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若冰小說集《羅大顯擺的兩棲生活》序

在澳大利亞華人作家中，王若冰算得上是多產的一位。已經出版了多部作品的她，在創辦《澳華文學》這本純文學雜志的同時，繼續堅持文學創作，不斷推出新的作品。這不，最近又要出版新書了，真是可喜可賀！

近日與若冰在墨爾本微型小說研究會新年餐聚見面，她悄悄告訴我說打算出版一本小說集《羅大顯擺的兩棲生活》，想請我為她的這本新書寫篇序言。讀了若冰發來的書稿，覺得其中的小說都頗有看頭，值得品讀，再加上以前也陸續讀過不少她寫的各類文字，包括她的長篇小說《祈禱一季的愛情》、散文集《對面的少年》，以及其它一些通過報紙、微信等媒體讀到的零散篇章，對她的多產和創作才能留下了深刻印象，因此我欣然應允，寫下這篇文字，權作序。

和若冰的其它作品一樣，小說集《羅大顯擺的兩棲生活》是一本題材廣泛、可讀性強的書，相信其中的故事對不同層面的讀者都頗具吸引力。書中包含了十一篇短篇小說，這些短篇都各自精彩，相信不同層面的讀者都能從這些精心構思的故事中領略生活百態，品嘗人生況味。

書中的主人公有些生活在國內，有些則生活在海外;有些是華人，有些卻不是華人。故事發生的場景有些在中國，有些在澳洲。這跟作者王若冰的移民身份和生活狀態有關，相信這些故事和其中的主人公們都是作者對其周邊人和事的細心觀察、深入思考和及時記錄的結果。

先說小說集里涉及到海外生活的部分作品，它們分別是《勞倫的青春期》、《羅大顯擺的兩棲生活》、《老劉的異國黃昏》、《潘美麗的春天與秋天》和《珍妮的秋天》。

當親情愛情都處在不健康狀態下，出現什么樣的畸形人生都不會讓人覺得奇怪。《勞倫的青春期》講述的是一個單純的澳洲女孩在父母疏于監管的情況下，愛上了一個渣男，人生因此被毀。其中的女主人公勞倫原本是個漂亮單純的小女孩，上中學時迷上了同年級高大俊美的足球少年大衛，從此開始了一段不能自拔的戀情。此時勞倫的父母正忙于鬧離婚，沒有人留意到勞倫的任何變化，甚至連她多日留宿在外也無人過問。父母離婚后，勞倫離家出走，跟同樣因父母離異而離家出走的大衛呆在一起，還因此輟學、吸毒、懷孕，并很快生下女兒，人生軌跡從此改變。看到她過著非正常人的悲慘生活，勞倫的父親因心疼女兒而出手相救。看到女兒始終無法擺脫大衛的毒品控制后，這位憤怒的父親將大衛毆打致死，并因之入獄，一周后在獄中自殺。已經歷多次家庭和個人悲劇的勞倫，此時身心均已遭受重創，在其26歲生日的前一天晚上，過早地悄然離開這個世界，“當朝陽從玻璃外穿進來照在勞倫已經冰涼的身體上時，她10歲的女兒站在房門口，默默地看著，臉上是一種這個年齡罕見的漠然。”（——引自《勞倫的青春期》）這樣的人生悲劇可以發生在澳洲，也可以發生在世界上其它任何地方，在令人心痛的同時，也引人深思。

很多年長華人隨子女移居海外后，面臨著各種因不適應而產生的生活挑戰，最大的挑戰來自于因語言障礙造成的交流缺失，與世隔絕，羅大顯擺可以算作這些年長華人生活狀態的一個代表。短篇小說《羅大顯擺的兩棲生活》中男主人公羅大顯擺老年喪偶，被有出息的兒子接到澳洲生活。雖然在澳洲過著條件優越的日子，可是羅大顯擺卻無法適應澳洲地廣人稀、語言不通的生活環境，因而陷入兩難境地：回國生活吧，老伴已經離世，兒子又在澳洲，只能自己在國內獨居;留在澳洲吧，雖有兒子相伴在側，可語言不通，無法跟外人交流，自己很多時候又孤寂難耐。羅大顯擺于是選擇澳洲和國內兩邊跑的兩棲生活，與其說這是一種應對策略，還不如說是出于無奈。其實他的這種選擇也非長久之計，隨著年齡越來越大，他的這種兩棲狀態最終會變成不可持續。小說寫出了這位老人在愛顯擺的外表下藏著一顆孤單寂寞且充滿掙扎的心。羅大顯擺的生活狀態和內心掙扎在現實生活中絕非孤例，而是華人夕陽移民群落的一個縮影。若冰把這篇小說的標題作為其小說集的書名，應該是考慮到了其普遍性和典型性的。

