的腳步聲，用細細的童聲高興地喵喵叫，還未走近，便自己挨了過來，在我的腳邊纏成一團。見我要走，竟也不敢上前，趴在地上，眼淚汪汪的，不敢大聲叫，只沙著嗓輕喚，一聲聲，短短長長的，叫得我難過。我心一橫，抱起它就上了樓，把它放在床邊的椅子上。一早醒來，貓弟弟居然鉆進了蚊帳，緊挨著我的腳團成一團，呼嚕打得如歌似泣。從此，貓弟弟堅守陣地，把我的床當它的窩，趕都趕不走。貓弟弟很快就討得全家人的歡心了?？僧敶蠹野沿埖艿軐櫟貌幌駱訒r，它卻突然離開了……

我三十年沒再養貓。再好的貓也不可能永遠陪著主人。

到了2013年，11歲的女兒對我說：“給我養只貓吧。沒人陪我玩……”這話一下子擊中我的心。我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沒人陪我玩，是我的貓們，讓我的童年不再那么孤單。女兒的貓叫“查理大弟”。查理大弟每晚必定睡在女兒的腳邊。我忽然想起，當年我的貓弟弟成天在外頭玩，但倘若我在黎明醒來，總能看見它窩在我的腳邊。從前從沒意識到貓咪選擇睡窩與愛相關，三十年后我才明白，貓咪選擇睡窩是有講究的，它只和最愛的主人在一起。當年我的貓弟弟真的很愛我，而我想念我的貓弟弟，也想念了三十年，彼此扯平了吧。

那些陪伴過我的貓，都曾走進我的故事里。

我寫它們，它們在我的文字中，一次次地活過來。

我們永遠在一起了。

李秋沅 本名李靖。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福建省作家協會主席團委員。已出版長篇小說《木棉·流年》《天青》、作品集《茗香》等十五部作品。曾獲第九屆全國優秀兒童文學獎、冰心兒童圖書獎、年度“桂冠童書”、上海好童書獎等獎項。

責任編輯 陳土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