《老劉的異國黃昏》寫的是另一個喪偶老人移居澳洲的故事。老劉跟兒子在澳洲生活，平時兒子外出工作后，沒有了老伴的他一個人呆在家里，雖然兒子買了大房子，有了大院子，但時間久了他就開始覺得無聊。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兒子在休息時就把他帶出去玩，去的地方包括賭場。老劉自從知道怎么去賭場后，一下子覺得日子好打發多了。他天天吃完飯就去賭場玩，欣喜地發現那里竟然有很多講中文的同胞，這讓老劉頓時從語言隔閡中突圍出來。他不光在賭場中樂得享受那里的熱鬧，學會了賭小錢，還認識了很多新朋友，其中包括那個名叫吉娜的意大利裔澳洲老太太。吉娜六十多歲，孤身一人，也是天天去賭場打發寂寞。經過接觸，老劉時不時地買單請吉娜吃飯，雖然語言不通，但雙方通過簡單的單詞交流，并用字典作為輔助交流工具，再添加手勢、動作等肢體語言，竟然也能順利溝通，彼此明白對方的意思。一來二去，兩人對彼此的了解加深了，竟然“開始了一場轟轟烈烈的黃昏戀”（——引自《老劉的異國黃昏》），而且吉娜主動表示愿意跟老劉回到他的祖國去生活。老劉在感到意外的同時當然也很開心，欣然帶著吉娜回國。勇敢走出孤寂的藩籬，努力從語言障礙中突圍，老劉在遠離祖國的澳洲土地上開啟了一段美好浪漫的跨國黃昏戀，為自己和吉娜這兩顆孤寂的靈魂找到了歸宿，兩人再度開始享受夕陽紅的美好晚年生活。這篇小說為華人夕陽移民找到了另一種生存策略，那就是主動打破自己狹窄封閉的生活圈子，勇敢地在新的語言環境中去尋找探索新的生活方式，甚至新的情感和心靈歸屬。

除了上面提到的三篇涉及海外生活題材的小說之外，這本小說集里還有《潘美麗的春天與秋天》和《珍妮的秋天》也涉及到主人公在澳洲的生活狀態和心路歷程。潘美麗是離婚后帶著女兒嫁到澳洲的中年外嫁女，幸運地擁有一名愛她也疼愛關心她女兒的澳洲丈夫，人生后半程因此有了不錯的著落和依托。珍妮則是父母破碎婚姻的犧牲品，從小跟著慈愛的奶奶長大，從中學起就被有錢又強勢的母親送到澳洲讀書，在孤單、寂寞和思念中過著寄宿留學生活。這個從小就缺失完整家庭之愛的小女孩，生命中唯有奶奶可以依戀，但不久又接到窩囊的父親打來的電話，叫她“現在就回國”，她預感到奶奶病重，馬上飛回那“讓她驚恐不安的家”（——引自《珍妮的秋天》）。隨著奶奶的離世，珍妮生命中這份僅有的溫情將會不再。這兩篇小說涉及到中國外嫁女和小留學生的移民文學題材，也具有相當的代表性和普遍性，潘美麗和珍妮分別代表著兩個不同的海外華人群落。通過這些故事，若冰展示出其捕捉生活素材的敏銳洞察力和深入思考的能力。

再說小說集里涉及到國內生活的部分作品，其中的《啞巴與牛》、《柔風吹過幾時回》、《王三奎的夢想》、《第29次相親》、《頭頂的陽光》和《遠去的背影》均屬此列。

人和人、人和動物、正常人和殘疾人如何相處？誰才最有可能成為自己的生活和心靈伴侶？這些問題看上去好像不難，但真要去回答它們好像又沒有想象中那么容易。《啞巴與牛》中的啞巴只啞不聾，十多歲就失去父母變成孤兒，只有一頭牛與之為伴。村里有個美麗的姑娘，名叫李水月，不顧他人怪異的眼光，把啞巴當著正常人對待。雖然迫于父母之命嫁給鎮長的兒子，但她內心里還是給啞巴留著位置。在鎮長因案發丟官，其子也因涉案入獄，不久后又病死獄中，李水月因而很快就成了寡婦，獨自帶著孩子生活。此時的啞巴仍然單身一人，與牛為伴，他時不時地給這個只有孤兒寡母的家庭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迫于鄰里輿論和來自兒女的壓力，李水月只好讓啞巴不要再出現在自己的日常生活中，原本就無言的啞巴只能默默退出李水月的生活圈，依舊與自己的那頭牛相伴度日。兒女長大成人后，獨居的李水月買下了啞巴隔壁的房子，跟啞巴做了鄰居。老年的啞巴除了有那頭老牛終日相伴，還多了個李水月來管吃管喝管抽煙。真應驗了那句當下流行語：“陪伴才是最長情的愛。”李水月和啞巴的那份愛是沉默的，是無以言說的，但他們之間的愛又是不言自明的，因為他們的心靈契合無疑是明顯的，是不需要用言語來挑明的。老牛在啞巴生命中存在的意義不僅僅是他干農活的好幫手，更是他生活的伴侶和心靈的寄托。因此老牛的最終老死對啞巴而言無異于塌了半邊天，他所承受的生活損失和心靈打擊也無疑是沉重且同樣是無以言說的。若冰對啞巴、李水月和老牛的把握很是到位有分寸，她把包裹著主人公的那種沉重和無奈的氛圍營造得恰到好處，顯示出一定的寫作功力。

沒有了父母的呵護，尚未成年的孤兒李小初只能終止學業，把尚在讀初中的妹妹小可托付給善良的鄰家于老奶奶，自己外出打工，掙錢養活年幼的妹妹。可禍不單行的是，妹妹得了白血病，于奶奶打來的電話如晴天霹靂，轟得李小初措手不及，一籌莫展。在朋友小楊和其他工友的傾情幫助下，李小初回到家鄉看望妹妹。這就是短篇《頭頂的陽光》中講述的兄妹相依為命的故事。“小初和小可跪在父母的墳前，坐了很久，然后他終于有了力量，他想：明天不管想什么辦法，也要把妹妹送到城里的醫院去。”（——引自《頭頂的陽光》）讀完這篇小說，相信每個讀者都會感到心情沉重，會為這對相依為命的可憐兄妹感到心疼，為既懂事又有愛心有擔當的哥哥小初感到驕傲，也為擁有小初這個哥哥的妹妹小可感到欣慰，真誠希望他們兄妹倆頭頂的那束陽光會照亮他們的人生旅程，護佑他們兄妹渡過人生中一個又一個難關。

小說集里反映國內生活的作品還涉及沉迷游戲的丈夫，生病、失望、離婚、自殺的妻子（《柔風吹過幾時回》）;因一點非分夢想而忽略身邊人，導致妻子自殺悲劇的男人（《王三奎的夢想》）;相了28次不成功的親，竟然在第29次相親時碰到了多年來一直占據著自己內心的那個人的30歲女青年（《第29次相親》）;還有帥氣的丈夫，漂亮的妻子，可他們生出的兒子竟然丑得不像親生，迷惑郁悶的丈夫堅持要去做親子鑒定，驚恐不安的妻子心里明白那是因為自己的美貌是整容的結果（《遠去的背影》）。這些小說中涉及的人和事都是普通人的日常瑣事生活經歷，那些主人公就像讀者身邊的朋友、同事，甚至家人。它們講述的全都是平頭百姓的苦樂年華尋常人生，讀者通過若冰的筆下文字，可以閱盡世間百態，飽嘗人生況味，而且內心還會對此深感認同，甚至產生共鳴。

若冰喜歡寫愛，夫妻之愛，情侶之愛，兄妹之愛，父子或父女之愛，同事或朋友之愛等等，各種人間之愛盡在她的筆下娓娓呈現。這些愛的呈現不光見于上述這本題為《羅大顯擺的兩棲生活》的短篇小說集里，還能從若冰那本題為《祈禱一季的愛情》的長篇小說中找到。讀者如果將閱讀的目光延伸到她的這部長篇小說，就會發現它幾乎囊括了前面提到的所有常人之愛。

《祈禱一季的愛情》描述了中國社會大變動時期的人生百態，其中的主人公全都是普通百姓，小說呈現他們在社會大變動時期的遭遇、努力和掙扎。下海做生意辦雜志的高洋，有錢后變得墮落并最終毀滅;同樣是下海做生意的胡毅力，有錢后也曾濫情過，但內心里還對美好的愛情和婚姻有所堅守，初心不改;高洋樸實本分的妻子郭黎敏，在成為他墮落荒唐行為的犧牲品之后，經歷了愛情、婚姻和家庭的多重幻滅，又在胡毅力為其努力療傷后再次獲得重生;高洋雜志社的年輕記者王小倩，聰明美麗，能干有才，純樸執著，敢挑重擔，在雜志社瀕臨倒閉的危難時刻挺身而出，力挽狂瀾。在高洋罹患重病之時，她既為老板的健康四處奔走，又為雜志社的生存負重前行;淳樸、專情、有擔當、有事業的李波，在王小倩需要救雜志社于危難之時伸出援手，默默守護著自己心中的愛人和愛情;還有重情、仗義的郭林彬，狡詐、嫉妒心強，最后帶著悔恨出走的許笑，以及漂亮、惡毒，用盡各種惡劣手段欺騙男人侮辱女人，令人可憐可恨可嘆的林小香等等，各色人物各種情感均在這篇小說的涉獵范圍。他們互相交織，其中的人物數量眾多，故事精彩紛呈，錯綜復雜，情感相互激蕩，情節引人入勝。相信讀者讀后會大呼過癮，定會感到欲罷不能，意猶未盡。

若冰擅長講故事。她的故事題材豐富，人物鮮活，可讀性強，適合不同層面的讀者閱讀。憑著對周遭人事的悉心觀察，憑著對中澳兩國生活的深入體會，若冰寫出了許許多多涉及中國本土民眾和澳洲本地居民及華人移民的故事。這些故事帶著讀者去了解國門內外的國人生活面貌，體驗形形色色的人物生存狀態，品嘗林林總總的人世生活況味。若冰通過勤奮耕耘，把這些生存狀態和生活況味行諸筆尖，展現出她過人的洞察力、多產的創造力和不凡的寫作才華。

相信隨著時光的推移，閱歷的豐厚，功力的提升，若冰定能創作出更多佳作力作，來進一步滿足讀者的閱讀期待，實現其更高遠的文學目標。有了若冰的加入，澳華文壇的創作實力得到進一步提升，作家作品也更加豐富多彩，定會吸引更多讀者學者的目光，來關注、閱讀和研究澳華文學作品;有了若冰的加入，世華文壇的海洋中也因而增添了一朵美麗的浪花，相信若冰會憑借其不斷推出的佳作力作，讓自己這朵美麗的浪花得以絢麗炫目地飛揚。因此，我有理由對若冰寄以更多更高的創作和閱讀期待。若冰，加油！

倪立秋，內江師范學院文學院客座教授，文學博士，翻譯碩士。先后移居新加坡和澳大利亞，現居墨爾本。出版作品：《新移民小說研究》、《神州內外東走西瞧》、《中文閱讀與鑒賞》、《中文寫作》和《東西文化的交匯點》（When East Meets West）等多部作品。曾在墨爾本《大洋時報》開設“讀詩增智學英文”翻譯專欄，為《文學教育》雜志“學者”專欄撰寫海外華人作家作品評介文章。已在中國（含港澳臺）、新加坡、澳大利亞、美國、馬來西亞、印尼等國家發表作品數百篇近300萬字，有作品入選上述國家文學作品集。